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失聯者
程文秀的請辭書遞到了皇帝案前, 新上任的皇帝對於她這不給面子的行為很厭惡,非但沒有同意她的請辭,反而將她降到了司農寺主簿位置, 美名其約是歷練她。
當然,大家都清楚地知道, 這分明是為難。
方良被流放的那天,押送他的車隊故意從街上大搖大擺走過, 無數臭雞蛋、爛葉子都在往他身上丟,很快他就看不出那副清朗模樣。
鄭皎皎也在人群裡,她抬腳沿著街道看了半天, 沒看到程文秀的身影。
擦肩而過, 垂著眸子的方良抬起頭來,好像感應到了甚麼一樣,往街道二樓上看去。
鄭皎皎沿著他的視線,看向二樓, 正看到程文秀抱著胳膊站在那裡, 她穿了一身幹練素服, 面上沒甚麼太大的表情, 微微低著眼, 看著方良。
耳邊充斥著謾罵,鄭皎皎被擠了擠,不由得往旁邊倒,聽到旁邊人罵道:“我就是郴州百姓, 這個姓方的和姓鄭的都是狗官!只管自己升官發財不管百姓死活!他們不知道貪了世家多少銀子!我的田分明達不到良田標準, 他們非得給我劃分成了良田!讓我多交田稅!我兒子就是被他們害死的!”
郴州的新政是實行的不錯的,隱田的查出大大減少了百姓們需要交的田稅,然而田畝的分級制度卻使得劃分為劣田的人覺得理所應當、劃分良田的人怨聲載道, 這些聲音在秋季的田稅上交之後變得大了起來。
鄭皎皎臉色蒼白,只覺得自己也該走在路中間,落得和方良一樣的下場才對。
但如今,她卻是站在人群中的一員,她知曉這其中大抵有明瑕的功勞,他確實有在保護著她。
或許她該對此感恩,多謝他又救了她一命,就像在妖域時那樣。
人群嘈雜,聽得中央的方良忽然呼喊:“莫忘本心!”
不知他是喊給誰聽的。
鄭皎皎被人擠著,無力感將她席捲。她只覺得自己似乎無論怎樣掙扎都掙扎不出歷史的洪流。有些人站在上面攪風攪雨,有些人卻只能做風雨裡的泥與蝦。
她本以為自己已有選擇的權利,她本以為在某些方面,她與明瑕終於平等,可是事實給她了一巴掌。
她在他的棋局中無力翻身。
或許在這個世界,權利和武力永遠不能脫鉤,當然,或許在其他世界也是一樣的,只是其他世界的武力更為分散,且沒辦法由一人掌控。
望著方良遠去的背影,鄭皎皎沒有任何逃過一劫的慶幸和對過去局勢的恍然大悟,有的只是深深的兔死狐悲之感。
因為他在乎她,所以她得以免去顛沛流離,而更多的人,在這場棋局中掙扎,在同樣未來的路上死去,成為未來世界的墊腳料。
對於明瑕等人來說,他們看過太多世間悲劇,認為拔起刀的抵抗是心有不甘人們的唯一出路,而死去人們的不甘與勇氣化作種子,隨著他們的鮮血播向大地。
他們清醒至極、他們仍有熱血,他們已主動選擇做推動歷史程序的一份子。
而終於理清脈絡的鄭皎皎沒有他們的能耐,更沒有他們割腕斷手的勇氣,似乎在明瑕無聲的庇護下,做一個安安靜靜的良民已是她最好的抉擇。
回去的路上,鄭皎皎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上,她的目光隨著那天上的恭祝皇帝登基的一日蜉蝣飛遠,看到了方方正正的康平城裡的自己。
她怔仲了片刻,終於明白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又走回了那方庭院,此刻種樹的人已不再是她的母親。
他寬容、他平靜、他尊重她的抉擇,只在細微處,默默引導她的生長。
或許有一天,當他覺得她能夠獨自面對疾風暴雨,他也會開啟庭院的大門,讓她走出去通通風。可是,按照她與他的距離,按照她的體質,應當不會有這一天的來臨。
他的這個庭院遠比母親的庭院大的多了,鄭皎皎覺得,即便是她再放肆地去生長,也不一定能摸得到邊界。
本該激烈反抗的鄭皎皎卻異常平靜,耳邊貪官汙吏與狗官的稱呼尤在她耳邊徘徊,她疲倦地對自己道:倘若摸不到,那跟沒有庭院又有甚麼區別?
她的行禮已越來越標準,她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對於康平的各種社交、官場的規矩也逐漸清晰。
就這樣平凡平靜過一輩子,沒甚麼不好的。
真的能這樣平凡過一輩子嗎?——在你容顏老去時,在你失去所依仗的人時。
似乎有誰在心底詢問。
又好像有人說:‘鄭娘子,你知道嗎,我越看,越覺得,你和我,真像。’
鄭皎皎覺得奇怪,有時候她真懷疑,是不是那個人給她的紙條上下了甚麼咒術,所以才會讓她時時刻刻想起她來。
不過,她更覺得,是因為她死後,各地散修堂會們猛然爆發出來,讓監天司更無力了,所以她才會時時在想這兩者之間有沒有牽扯。
大抵是沒有的。
夜裡躺在床上,鄭皎皎側頭看向義眼,道:“要不,我也辭官算了,朝廷最近似乎也不安穩,一直在準備出兵打仗的樣子。”
明瑕道:“可以。”
鄭皎皎說:“等到仙山開始插手人間事物,能不能找幾個厲害的仙人把司農寺裡面的種子普及一下,依照你們仙人移山換海的能耐,應該能很快把畝產量大的種子推廣到大玄各地。”
明瑕說:“會有那麼一天的。”
他描繪的未來很好,鄭皎皎伸伸手,將義眼抱到了懷裡。
“時間可真短暫啊,又過去一年了,我又長一歲。”
提及歲數,明瑕總沉默下去,她也便重新沉默下去。
*
三月初,春水潺潺。
自承平郡開始,私人鍊鐵廠逐漸增加,滾滾的濃煙由南至北燃起,有些是戰火,有些是鍊鐵廠的火。
有散修用靈石與陣法代替了鍊鐵廠所使用的煤炭,功效是一樣高的,前者受制於散修,但簡便而效率高,後者受制於煤炭價格,但不受制於散修。
皇宮,燕子自孟離死後,被調到了皇帝殿內伺候,她毛手毛腳原本自然挨不上的,奈何皇帝對於貴妃身邊的人似乎很在乎,椒房殿內很大一部分太監侍女們,都被調到了他的身邊。
不久前,明國邊境傳來了進攻的訊息,已有一城被拿下,按照仙山規定的非連失五城,仙山與監天司不得擅自插手的規則,監天司撤出了那座城。
這訊息顯然讓金鑾殿裡的那位氣的不行。
燕子站在門外,已聽到裡面摔了不少東西了,對於大臣們的怒罵也沒停過。
過了一會兒,重臣們息怒的聲音傳來,從裡面到外面,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
燕子偷偷揉了揉自己的膝蓋,心裡想的是,甚麼時候能回家。
她阿姐的生意做的不錯,宮內的新鮮過去了,她也發覺自己的確是不適合宮內生活,天天跪來跪去,還要擔心自己的腦袋,這實在太壓抑了。
正想著,新皇帝從裡面怒氣衝衝地甩袖離開了。
燕子默默嘆了口氣,心想,都說這新皇帝是個聰明的賢君,可是上任之後怎麼突然就變蠢了,連百官們都說不過了。
到了傍晚,皇帝正在批閱奏摺,燈火通明,作為掌燈的燕子仍然隨侍左右。
老太監過來詢問今夜他要宿到何處,因為上任匆忙,皇帝的妃子很少,就那麼幾個,燕子都能算出他今晚要去誰那裡了。
他剛從群臣那裡受了氣,應當是要去靜妃那裡,靜妃說話溫聲細語,他平日不喜歡,但在這種時候最喜歡了。
果然,只聽新皇帝道:“去靜妃那裡。”
老太監跪地請罪道:“靜妃娘娘今日說是不便。”
燕子低著腦袋,也想跪下了。
寂靜在殿內蔓延,皇帝卻沒發飆,想了想道:“椒房殿現在是不是無人居住。”
“回陛下,正是。”
“那就去椒房殿。”
燕子心裡奇怪,去椒房殿做甚麼?
身為掌燈她卻不得不跟了上去,一路暗影,一路靜謐,到了椒房殿,她將椒房殿的燈一盞一盞點燃。
不多時,一名宮女被帶到了殿內。
燕子被趕去了殿外,殿門合上,裡面不多時傳來了哭泣的呻吟和粗喘聲,她心裡詫異,還能這樣?
雖說宮女們都可以算作皇帝的私產,但老皇帝在的時候,後宮規矩很森嚴,從來沒出現過這種事情。
燕子之前倒做過一步登天的夢,但想到老皇帝那張臉就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如今新皇帝倒是長了一張勉強算得上英俊的臉,後宮的規矩也更加隨便,可燕子卻更沒有了這個念頭。
她不禁有些想念那位孟仙君,心想,果然還是仙人更好些。
正當她離開皇宮的心願越發強烈的時候,殿裡卻傳來霹靂乓啷的聲音,她側耳去聽,聽到像是有人喘不過氣般的嚶嚀,又有利刃被拔出捅進肉裡的聲音。
周圍寂靜,太監宮女們站在旁邊一個一個跟不會說話的木頭一樣,燕子心裡感到一種極為窒息的沉悶,她忍不住抬頭看了眼殿內。
“吱呀。”殿內這時開了。
那張英俊的側臉揹著光,顯得陰森可怖,秦王側了側頭,看到了抬眼的燕子。
燕子腳下一軟跪了下來,哆哆嗦嗦告罪。
老太監視如平常,和往常一樣吩咐:“去抬水。”
秦王卻冷冷道:“等會兒再去。”
他大拇指上帶了一個翡翠扳指,此刻正在轉著,而錦繡長袍的衣角上沾了些溼噠噠的水漬,定睛看去,方看清那是還未乾涸的人血。
燕子頭磕在地上哆哆嗦嗦。
秦王走到了她的面前道:“朕記得你叫燕子?”
燕子答:“是。”
“抬起頭來回話。”
“奴婢不敢。”
燕子回答完心裡就一緊,知道自己又回答錯了,然而眼前的人卻沒生氣,甚至那陰冷的語調平靜許多。
“有甚麼不敢的,起身,朕恕你無罪。”
他如今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燕子鬆了一口氣,顫顫巍巍起身,剛站直就聽到他的話。
“司農寺那個鄭主簿跟你關係似乎很好。對,母妃提過,正是因為鄭主簿,你才能入宮。”
燕子有些不解,抬眸看向他,面前的人勾著唇,笑意不達眼底。
“朕給你個機會,你去宮外把她帶過來。”
燕子有些遲疑行禮道:“陛下是有甚麼要事要宣她嗎?”
深夜入宮,這等殊榮,似乎跟一個小主簿不該有聯絡。燕子心想,難道是皇帝發現了她在農業方面的才幹,要給她升官?前些天她還在想,程文秀辭官,她會不會被封為司農?
面前的人忽然點了點額頭,從喉嚨裡發出輕笑,道:“朕忘了,不能叫鄭主簿了,畢竟她白日剛剛辭了官。”
皎皎辭官了?
燕子有些驚訝。
“既然她不想當官,看在她與母妃往日情面之上,朕便封她個才人吧,也免去她在外奔波受苦,你看如何?”秦王摩挲著手上扳指垂著眸子道,“若是……以後也可以封她為貴妃……有了子嗣,便為皇后也無不可。”
想起甚麼,他輕笑了一聲。
燕子臉色一白,‘咚’一聲跪到了地上。
“陛……陛下……”
秦王臉上的笑一下子收斂起來,陰冷地看著跪地的燕子:“怎麼?你覺得不好?”
燕子心裡直髮慌,本就手腳的冰涼如今更是沒了知覺,她結結巴巴道:“奴婢,奴婢不敢。只是聽聞鄭主簿早些年在封蓮嫁過人,她和夫君關係不錯,因此曾對奴婢說過要為其守節。”
秦王半張臉藏在暗處呢喃道:“是嗎。”
燕子上牙跟下牙打架,她嚐到了自己舌頭的血腥味,道:“確實如此。”
她試圖使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緊張,也為了增加自己話語的真實性道:“正是,奴婢給她介紹過很多俊秀兒郎她都不願意,細問之下才知道這緣由。”
秦王道:“你似乎很想出宮是嗎?”
燕子不知他何意,抬了抬睜大的眼睛看向他。
秦王俯視著她,沒甚麼喜怒,淡淡的道:“你去將她帶入宮內,朕可讓你出宮與你阿姐團聚。”
他冷了冷神色道:“否則,椒房殿的鄭錦是甚麼下場你也知道。”
鄭錦是孟離的貼身太監,不久前,因為查出倒賣宮中器皿,處死了。
但作為孟離身邊的紅人,倒賣宮中器皿這件事根本說不過去。
眾人都說,鄭錦是因為忤逆新皇帝才死掉的。
燕子做夢都想離開這裡,她那燈下深色的瞳眸不由得收縮了一下。
面前無法窺視的宮殿內,飄來陣陣濃郁的血腥味道。
*
三月的康平夜晚,風仍舊有些涼。
鄭皎皎正在家裡教明瑕打牌。
“你真的沒玩過?”
“沒有。”
“那怎麼老是贏我?”鄭皎皎把康平的葉子牌往床上一撒,“我不玩了。”
義眼幽幽飄著,明瑕似有些無措。
靜了片刻,見她回眸看過來衝他笑,說:“這樣玩沒意思,我想到了個好玩的,等你真人來了再同你說。”
明瑕:“我現如今就是真人。”
“哦,真人尊者,你能碰到我嗎?”
“能。”
鄭皎皎睜了睜眼睛。
明瑕不說話了。
她看了他半晌,忍不住好奇追問:“怎麼能?”
明瑕並不說,鄭皎皎軟下嗓音,抱著義眼磨了他很久,他才用平靜的嗓音對她道:“我的靈骨在你身體裡。”話雖然說的平靜,但含義卻深遠,這番告白的話讓他有些不自在,義眼轉向旁邊,幽幽飛到他處,好像並不在意她的回應。
但實際上,鄭皎皎知道他鐵定在偷看著自己呢。
鄭皎皎鬆了一口氣,彎了彎唇,坐在床上,拄著下巴,看著義眼,說:“這也算啊。”
明瑕問:“你著急?”
“甚麼?”
“……”
鄭皎皎遲疑說:“我想你了,時間再長一點,說不定連你長甚麼樣我也忘了。”
明瑕道:“快了。你明日先去找尹月尋,叫他帶你去仙山的鎮子下面,那裡沒有那麼多精怪。”
“……”
“皎娘?”
她移開眼睛,有些迴避,有些猶豫:“這麼快就去嗎?”
“嗯。”
“不是說等仙山出手鎮壓我再去?”
“早去些時候,更安全。”明瑕平靜說完,頓了頓,“等一切穩定,你可以再回來。”
此刻,門口忽然傳來砰噔砰噔的敲門聲,鄭皎皎一驚,下意識去摸床頭的金釵與劍。
“鄭姐姐!是我們!”
聽見熟悉的聲音,鄭皎皎連忙起身去開啟門。是王家兄妹,前些日子,這兩人在內城租的宅子被人夜裡燒了,東西也被搶了。
他們商量著要回三江關,今晚就先暫時在了秦阿姐家裡。
看到那飄浮的義眼,二人一愣。
妹妹青黛道:“監天司的仙長在同鄭姐姐你聊天嗎?”
鄭皎皎看了一眼那義眼笑了笑。
哥哥王千帆則道:“鄭娘子,秦阿姐被抓了!”
鄭皎皎驚了一下,忙問怎麼回事。
“秦阿姐僱傭的那個跑堂是個天下會會眾,被鄰居舉報,查了出來,一個時辰前京兆府說秦家阿姐有包庇亂民的嫌疑,派人將她逮了起來。”
“秦家阿姐怎麼可能包庇亂民?”鄭皎皎知道她絕不是這樣的性格。
秦阿姐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最是謹言慎行了。
青黛咬牙:“現任京兆府的小舅子掌管那一街的收租,秦阿姐鋪子還算紅火,聽說被他訛詐了不少銀兩去。那京兆府府尹是個買的官職,只能在任上待兩三年,因此能撈則撈,一點也不怕。秦阿姐告了幾次無果,便不再給京兆府的小舅子銀兩了,想必這才被他記恨了。”
王千帆道:“秦阿姐走的時候叫我們不要來找你,怕你擔心,可我們二人怎麼也放心不下,又沒有門路只能來找你了。好在坊門夜裡好闖起來,這才能尋過來。”
正說著有馬車聲由遠及近。
鄭皎皎看過去,見到了一個面前無須的男子,不比以前,她打眼一瞧就知道這人是宮中來的。
仙山上明瑕顰了顰眉。
義眼幽幽下落,他冷聲說:“現在去尋尹月尋,立刻,皎娘。”
鄭皎皎從中聽到了一種風雨欲來的架勢。
那太監進門,看到了三人,衝著鄭皎皎行了個禮,說:“可是曾經的司農寺主簿鄭皎皎?”
青黛揚著嗓子問:“你是誰?!”
太監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接著道:“宮裡的秦掌燈生了急病,危在旦夕,陛下念其曾在明德皇后身邊服侍,特允鄭娘子與其阿姐進宮送別。”
燕子得了急病?
鄭皎皎的心驟然亂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讓義眼落到了她的掌心。
她帶著兄妹二人走了下去,將秦阿姐的去向說了一通。
太監面上不動聲色道:“鄭娘子不必擔心,已經有人去尋了。”
鄭皎皎從他的回話中感到一絲莫名的詭異,但來不及細想。秦阿姐和燕子雙雙出事,還都是要命的事情,已經讓她有些亂了陣腳。
上車前她頓了頓,對太監道:“我還有話叮囑家中人。”
太監抬了抬手,示意她請便。
鄭皎皎讓自己冷靜下來,把腰間的監察鈴遞給了青黛二人,說:“你們拿著它去長樂坊的李家尋尹月尋,然後請他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秦阿姊從牢裡先撈出來。京兆府的人最愛拜高踩低,秦家阿姊既沒有官身也沒有背景,恐怕會被用刑,若是她招供了就慘了。”
青黛一怔看了眼不遠處的馬車,道:“可那個人不是說——”
“我不信他。”鄭皎皎說。
王千帆道:“我們知道了,交給我們吧。”
“多謝。”
就算看在秦家阿姐幫她養貓又養雞的份上,鄭皎皎也不能任由她因為這不明不白的原因死在牢獄裡。
馬車匆匆往宮內駛入。
鄭皎皎方才想起自己忘了烏雲,門開著,烏雲別再跑出來。她顰了下眉,抬眼看了看對面的太監。
那太監沒有太多神色,隱在暗處,垂著眼睛。
鄭皎皎對著手中的義眼道:“你能不能幫我回去看看烏雲?”
義眼幽藍色的光閃了兩下忽然斷了。
鄭皎皎一怔,心想,不會在這個時候壞掉了吧?她拿著義眼研究了半天,發現似乎確實聯絡不上明瑕了。
太監忽然出聲道:“早聽說鄭娘子同監天司的仙君有牽扯,看來謠言屬實。鄭娘子是因為監天司的仙君而辭任的嗎?”
鄭皎皎把義眼放到錦囊裡,坐直,道:“不是。”
“哦?那是為甚麼?”
“敢問公公,燕子……秦掌燈是得了甚麼急病?”
“聽御醫說是腸癰。”
“……”鄭皎皎臉色有些發白,她在心裡想,或許應該去監天司請個醫修,但又想,如今京都的監天司恐怕連醫修也被派出去鎮壓散修了。
但願尹仙君能夠早點把秦阿姐撈出來,並來尋她。
鄭皎皎甚至在想,如果燕子和秦阿姐真的能活下來,她就立刻跟著尹月尋去仙山下面。
路上,太監看了她片刻,又道:“鄭娘子倒真有三分明德皇后的樣子呢。”
“……”鄭皎皎不知道他這話是甚麼意思,雖不再搭話。
過了宮門,馬車停了停。
太監道:“宮內除乾元仙山仙人,禁戴各類法器、利器。”
鄭皎皎抿了抿唇,將身上東西交了出去。因為她身上還有明瑕留下的護身咒加上他給的定位法器,所以倒並沒有感到很緊張。
皇宮的監測儀器似乎只能監測到渡劫等級以下的東西,而渡劫以上所製作的東西,只要其上的靈力不波動,似乎並不會被找出。
“不下車嗎?”她問。
“無須下車。”太監道。
馬車一路行到後宮,鄭皎皎終於得下車前行,然而她剛下車,腳步就頓了頓,抬眸看了看周圍。
太監道:“怎麼了,鄭娘子?”
“這附近有桃花樹嗎?”
“似乎是有一棵,不知開沒開,您聞到桃花香了嗎?”
“是有一股很濃的桃花香。”
太監怔愣了一下,嗅了嗅,神色有些古怪,說:“鄭娘子,這桃花香,是您身上的。不是嗎?”
正在暗夜裡尋桃樹的鄭皎皎無端被這句話驚出一身冷汗。
她抬眸問:“我身上?”
“是。”太監說完伸手道,“人命關天,鄭娘子走吧。”
鄭皎皎捂了捂因慌亂而隱隱作痛的心臟,跟了上去。
剛過椒房殿前門,明亮的椒房殿匆匆迎來一個老太監,她認出,這老太監正是秦王府曾經的太監。
老太監攔住他們,笑了笑道:“陛下在偏殿等著鄭娘子呢。”
皇帝也在?
鄭皎皎感到十足的古怪。
燕子有這樣的地位嗎?
*
仙山,明瑕殿,半盞茶前。
文淵的面上怒意顯著。
“本尊叫你閉關,而你卻屢勸不聽。”
他盯著殿內這個他最看好的弟子,他的天賦無疑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不到二百年就渡劫,放眼三國沒有第二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年齡不夠、心境也不夠的原因,總是對那滾滾凡塵有著過多的眷戀。
“明瑕,本尊對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殿內的枷鎖亮著幽幽的符文,半跪在中央的明瑕身上血色斑斑,腹下三寸肋骨處,有鮮血滴答滴答沿著潔白的紗衣落下。
不遠處,義眼的驅動裝置零碎地躺在地上,上面似乎還有他身體裡的餘溫。
明瑕咳了一聲,面上仍是那副冷清平靜的樣子,似乎並沒有對文淵的怒意而產生甚麼波動。
他將目光從那裝置上挪開,看向文淵,道:“聽聞林尊者常以濟世救人教育身邊眾人,師尊曾在其身邊待過,不知這傳聞是否屬實?”
文淵冷冷地看著他道:“所以她才無緣飛昇,最後只能孤零零死在人間。”
明國眾人與大玄眾人分明受她恩慧頗多,可到頭來不過是用寥寥幾句話去評價她,使她變為詛咒,把她供在鄉間不足巴掌大的野廟裡,甚至……遺忘了她。
明瑕道:“或許於她而言,不過是朝聞道,夕死可矣。”
文淵站在光裡俯視著自己這個弟子。
“人間頻出的散修與精怪,同你可有關聯?”
明瑕道:“無。”
文淵冷笑:“你如今也會扯謊了。”
明瑕只重新端坐,面上平靜極了,對於這樣的無端指控,沒有辯駁。
文淵地冷笑收起,臉色越來越沉。
他知道明瑕不是這種秉性,也並沒有機會培養這麼多的散修與精怪,但監天司每日一個急報與仙山,上面的情況十分不容樂觀。
文淵甚至感到一種惶恐,覺得自己可能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一夕之間,怎麼會出現這麼多的散修和精怪,就好像仙山下人人都有了天賦修仙一樣。
他將那從明瑕身體裡捉出的法器碾碎,甩袖離開。
身後,明瑕的聲音遙遙傳來:“與其落到明國與金國仙宗那樣的下場,不如將完整的道法傳於散修,擇優將其收入仙山。”
文淵腳步一頓。
大玄也會出現一個無法解決的妖域或魔域?怎麼可能,他冷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