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夜
皇宮門口, 鄭皎皎顰起了眉頭。
“這可怎麼辦?”燕子道,“是不是因為我們來晚了?”
鄭皎皎搖了搖頭說:“就算我們早些過來,依照程司農的個性, 也不會收回自己說過的話的。何況牢裡的那是方尚書。”
燕子說:“我只聽說過方尚書喜歡程司農,難道程司農也喜歡方尚書不成?”
程文秀是否喜歡方良, 這就無人知道了。
鄭皎皎告別燕子去牢裡見了程文秀。
沉悶的監牢,程文秀一身素服不知道從哪裡要了本書來看, 聽到人聲,朝鄭皎皎掀了掀眼皮,又將目光放回書上。
鄭皎皎隔著鐵製圍欄, 遲疑叫了一聲:“司農。”
“你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
“我賭你會來, 雖說你喜歡明哲保身,但我想作為一個上司,我對你應該還算不錯,既有交情, 你就難免會想要來看看我。”
“我雖然想, 但我也得進的來吧, 陛下震怒, 刑部對你管的很嚴。”但看到她手裡的書, 鄭皎皎又不太確定了。
程文秀說:“你手眼通天嘛。你都進不來,我就更不指望寺裡那幾個傢伙能進來了。”
“……”鄭皎皎說,“貴妃死了。”
“鐘聲敲的那麼響,我想裝作沒聽見也不行。”程文秀把書一翻嘆了口氣問, “方良的判決下來了嗎?”
“還沒……”
“寺裡情況怎麼樣?”
“暫時沒有甚麼太大問題, 只是你不在,我們大家都有些懶散提不起勁。”鄭皎皎咬了下唇,“你有沒有認識的高官, 我幫你去跑跑關係。”
“你?你憑甚麼?”
鄭皎皎深深地盯了她片刻,用她的話說:“我手眼通天?”
“省省你的監天司的關係,留著自己用吧。”程文秀吸了口氣,抬頭,納悶問,“你和唐富春的關係這樣好嗎?他願意為了你插手朝廷和凡人之間的事?”
“這兩天康平的散修和精怪都冒了頭,京兆府等衙門四處抓人,使得城內一片烏煙瘴氣,監天司早就斥責過這種行為了,並且派了人去京兆府盯著,免得他們冤枉凡人。所以……其實他們已經算是插手凡人和朝廷的事了。”
程文秀聽著說:“也對,反正仙山禁山了。”
聊了一會兒康平內外,獄卒來催促。
鄭皎皎有些焦急,看向她說:“如今方尚書進了牢也就罷了,你也進了牢,現在你們怎麼辦?”
程文秀終於合上了書,抬眸看她,她的目光平靜極了,似乎已經看透了很多世事,鄭皎皎緊皺的眉毛不由得緩了緩。
程文秀看了她一會兒,又垂下眼去,正巧看到了稭稈上的一個甲蟲,她說:“人各有命,無愧於心就好。逢此亂世,我與他比你更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她笑了一聲抬頭道:“我放在司農寺溫室裡的東西,記得幫我照料一下。它們就交給你了。”
獄卒又來了,鄭皎皎的探望時間到了,只能離開。
她按照程文秀的叮囑,拿了溫室的鑰匙,去了她說的地方,推開溫室的門,熱氣撲面,司農寺的溫室不講究美觀,只講究個實用。
一抬眼看過去,鄭皎皎就怔住了。
從左到右兩排架子,長滿了各式各樣的植株,她從其中還看到了番茄的影子。架子旁掛著一個炭筆寫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載了植物的名字,並且認真寫了培育記錄。
這裡儼然已經是程文秀的‘研究所’了。
她將東西一一比對,三熟的、根莖更粗壯耐寒的稻子,米粒更飽滿的、防風的、防倒伏小麥……鄭皎皎的震驚幾乎將她填滿。
程文秀的農學天賦,若是放在她們那裡一定會成為當世出名的人物。鄭皎皎將牆角一摞又一摞的記錄表看完更堅定了這個想法。不過,更讓她震驚的是,這好幾箱的記錄表,並非是一個人的,而是歷代司農你一本我一本地傳承下來的。
鄭皎皎一連在溫室待了許多天,除了整理記錄表和東西,她將自己那顆唯一在取莖尖存活的土豆苗放到了溫室裡面,並在表格上寫下了自己的培育記錄。
誠然,她如今並沒有辦法對這顆種芽進行檢測是否已經完全脫毒。但是……至少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在她奔波在刑部和溫室之間的時候,隔壁兄妹兩個已經搬到了內城靠近皇宮的地界,各地的精怪與散修也好像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
極力推行新政的貴妃、左相、方良,死的死,入獄的入獄,罪己詔也已經傳唱天下,可動亂仍舊沒有停止。這使得康平城內氣氛格外嚴肅,比起明瑕在的那時的壓抑安靜氣氛,躁動成了此時康平的代名詞。
使民間的這場躁動推向頂端的事件是——皇帝準備御駕親征動盪的邊境。
比起大玄一場又一場的小型民亂,乾元仙山禁山以後,明國與金國亦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二月二,祭社。
皇帝出征,然而,不久有訊息傳來,說是有精怪攔路,皇帝因此受傷。
打道回府之後不久,康平的喪鐘再度響了,宣告著皇帝的猝然離世。
那報喪的不詳聲音從皇宮門口,一直蔓延到鄭皎皎所在的興安坊。
隔著一條街,火光沖天,是名繡坊著火了,緊接著外面亂了起來,喊聲震天而嚇人。
監察鈴尖銳地響起,但卻成為了此刻最熟悉的聲音——在此之前的幾天內,它一直在間斷地響著。
鄭皎皎將門反鎖上,又用木椅將其頂住,窗戶也被她關緊,拿早就準備好的木條釘住了,烏雲被驚醒,她將它抱到自己懷裡,屋裡的特製監察鈴被她丟到了枕頭下面好掩蓋聲音。做完這一切,門外忽然傳來似人非人的聲音道:“皎皎,開門。”
“皎皎,開門。”它尖著嗓子,壓低聲音,發出那種氣音重複著。
“皎皎,開門。”
像有甚麼東西在抓撓著木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聲音有些像燕子又有些像秦阿姐,乍聽時,鄭皎皎還愣了一下,然而很快就將屁股又坐回了床上。
義眼幽幽守護在她身旁出聲道:“是祟,不要去管它,等到天亮自然就會消散了。”
鄭皎皎把自己和烏雲抱緊,沒有回應。孟離死後,程文秀、方良入獄以後,她沉默的時間更長久了。
起初明瑕以為她是因為被託付給她的溫室累到了,然而她回應他的時間越來越少,使得明瑕也逐漸沉默下去。
後來他終於明白她的沉默大抵跟溫室沒有關係,他搞不清楚她是怎麼了,但心想,天下散修和精怪越來越多逐漸成勢,文淵也快坐不住了,等到那個時候便可以叫人把她送到仙山底下去,那樣她離他近了,他也能放心。
“你如果怕就把燈掌起來。”
鄭皎皎抬了抬頭說:“不是說掌燈容易讓外面的人看到,然後惹麻煩嗎?”
“門窗已經被封死,監天司和官衙的人也應該已經出來了,這點光沒事。”
鄭皎皎在黑暗裡搖了搖頭。
明瑕落到了她的身邊。
“你似乎有些心事?”
鄭皎皎頓了頓一下,抓緊了自己的膝蓋處的衣服,聽到外面撓門的聲音遠去了,寂靜在屋內蔓延,她從暗處抬頭,剛想要說甚麼,只聽門口‘砰’地一聲,有甚麼東西猛然撞到了門上,將木門撞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那門劇烈顫抖著,仙山上,明瑕顰了顰眉。
鄭皎皎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也隨著那門的顫抖而顫抖著,但出乎明瑕的意料,她將被子一掀,把床邊方良贈她的劍拔了出來,她呼吸亂著,但人卻站的筆直,眼睛緊緊盯著那個門。
明瑕恍然驚覺,她已改變許多。
他遲疑提醒:“皎娘,這劍,估計砍不死外面的邪祟。”
鄭皎皎頓了一下,把公主給的金釵法器拿到了左手。
事實上,這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仍舊無濟於事,他相信她也知道,只是她似乎仍在堅持著甚麼。
等到天亮,那種鬧聲消下去,坐在床邊握著劍和金釵的鄭皎皎抬了抬頭,將門開啟,天光照了進來,外面街道一片亂。
她這裡沒甚麼過激的災亂,去寺裡碰見了內城的同僚才知道,原來昨夜內城有亂民闖門,不少大戶人家都遭了亂。
司農寺沉寂的氣氛一直到了下午,宮裡才傳來訊息,秦王繼位了。
鄭皎皎想了想秦王,只記得他在郡王府裡主持公道的樣子,似乎是個頗有賢名的皇子。
當然,她的印象很快就被再度加深了,因為這位秦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赦免了牢獄裡的一部分死囚,方良也在其中。
不過,因為方良跟新政牽扯的太深了,所以儘管被赦免了死刑,仍然被判流放三千里。
程文秀則在同一天官復原職了。
聽聞她官復原職的第一天,鄭皎皎原本和燕子、秦阿姐他們一起買了東西要幫她慶祝,柚子葉剛拍到她身上,就聽見程文秀說:“紙筆帶了嗎?”
“帶了。”
鄭皎皎是從司農寺來的,僱的馬車裡放著她寫農書的紙筆,等遞給程文秀了她才想起來問道:“你要做甚麼?”
程文秀寫下第一個字道:“請辭。”
怕不是名為請辭,實為罷官吧,鄭皎皎張了張嘴要勸她,卻又閉上了。
能勸住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在這段時間,她已經深深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