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人間事
“修仙界是不是更殘酷?”她問。
明瑕想了想回答她說:“不一樣。但仙山很像你們的朝廷, 這點來說是一樣的。”
乾元山的修仙者,絕大部分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甚至於皇族,近些年也就只出了東方纖雲一個人。
明瑕想到這裡, 想到自己所謀算的那個未來。他到底是做了一件對的事情,還是做了一件錯的事情, 這些都暫且無從得知,只有等到那未來來臨的時候、等到千萬年之後, 方才知道了。
有那麼一刻,他竟生出了逃避的心理,倘若能躲回那個妖域幻境之中, 做她身邊那個為生活奔波的小道士似乎也沒甚麼不好。
當察覺到自己這種軟弱心思的時候, 明瑕罕見迷茫了。
鄭皎皎從被子裡伸出手,把義眼朝自己的方向帶了帶,帶近了,又把手收回了自己衣袖中, 她的眼睛在暗夜裡顯得亮亮的。
黑夜模糊了心與心的界限, 使得二人的關係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的鳥安。
“你這樣看起來有點醜奧, 明瑕。”
殿中闔眸靜坐著的明瑕指尖動了動, 他叫她的名字:“皎娘。”
“嗯?”, 鄭皎皎有些睏倦了,下意識地去應著。她迷迷糊糊感受到一點涼風,往被子裡蜷縮了一下身體,說:“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來我身邊就好了, 如果你能抱抱我就好了。
不論多簡陋的房間內,兩個人湊在一起的體溫總那麼溫暖,好像能抵禦所有的困難與孤寂。在失去之後, 鄭皎皎才發覺自己是那樣貪戀那種感覺。
明瑕沉默過後說:“我在。”
“你在嗎?”
“我在,皎娘,別怕。”
明知體溫無法透過話語傳達,但好像她真的得到了撫慰。那些她所設想的輕蔑似乎並沒有因為她的坦誠而出現,他給了她更多的自由和愛。
鄭皎皎畏懼著權利的傾斜,生怕不由自主地再度滑入那被人掌控的深淵。然而明瑕卻亦是如此,初下仙山,他所被教導的就是手中要擁有權利、武力,只有那樣才不會被師尊文淵、師兄騰雲所掌控而去眼睜睜看到一些不該發生的事情去發生。
他們大抵是世界上最不合適在一起的人,然而卻總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惦念著對方,好像只要和對方待在同一個地方,那顆孤寂的、躁動的心就終於可以平靜下去,那好像缺了甚麼一樣的胸腔就終於可以被填滿了。
鄭皎皎不再去詢問明瑕何時能下來見她,明瑕也不再詢問她為何不來仙山陪他。
他們享受著黑夜中的靜謐,任由自己的軟弱肆意生長。窗外風雲起,屋內似乎已是最後的淨土。
皎娘,你在嗎?
我在的。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出,落到木頭和金屬混搭的地板上,落到床榻前,落到已經在醉意中沉沉睡去的女子面容上。
她姝色的唇緊抿著,閉闔著雙眸,無知無覺,在郴州磨鍊出的凌厲褪去三分,顯得乖覺起來。
*
清晨的第一縷晨光將康平的雲霧射散,隔壁房間的兄妹二人已穿好衣服,向著嗡鳴作響的碼頭而去。
鄭皎皎也在打更人的梆子聲中驚醒。她睡得並不好,睡夢裡模糊糊似乎總聞到桃花的香氣,那種若有若無的苦澀香氣纏繞著她,使她憶起鳥安天塌時,那鑽出她血肉的豔色桃花。
“明瑕?”
素色床榻上,那有些嚇人的義眼裝置靜靜平放在上面。
鄭皎皎拿著梳子的手頓了頓,將看著床榻的頭扭向了正前方,大腿有些痠軟,腰也有些疼,大機率是之前的放肆在神經放鬆過後終於在身上顯露。
梳完頭髮,她找到之前燕子給的跌打損傷藥膏,低頭撩起腰間衣衫,將那有些青紫的一塊地方上了藥。
曾經摔斷的手臂使用起來仍有些緊繃,郴州的大夫曾說至少還要過一兩個月才能徹底好全。不過鄭皎皎並不在意,因為現在的手臂已經不影響她的行動了。
洗漱完,鄭皎皎在水盆裡正了正衣冠。
或許她該斥巨資去買個時下流行的水銀鏡子,鳥安的家中明瑕曾經給她買過銅鏡,但這裡對銅鏡的打磨沒有那麼精細,所以遠不如康平的水銀鏡清晰。
“釵子歪了。”
明瑕聲音的驟然出現使得鄭皎皎險些把手中的桂花油扔到水盆裡,這桂花油也是燕子之前給的,燕子本來就是個極愛打扮的,到了宮中之後更甚了。
愛美之心被人看見,鄭皎皎耳尖紅了紅,把桂花油盒子一蓋看向飄浮起來的義眼,問:“你怎麼還在?”
往常的明瑕即便使用義眼也很短暫。
明瑕說:“我想在你身邊看看你所在的世界。”
他飄向她的身邊繞了一圈。
鄭皎皎奇怪:“文淵尊者關了你禁閉,沒關係嗎?”
“嗯。”明瑕說,“不被他發現就好。”
鄭皎皎突然有了一種錯覺,好像他們是甚麼青春時期揹著班主任偷偷摸摸談戀愛的小情侶一樣。她抿了抿唇,看向義眼,問:“文淵尊者只是關了你禁閉,沒做些別的甚麼吧?”
明瑕對於她的敏銳已有所瞭解只含糊說:“嗯。近些日子,你當心些。”
“當心甚麼?”
“朝堂之上可能會有些局勢變化。”
“你現在都被軟禁了,對朝堂還有了解呢?”
“……”
“文淵尊者為甚麼那麼討厭你們摻和凡間的事情?”
明瑕說:“你早上要吃甚麼?”
鄭皎皎這種不想回答就轉移話題的本事全被他學了去,她把自己的斜挎包扣上,正要說甚麼,外面院子裡傳來了秦阿姐的餵雞聲音。
她伸出手,踮了一下腳,把那飛在她耳旁的義眼撈了下來,準備放到香囊裡。
明瑕忽然平靜道:“你對萍水相逢的其他凡人太過交心了。”
他仍記恨著鄭皎皎同魏虎喝酒,把他一把撈到懷裡讓他閉嘴的事情呢。明瑕表現得清清冷冷,好像萬事不過其心間的樣子,其實在她的事情上,小氣的很。
鄭皎皎雖不知其中彎繞,但對人的情緒變化很敏感,她往香囊裡塞的手頓了頓,說:“有嗎?秦阿姐不能算與我萍水相逢吧。怎麼,明瑕尊者要吃秦阿姐的醋不成?”
大殿內的明瑕顰了下眉:“你——”
她吧嗒一下親在了義眼上,明瑕的話也就在未出口前消散了,聽她沉思嘟囔說:“這樣親的話,你會不會覺得我親到了你的眼睛上?”
明瑕沉默良久說:“不會。”
鄭皎皎便又親了一口,彎了彎眼睛說:“不是要看看我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嗎?先說好,我的世界可比你的世界差遠了。”
論轉移話題,明瑕是遠不如她的。
鄭皎皎下了樓,同幫她餵雞的秦阿姐打了招呼,秦阿姐帶了烏雲來。
鄭皎皎以為烏雲那個小沒良心的,應當在秦阿姐家裡樂不思蜀了,可誰知道原本老老實實待在秦阿姐懷裡的烏雲,見了她忽然豎起來了耳朵,完全不復往日傲慢模樣,一下子跑了過來,在她身前喵喵地叫著,它大抵還記得鄭皎皎日日抱它,因此伸著爪子就要往她身上爬,末了,爬到了她的肩膀旁,把頭依偎在了她的脖頸處打著呼嚕。
“我還想說乾脆叫烏雲在我那裡得了,現如今看來,卻是不能了。它仍然記得你這個主人呢。”秦阿姐笑道。
雖說秦燕子之前開店的錢叫人給騙走了,但後來又被貴妃給追了回來。現在秦阿姐在東市開了一間脂粉鋪子,已經步入正軌,請了一個夥計幫忙。
秦阿姐將鄭皎皎打量一番說:“有了官氣果然不一樣了。”
鄭皎皎問:“夜來阿姐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當然是誇。郴州走了一圈,你越發水靈了,人看著也開朗許多。”秦阿姐打趣說,“就像……有了情郎。”
秦燕子和她不愧是一家姊妹,連說出的話都一樣。鄭皎皎無奈搖了搖頭,低頭拿出雞窩裡熱乎的雞蛋,給烏雲磕了一個。
秦阿姐笑:“人也大方了。”
鄭皎皎有些不忿說:“燕子到底怎麼跟你說我的?我倒要去問問她。”
秦阿姐連忙道:“你別惱,燕子誇你人美,心也好,如果不是你,我二人現如今指不定怎麼樣呢。”她說:“燕子從小大大咧咧,但只是看著膽大,實際上是個膽小鬼。她說在繡坊你就像她姐姐一樣。”
在繡坊時,鄭皎皎對康平的一切並不熟悉,除了遠去封蓮的雲雀,也要多謝秦燕子在她身邊給她講康平、講大玄的事情。
“我倒覺得自己是虛長了年紀,她卻像我姐姐。不過,她要誇我像夜來阿姐你,那我是開心的。”
二人在院子裡聊了兩句,然後把雞窩裡的蛋撿了,一樓那個向來無人歸來的房間門忽然被人從裡往外推開了。
鄭皎皎的笑戛然而止,看著走出來的人睜大了眼睛,而那個一樓的主人刷著牙往外走的步子也頓了頓。
“大司農?!”
程文秀穿著一身常服,漱了漱口,走過來往雞窩裡瞅了一眼,說:“你租賃房屋的時候,那牙人說允許你在一樓院子裡搭建雞窩了嗎?”
“……”鄭皎皎嚥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頭頂還沒戴上的、虛無的烏紗帽。
那私牙倒是說她可以用院子,前提是一樓同意,主要她這不是一直見不到一樓的主人……
程文秀問:“花盆裡的土豆也是你養的?”
“是……我一會兒就搬樓上去!”
程文秀拿手中刷牙的楊柳枝指了指不遠處稀稀拉拉的韭菜,問:“那也是你種的?”
“那個不是!”
程文秀面無表情收回樹枝說:“以後的雞蛋要分我一半。”
“……”
鄭皎皎張了張嘴巴,又把話嚥下說:“……好。”
反正她的俸祿漲了一倍有餘,貴妃也賞了不少金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