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思凡5
康平, 皇宮。
鬱鬱蔥蔥的樹木因有風過而沙沙作響,葉子的顏色到了一年裡最深的時候。
康平的冬日很少下雪,並不像郴州那樣四季分明。
給太后慶祝的宴席, 太后卻並未出席。
皇帝心情好,將宮內禁制放開, 皇子公主們將一日蜉蝣放到了宴席上空。
擁有著機械美感的一日蜉蝣就那樣在半空中煽動著齒輪組成的翅膀,給這場看著像千年前的宴會新增了新的生機。
燈火闌珊, 赴宴的大臣們紛紛恭賀方良回京,比起鄭皎皎的主簿,方良新的官職很有實權。他原本雖是少卿, 但和程文秀一樣, 是獨立於朝廷體系之外的。如今去了戶部,掌管鹽鐵錢糧,雖仍掛著司農寺的虛銜,但可謂是一步登天。
只是程文秀似乎並不開心。
至於被頂了職的戶部尚書本人, 聽說是在二人回京前不久就告老還鄉了。
鄭皎皎坐在宴席中, 有些不太適應, 將一杯一杯的敬酒喝下去, 看向上面的皇帝與貴妃。
孟貴妃說託她的福, 今日皇帝就會冊封她為皇后,又說,雖皇帝生氣只給了她一個司農寺主簿的職位,但等皇帝氣消了, 她定會找機會把鄭皎皎提拔上去。
鄭皎皎覺得, 皇帝要封孟離為皇后,是水到渠成,與她的關係雖然有, 但並不大。
她看向不遠處懸浮著的仙山,那明亮的光似乎越來越盛,且沒有要停息的意思。
孟邵和給孟離調理身體的尹月尋面色沒那麼好看,似乎也在觀測著仙山。
“就那麼喜歡看仙山?”陌生且冷的話在鄭皎皎耳邊響起。
鄭皎皎扭頭,看到了孟邵。
這人不知道何時悄無聲息走到了她身邊。
他一來有個好處,就是周圍的人靜了,來給鄭皎皎敬酒的人也少了。
“仙山上今日似乎格外明亮。”她說。
孟邵仍是那副冷而殺氣騰騰的樣子,身上的玄衣壓了一層又一層的金絲暗紋,金刀被他收起來了,他單邊耳朵上垂著一枚金墜子隨著他的說話晃動著:“仙人之事,凡人不當窺探。”
鄭皎皎眉毛跳了跳,收回了看向仙山的視線,坐直了,低頭擺弄自己的酒杯。
過了一會兒,孟邵忽道:“你體質特殊,感應不到靈壓與靈力,註定今生無法修仙。”
看來同燕子的對話果然讓這人聽進了耳朵裡,鄭皎皎疑心他是來找茬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有一雙上挑的眸子,眉骨很高,顯得眉眼深邃,有些像金國人,貴妃也是如此,或許他們家祖上有點金國的血脈也說不準。但貴妃愛笑,那麼凌厲就軟化很多,他則不一樣。看人時,總讓人覺得在咄咄逼人,這大概是因為他老愛用俯視的目光的原因。
說了那句話,他似乎在等鄭皎皎回答,鄭皎皎迫於他的威視,只得道了一句:“我知道。”
孟邵那雙挑剔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待了片刻,冷冷道:“你永遠都會是個凡人。”
鄭皎皎自從前見他,就覺得他有病,如今更是那麼覺得了。似乎跟皇室沾邊的人,總有一點喜怒無常的底色,貴妃如此、公主如此,去封蓮的東方白如此,從封蓮回來的孟邵也如此。
她如今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康平孤女了,小鄭大人心想。
“噢,”她說,“大人看不起凡人,那何必過來跟我講話?”
她說這話的時候抬著眼睛,那雙眼睛即便是最有攻擊力的時候,也仍然帶著溼潤的水汽,好像康平幹不透的天氣在裡面具象化了。
鄭皎皎就是對他有意見,從一開始雲雀在街上被他下馬威時、從他每一次將輕蔑的目光投注他人時、從頭頂高飛的一日蜉蝣沒有被他再打下來的現在。
孟邵本就冷的臉越黑了。
他凝視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凡人,從街道上第一眼望見她時就讓他滿心怒火,那是一種由心底騰然升起的,不知緣由的怒火。
她安靜順從時就落下去,她抬眸直視他時就熊熊燃燒著。
孟貴妃得勢很早,孟家屠戶出身,家教不嚴,孟邵是孟家老來得子,因此自小得寵,靠孟貴妃的威勢在京城獨霸一方,人人見了他都少不得要叫一聲孟小衙內。
水和靈氣往下流,人往上走。
仙山選徒,他天賦異稟被選於騰雲座下,仙山無歲月,規矩又嚴厲,他的頑劣秉性隨時光逝去,變成了壓在心底的怒與殺意。
孟邵溢位的靈壓於靈氣使得周圍座上之人都感受到了,席上的孟貴妃一雙含情的眸子冷冷斜了過來。
鄭皎皎除卻覺得周身有些冷,其他的卻並未感知到,她的法器在宮門口的時候,就被搜查出去了。
無知者無畏這個詞,在她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孟離晃著手中金盃,看裡面硃紅色的血一樣的葡萄美酒搖曳,酒面倒影出流離燈火與她華麗面容,啟唇道:“鄭大人,過來敬本宮一杯酒。”
孟貴妃提拔的人與她的親弟弟之間劍拔弩張,席上眾人不免都看在了眼中,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思量。
一杯酒下肚。
皇帝看向鄭皎皎的目光似乎滿含深意,道了一句:“鄭愛卿,確實過於年輕了些,還需歷練。”
孟貴妃以手掩唇笑,手上的丹蔻妖異美麗,她眉宇間的疲倦與死氣在席上完全消失不見了,整個人好像由內而外地散發著一種生機,好似凜冬來臨前的迴光返照:“鄭大人還需要陛下多多栽培。”
在場之人,就算沒有三品官,也有著大大小小的頭銜,唯有她,以主簿之位坐在席中。
有人道:“女子為官還是過於為難了些,像鄭大人想必更愛在家中同夫君舉案齊眉。”
因為是陛下封官,所以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卻不大不小剛剛好令鄭皎皎聽到。
有人道:“似程司農那樣的女子畢竟是少數。”
這句話不知是扁是褒,亦或者將兩個人都扁了。
皇帝的賞識跟敲打都被眾人收在眼中,唯有鄭皎皎感觸於他們並不相同。
可能是還沒緩過神來,她總覺得,耳邊的嘈雜聲音中摻雜了粟米的沙沙聲,吹過來的風,也帶著泥土的複雜氣息。
鄭皎皎起先並不知孟離突然讓她敬酒的緣由,敬完酒後,獨自落在坐席間,大抵品出些甚麼,還帶著些許興奮的面容淡了淡。
程文秀忽然起身,拎著酒壺懟到了那說女子為官不合適的人身前,笑著含鄭皎皎道:“小鄭,過來跟我一起敬御史大人酒,以後咱們少不得要跟李御史打交道了。”
那李御史面上的傲氣僵了僵,他不善飲酒,家中妻子是個暴脾氣,亦討厭酒的味道,倘若聞到了他身上酒氣,少不得要拎起刀剁在床板上。
又因為其老丈人乃當世有名的文學大家,所以合離一事行不通。
鄭皎皎頓了頓,果真起身,和程文秀一同上前敬酒。
“這……這……我……”
“李御史,你可是男子,公事不說,別連喝杯酒都不如女官喝的多。”
“這……我就不……”
鄭皎皎舉杯道:“李御史,我敬您,請。”
那禿頭的李御史只得被二人一杯一杯地灌下去了很多酒。
康平的酒一般不醉人,度數很低,但倘若喝醉了,第二天起床一定頭疼欲裂。鄭皎皎一杯一杯喝下去許多,像是要把自己心裡的疑問全部喝下去。
觥籌交錯間,早已寫好的立後詔書被捧了出來,其實席上眾人對於要立後一事已經悉知,就算不知,在看到孟貴妃在宴席上穿上了封后的華服後也該知道了。
“奉天承運……”
一時間,除了在場的方外之人,皆跪了滿地。
封后詔書唸到了一半,互聽道音縹緲,仙山之上華光猛然閃亮,盛如火樹銀花,敗如落雨流星。
仙音入耳,傳入世間萬物。
“乾元宗尊者明瑕,因生凡心,致使承平郡異象叢生,今不思悔改,又亂仙山之祥寧。自此起,將被罰於仙山之上禁足三百年,以儆效尤。”
“乾元宗等諸宗當同擔其錯,召弟子,閉山門,靜思己過。”
宮宴之上,金色詔書隨風散去,落於在場修仙者之眉宇。
燈燭閃爍間,照亮地上眾人驚愕百態。
方良怔愣間將目光投注鄭皎皎。
鄭皎皎那姣好面容好似冬日之水,怔仲過後,一寸寸僵硬起來,滿目詫異,滿目茫然失措。
仙山禁山了。
宴會由此暫停,立後詔書被打斷,太監們看了一眼貴妃,匆匆將那手中詔書低了過去,算作結束。
仙山禁山令一出,所有修仙者,倘若無特殊職位與情況的,皆趕回了仙宗。
似唐富春這種非乾元宗,但是其他宗門的修仙者,凡在監天司任職的,都可逃過回宗召令。
尹月尋因為貴妃診治一事並未完成,故留在了人間。
而孟邵是最出人意料的。
在那道仙山召令被下達的前一秒,一道來自仙山騰雲尊者的驅逐令已然下達。因封蓮之過,剝奪了他乾元宗弟子的身份,要他留在監天司待命。
鄭皎皎在這隻差一秒的仙令中感到了一種微妙。
因乾元仙山的震動,眾人只得停下了任何慶祝事宜,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離開了皇宮。
離去時,鄭皎皎回首看著尹月尋和孟邵先後同貴妃告辭。
這二人,一個效忠明瑕,一個效忠騰雲,如今都待在貴妃身邊,相處亦維持著表面的融洽。
“怎麼不走?”程文秀問她,“喝醉了?”
鄭皎皎道:“沒有。”
程文秀說:“那就好,以後這種場面還會有很多。”見她神情不屬,她頓了頓問:“孟邵是不是很難相處?”沒等鄭皎皎回答,她便有些寬慰地說:“他一貫這樣,誰讓他是貴妃的弟弟。不過……騰雲尊者的驅逐令下了,恐怕他傲不起來了。”
鄭皎皎:“貴妃似乎是支援新政的。”
“她?”程文秀似乎有些看不上孟貴妃,“她最擅長鑽營,還不是陛下要做甚麼,她聞著風,就支援甚麼。這不,籌謀多年,也算終於讓她如願以償了。”
鄭皎皎垂了垂眼,身上華麗的長袍使她走路沉重。但比起她這袍子,前面引路的侍女穿的女士宮裝更為繁雜而難以行動。那高高的髮髻,讓人看了生畏。
方良酒似乎喝點有點多,走路晃晃悠悠地往程文秀身上靠。
程文秀抬眸看那遠方仙山,那仙山仍隱隱約約地亮著銀色與金色的光芒。
“原來這就是禁山令。”她說,“恐怕從今天開始,皇宮裡的那幾位要徹夜難眠了。”
方良忽然開口:“明瑕尊者去承平郡不知做甚麼?”
鄭皎皎抿了下唇。
“誰知道,”程文秀嗤笑說,“仙人思凡,這罪名倒是新鮮。我看這仙山之上的神仙們,沒有一個不思凡的。想來那位尊者也知道,所以乾脆給全仙山都下了禁山令。”
方良顰眉說:“只有監天司在凡間奔波,恐怕天下精怪們要層出不窮了。”
程文秀:“本來就有層出不窮的精怪。不過……”她思慮道:“最近這些年,似乎精怪越來越多了。猶記得我小的時候,監天司的監察鈴也就三四年能響個一回,至如今一年裡要響個三四回。京都都這樣,可見其他地方的精怪猖獗。”
說到這裡,她問鄭皎皎:“你記憶恢復的怎麼樣了?可想起些從前的事?”
鄭皎皎搖了搖頭,她臉色實在難看,出了宮門,同程文秀二人打了招呼,就上了貴妃準備的馬車離開了。
程文秀伸了下腰,有些愧疚說:“早知道就不拉著她去灌那個李禿頂了。”
方良半醉的神色清醒一些,望著那暗夜裡遠去的車馬說:“她似乎從承平郡離開面色就有些不對。”
程文秀頓了頓道:“承平郡當真一夜入冬了?”
方良搖了搖頭:“不止。”
承平郡從來沒下過那麼厚的雪,簡直比明國最北端的雪地還要厚了。
“多虧車伕有見識,半夜起床提前給馬套了一層棉被,早起還給馬車換了輪子。驛站中不少人的馬都在半夜凍死了。”
程文秀神色複雜:“這群仙人,真不知是在亂世還是救世。”
方良先是嘆了一口氣,想要反駁甚麼,又咽下去,只道:“林大司農和他們都是修為頗高的尊者,為何對周圍的環境沒有那麼大的影響?”
“鬼知道。”程文秀對於方良拿林司農和其他人比較這件事很介意,“說不定是他們修煉的遠不如林司農厲害呢。”
二人在交談中上了同一輛馬車離去。
*
承平郡,太陽一現,雪化了一地。
郡守府裡忙的焦頭爛額,忽聽外面傳來聲響,是衙門差役急急忙忙跑過來道:“郡守,有救了!有救了!”
“嚷嚷甚麼?!是朝廷來詔書了?”
“不是!”差役滿頭大汗撐著腿喘了口氣順,“是南邊來的富戶!說是見到大雪中的百姓不忍,前來賑災!”
“天底下還有這種富戶呢?”郡守驚道。
天下的富戶哪一個不是以魚肉百姓為樂,叫他們捐點錢,跟要了他們命一樣。
差役回答不上來。
“快,帶我去見見他們!”
大雪地上,一位年輕人幫忙把地上的大娘扶了起來,轉頭對一旁簡裝打扮的文弱陰鬱男子道:“會主,咱們真要在這裡開冶鐵廠嗎?”
天下會的會主段雨道:“官府向來對冶鐵之事控制嚴格,如今仙山禁山而此地忽降大災,使農田受損,農人們無處謀生,必出亂子。但卻是我們的好機會。”
有人、有地、有官府支援,足夠他們的冶煉廠開的高枕無憂。
孔文鏡道:“會主哪來的訊息,能確定此地會忽降大雪,而仙山也禁山?”
段雨冷哼一聲,瞥了一眼遠方仙山道:“多虧我們的合作者。”
孔文鏡與孔天德對視了一眼。
誰?
*
乾元宗,仙山之上,各殿門緊閉著,一眾歌舞樂聲都停了。
東方纖雲接了召令乘靈器到了仙山之上,過了幽藍色的界門,目光落到了眼前的景色上不免愣住了一秒。
只見由界門開始,所有宮廷樓閣全部坍塌,猶如狂風過境般,墨漬灑落之處綿延不絕,抬眸看去,不遠處三十四峰,有兩峰皆被攔腰斬斷。
界門前的弟子道:“騰雲尊者令師姐回去覆命。”
東方纖雲將目光收回問:“此地?”
弟子搖了搖頭,遠遠指了指明瑕峰與文淵峰。
東方纖雲道:“嚯,得虧我沒在峰上。”
這場大戰,要是不幸波及進去,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一路急行,到了騰雲殿前。
東方纖雲道:“回尊者,封蓮靈礦中的記錄已被悉數銷燬。”
關合的殿門大開,東方纖雲頓了頓,往裡走去。
走到了殿中央,抬頭,騰雲、張朔、宋雪婷皆在,她低頭再度行禮。
騰雲道:“你從凡間來,仙令下達後,凡間是何情況?”
東方纖雲想了想說:“並無太大反應,眾人只是對仙門禁山此有些詫異和茫然,有監天司在,一時亂不起來。”
仙門素來挑選弟子,只從世家宮廷中挑選,少有的幾個沒有背景的弟子,也全是因為極為特殊的天賦和能力,因此,禁山令的頒佈,除了凡間世家與朝廷焦急,於普通百姓們之間並沒有產生太大聲勢。
這倒並不是說禁山令的頒佈對於普通百姓就沒有影響了,少了明瑕等一眾多管閒事的人,不說其他,凡間的精怪害人的數量必定成直線增加,只是如今有監天司撐著,仙山上有些人拿了敕令任務還沒完成,也在凡間逗留著,所以現如今那種情況還沒有那麼明顯。
殿內一時靜謐,半晌,宋雪婷開口道:“明瑕這些年不僅將仙山之術傳於凡間,更使得仙山眾人效仿他有求必下仙山。此時已不比二百年前,禁山令的頒佈,恐怕會使得已經習慣有仙人隨時幫助凡間生亂。”
張朔道:“朝廷近些年越發張狂,不禁散修也就罷了,煉器之術的旁落使得凡間中處處有義肢、法器,其中康平尤為嚴重。加之仙山靈氣外洩,怕監天司之眾,難以壓制越發層出不窮的散修。”
東方纖雲垂眸靜靜地看著前方地面。
騰雲任由宋雪婷和張朔討論完後,只說了一句:“亂,不好嗎?”
東方纖雲瞳孔緊縮,立在中央,一動也不敢動。
騰雲道:“慈殤是不是還未歸山?”
宋雪婷言:“是,似乎去了明國邊境,在封山前,監天司來了敕令,說那裡有妖邪現,修為頗高,需要其出手幫助。”
“明國邊境,那裡可有甚麼靈礦?”
“並無。”
東方纖雲忽然道:“其實有一處。”
眾人目光皆看向她。
她低著頭說:“三江關那個地方,原本是有不少靈礦的,只是因為動盪被過度開採,至如今已不剩些許了。”
“三江關,原來如此。”
張朔突然皺眉說:“我記得百善堂在那個地方似乎有分堂。”
宋雪婷凝眸:“你是說馬延等人有可能在那裡?尊者,要不要……”
“何必理會?”騰雲說,“馬延那廝同明國絕對有脫不了的干係,三江關那個地方曾經一直為明國地界,其百姓也皆有一顆明國心,他要在那個地方高階,便由他好了。”
“把你手下的人撤回來,”騰雲道,“不必再對慈殤出手了。”
宋雪婷頓了頓抬眸看了一眼騰雲。
騰雲說:“仙人下山,仙術下凡,乃天下大勢,至少在這一觀點上,本尊和明瑕是一致的。”
宋雪婷:“不知仙尊何意?”
騰雲嗤笑道:“百善堂一事明瑕遲遲沒有發難,至如今他被囚於室,亦沒有。李靈松瞧見纖雲從唐家將靈尺盜出,卻也假裝不知。可見其如今並沒有要與你我作對的意思。”
宋雪婷:“您是說明瑕在示好?可是……為何?”
騰雲笑道:“為何?為天下大勢。”
聖人尊者曾傳道法於天下,而仙門卻將道法困於仙山一隅,亦使眾人不聞天下事而專注于飛升一道。可隨著仙山靈氣傾瀉,人間散修越來越多,這顯然已是不智之舉。
而他和明瑕爭鬥已久,對於凡間各種事情的忍耐也到了極限,相信明瑕也是如此。與其讓散修在人間猖狂,何不如讓仙山直接管轄凡間事?
明瑕此番禁足於殿內,未嘗沒有退位讓賢的意思,既然他肯退一步,二人目標又相同,騰雲亦不介意容忍他一些時間。
“天下有黑方有白,天下亂,而仙人方不能避於仙山。”
騰雲看向底下的東方纖雲。
東方纖雲腿一軟跪到了地上,凡間皇室一直為這位仙人的附庸,而這位仙人如今卻似乎有要將皇室撇到了一邊,直接由修仙者掌管天下的意思。
片刻騰雲幽幽道:
“如今仙山禁閉,你當在自己殿內靜修己心。”
“弟子謹遵師尊之令。”東方纖雲忙道。
宋雪婷道:“那跟明瑕有關的凡人女子該如何處置?”
騰雲說:“明瑕都不去管她,本尊又何必去理會。”
“明瑕幾次下山都與其有關,不像是對其無情的樣子。何況文淵尊者的仙令,顯然意有所指。”
監天司的唐富春雖然警告過當時靈舟上的弟子們,但騰雲等人若要去查,自然能查的出來。
騰雲冷笑說:“有情無情又有甚麼關係,如今明瑕已然將諸事交由了本尊,那女子亦威脅不到甚麼,就由她去吧。”
張朔道:“依我看,卻可以注意著點,以免今後可以用到。”
東方纖雲之前確實隱隱聽說過,明瑕尊者從妖域中出來,似乎與一凡間女子糾葛頗深,但從來只當荒唐戲言,卻不想竟是真的。
她本以為此間已無她的事,只等著告辭離開,回自己的殿內閉關,卻不想,上面又點了她的名字。
東方纖雲往前一步道:“人間司農寺確實與我有些關係。”
“於殿內閉關前,你使人多關注一下與明瑕有關的女子行蹤,倘若其有甚麼奇怪的舉動,當告知監天司監察司的新任司長。”
“是。”雖不解,但東方纖雲只得應下,“不知那名女子姓名是甚麼?”
“她是封蓮遺孤,名叫鄭皎皎。”
“……”
東方纖雲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雖不知她到底是如何跟明瑕相識的,但其確與明瑕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你當謹慎待之。”
東方纖雲張了張嘴,片刻,將所有疑問吞下,道:“是,弟子領命。”
她此刻才知道,原來那小姑娘說其跟唐富春沒甚麼情意是真的,真正跟她有情意的是仙山上的尊者明瑕!
走出騰雲殿後不久,東方纖雲仍舊遲遲沒有回過神來。
這件事荒唐地好像志怪小說,離譜地像有人跟她說這麼多年沒人飛昇是因為飛昇這件事本來就是虛假的。
*
明瑕殿外,密密麻麻升起了許多符文法咒,幾尺厚的雪將一切埋藏,使得這座山峰陷入靜謐,連各種靈物皆不見了,唯有機械所做的鳥獸魚蟲無知無覺地移動著。
風過,吹動其殿內白紗。
影影綽綽間,正中央,似有一盤腿而坐之人。
機械蜘蛛吐出長絲垂下去,毛絨絨的爪子剛落到地上的鎖鏈,就騰地收了回去。
這殿內似乎還殘存那怒火騰騰的聲音:“人間凡人不過螻蟻蜉蝣,朝生暮死,你既有飛昇之天資,卻屢屢困於凡間之瑣事……如今更被情愛所迷。”
“既不知悔改,便在殿內悔過三百年,三百年之後,你自然明白何為紅粉骷髏,何為滄海桑田,何為仙人慈悲。”
那仙人將戰敗的弟子貫穿鎖骨,困在了殿內,似乎一定要其知悔方休。
機械蜘蛛擦了擦被鎖鏈凍上的腳,繼續開始在角落織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