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不願
林可這個人有很多尊稱, 僅鄭皎皎知道的便已有兩個,司農寺稱其為林大司農,仙山之人稱其為林尊者, 民間更為其封神——雖然很少人知道那被稱為土地神的人就是這位林可尊者。
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 站在她的面前,活生生的、具現化的衝她輕巧打著招呼, 而且穿的衣服還是曾經現代社會的小眾圈子的衣服。鄭皎皎之所以知道這個小眾圈子,還是因為同一個實驗室的師姐跟她說過。
鄭皎皎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任何話來,待眼前之人湊近, 她才結結巴巴問:“你……你是林可大司農?”
眼前的女子驚訝捂了捂唇說:“被你猜到了!”
“……”
僅一番照面, 鄭皎皎便已經清楚地知道,此人完全是個活潑至極的性子,她甚至看到她對自己眨了下眼睛。
鄭皎皎抿了下唇,問:“不知道能否詢問一下, 此處是甚麼地方?”
林可撇撇嘴說:“無趣, 不是都跟你說了, 這是我的域。”
鄭皎皎聽說過妖域、魔族, 就是沒聽說過‘人’域, 何況眼前的人是人是鬼還不清楚,她甚至懷疑是否是甚麼古怪的東西,冒充了那位林可前輩,出現在了這裡。
“我沒聽過人……還能結成域的。”說出這句話, 她緊張到握緊了自己的手, “而且,聽說林大司農早就仙逝了。您那個年代應該還沒有能留影的仙器吧?”
對面的人似乎反應了片刻,方才笑著說:“確實沒有人結成域, 所以我不是人嘛。”
鄭皎皎整個人都僵住了。
林可仔細觀察了她的表情,看到她寒毛倒豎的樣子,似乎很滿意,道:“所以我是仙啊。”
“……”
“怎麼,你覺得本尊是甚麼?妖?魔?”林可拍手道,“你可真是大不敬!”
“……”
鄭皎皎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她身上穿了一件和她一樣的裙子,腰間的劍也早就不見了,她下意識去摸,沒有摸到。
林可見狀,噗嗤笑了一聲,緊接著就繃不住自己的神情了,彎腰大笑出聲。
“行了行了,你身上的東西我怎麼可能讓你帶進來呢?”林可擦擦笑出的淚說,“看在你有點笨的份上,我告訴你件事吧。其實,仙、妖、魔本沒甚麼不同的,既然妖和魔能有域,那人自然也能有域了。噓,這話可千萬別往外傳,傳著傳著,傳給歹人,你們大家就都慘了。”
修仙者也能有域?!
鄭皎皎不知道該不該信。
域是甚麼?
那是一個可以由域主完全掌控的世界,甚至可以修改渡劫仙人的記憶。妖和魔像蝸牛一樣躲在由域組成的殼子裡,飼養邪祟,提升修為。現如今明國幽都、金國浮屠妖域都是仙山沒法觸及到的存在,於是只能容忍。
如果修仙者也能有域,天底下不知要出多少邪修,畢竟,比起仙宗內的修士,散修們要多的多。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是歹人嗎?”鄭皎皎不解詢問。
林可站直身體,打了個響指,說:“你問到了我的知識盲點。”她頓了頓,“知識盲點呢,我想你應該不知道是甚麼意思,不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了三天三夜終於想明白了。一個呢,就是歷史的前進道路總是曲折的。可能多少年之後你們就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如果不知道的話,由我來告訴,或許某一天有人會用上這個訊息,讓世界變得更美好一點呢?雖然我沒想到這個訊息對於創造美好世界有甚麼用。沒關係!”她掐起了自己的腰,“只要存在就是合理的,世界上沒有無用的發現與發明,總會有一天能用到的!”
這話觸動了鄭皎皎,讓她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感受到,她們曾來自同一個地方,甚至連思維方式都如此相同。
她不禁感嘆,教育真是一個厲害的東西,它會使同一個世界的人染上同一個基本的底色。
“當然,除了這些,我覺得你既然為了他人捨命進來,應當也不會是甚麼天生壞種吧?”林可衝她笑了笑。
鄭皎皎怔了一下,為了他人捨命進來?她想眼前的這‘人’一定是搞錯了甚麼。她曾經那麼想要拼命活下去,那痛苦的記憶還殘存在她的腦海裡,一想起就讓她心律不齊。她怎麼可能跟這句話掛上勾?她分明是誤入此地的。
“林可尊者,你見到跟我一起進來的人了嗎?”鄭皎皎問,“是一個男子,大高個,頭髮用了一根金屬簪子束起。”
“那個人沒進來,我的靈尺上是你的血,所以只有你能進來,你……真奇怪,你看起來像是個凡人,但心臟處怎麼有著這麼複雜的靈力?你往你心臟裡面放甚麼了?”林可看著看著,眯了眯眼,往前探去。
鄭皎皎一驚,怕她動手,捂住了自己心臟,再度謹慎後退了一步。
她十分緊張地盯著眼前人說:“大司農,我是誤入此地,不知道能否請您放我出去。”
林可手一揮,手中便出現了一個百花摺扇扇著,她將扇子擋在唇前,像卡了一樣,靜止了片刻說:“我是見你是凡人才讓你先入了我的域。你說你並非為了他人進來,可我卻感受到,在那魔頭的域裡,確有那麼一個和你血脈相同之人。”
鄭皎皎有些愕然,覺得眼前‘人’大機率就是在騙她。
面前的林可搖著扇子的手卻停了停,連表情也凝滯呆愣了一下。
“林大司農?”鄭皎皎叫了她一生。
林可的非人之感在此刻達到頂峰,她像是出了故障的機器人,所有的一切甚至連偽裝的呼吸都停了下來,這下,周圍只剩下了微風拂過金色麥田的聲音嘩啦嘩啦地作響著。
鄭皎皎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她還沒有離開這裡,往遠處跑去,就見林可整個人好像接觸不良的螢幕一樣原地閃了三下,洛麗塔、牛仔褲、鳥安長袍,濃妝、淡妝、面具,幾番輪換,最終重新定格在一開始的樣貌上。
這詭異的景象讓鄭皎皎連呼吸都停下了。
變回原來相貌的林可十分謙遜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雖然這域裡有我的一絲神識,但很難全部用來跟你對話,畢竟要維持這整個域,實在太難了。為了不使進來的凡人害怕,我創造了這個名為影子的東西。但影子能回答的,全部都是我預設過的問題,出現太新的問題就會出現卡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聽完她的話,鄭皎皎的驚慌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心情,這心情使她露出了古怪的神情。為了不是凡人害怕……這話……她說的是真的嗎?不是在開玩笑?
鄭皎皎覺得,如果此刻站在這裡的是燕子那樣的姑娘,不,就算是王掌繡,也該在她現身說自己不是人的時候當場昏過去了。
至於剛剛那鬧鬼一樣的變化,別說凡人,就是修仙者也該和她一樣腿軟地差點走不動路了。
重新開口的林可神情看起來少了一絲靈動,但更多了一絲活人氣息,她說:“是我感應錯了,你二人並非血脈相同,而是你的心臟處氣息跟他的血脈相同。是仙人靈骨嗎?”
提及仙骨鄭皎皎繃緊了臉,甚至一下子顯得凌厲了。
林可怔了一下,頓了頓,往後退了半步,啞然無聲,同鄭皎皎面對面了片刻,失笑說:“別緊張,我並無惡意。那一定是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吧。”
重要嗎?鄭皎皎一時沒法回答。
林可嘆:“那魔頭人雖死,可卻將域改造成了死城。他雖然是魔頭,但並不是你們所說的魔,或許用邪修來稱呼他更準確,因為他並非人魂所化,而之所以稱呼那死域為魔域,是因為那是他死後未消逝的魂魄造就的域。我也並沒有殺了他,是他自己想要飛昇,卻不知道為甚麼引來了天雷陣陣,然後死在了其中,這點我大概以後會研究一下。”
她頓了頓看向鄭皎皎說:“他的域和我的域用的是同一個方法,但因為抉擇不同,他的域幾乎沒有辦法消除掉。只能等待時光將其摧毀。你雖誤入此地,但你心臟處仙骨的主人卻確實在我的域所相鄰的魔域裡面。你——”
沒等林可將話說完,鄭皎皎的臉上瞬間就褪去了血色,她緊緊抓住了自己心臟處的衣服。
騙人的吧,明瑕怎麼可能……
鄭皎皎猛然抬頭問:“我是透過靈尺進來的,你所說的那隻‘魔’的域,是在唐家嗎?”
“唐家是甚麼地方?”林可問。
她思慮了一下道:“我只知道那個邪道死去時身上攜帶有天石。我並沒有將那碎裂的天石取走,因此封印所在的地方,可能會形成靈礦。”說到這裡,林可顰眉:“真擔心後世為了開採靈礦,然後把我的封印給毀了。應當不能吧……”
唐家靈礦山,鄭皎皎狠狠咬了下唇。
她問林可:“甚麼是天石?”
林可回神說:“哦,那東西啊,就是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很瞭解,總之就是有了它之後,才能步入大乘期,才能飛昇。它落地的地方會形成大片的靈脈,並散發大量的靈力,如果沒有它,是沒辦法步入大乘期的。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洗精伐髓的丹藥或是能使你領悟天地間三千道法的法門。”
鄭皎皎心亂如麻,但儘管如此,她仍是感受到,林可對於飛昇一事並沒有後世所說的那樣排斥,甚至隱隱是嚮往的。
林可說:“看來你已經能夠確定我沒騙你了,所以你現在是要進魔域,還是說,要回去你來的地方?”
“那魔域之中,若無人以血脈牽引,是絕對逃不出來的。如果你是純粹的凡人,我不會主動說出這句話,因為凡人若進魔域去牽引他人,一定死掉。但你……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活著出來。還從沒有過你這樣的例子。”
鄭皎皎靜了片刻,眼眶通紅,就在林可以為她要放棄的時候,她抬頭,擦了擦淚,說:“我去。”
林可道:“這的確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你如果心有不願,就不要去,比起他人的性命,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更重要。”
“我心有不願,我不願使自己處於危險的境地。”鄭皎皎直言,“但我願意去救他。有很多原因使我必須去救他。”
林可靜靜看了她片刻,說:“世人可真是矛盾啊。”
有的時候,做出的選擇,竟可以完全不受自己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