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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趕路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趕路

此處驛站的房間比上一處的大, 杯子似乎是鐵製的,桌上放著一些不夠水靈的水果。

一千年後的大玄,水果種類有在增加, 但種植技術和產量卻仍不夠先進,更不用提貯存技術了, 因此桌子上的這些水果也是這個驛站較為寬裕的表現。

一進屋子,鄭皎皎就把義眼和監察鈴拿了出來, 明瑕不知道在做甚麼,義眼一被放出,就變大飄浮在了空中, 繞了一圈, 似乎是在巡邏。

鄭皎皎看了它一眼,疑問地叫了一宣告瑕。

義眼中傳來了明瑕的回應。

她便不再去管,走到桌子前拿了顆紅彤彤的櫻桃吃。這個季節的櫻桃,縱然是四季分明的郴州, 也到了下季的時候, 吃起來酸甜中多了一種苦澀感。

鄭皎皎連塞了好幾顆, 嘴巴里鼓鼓囊囊的, 品著味道, 手裡仍提著一顆仔細觀察。

“這顆櫻桃長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茶翅蝽咬的。噴點菊酯類殺蟲劑就好了。”鄭皎皎說,“可惜,似乎沒看到除蟲菊花的身影, 也沒法提取……跟穀物輪作倒是也可以預防這種害蟲……”

明瑕不知何時飄了過來, 沉吟說:“你對這些東西似乎很擅長。”

“甚麼?”鄭皎皎抬眸看他。

她剛剛正低頭將櫻桃核一顆一顆地吐在手帕上,沒聽清他說的話。

“這些關於稻穀、水果的事情,你很熟知。是因為這些才不肯上仙山而選擇司農寺的嗎?”

鄭皎皎怔了一下。

義眼搖搖晃晃, 起起伏伏,那隻圓圓的、類人的眼睛好像克蘇魯中的某種神秘神靈,於虛空中俯視著她,有著與她截然不同的、無法跟凡人共通的思維。

她一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這兩個選擇在她看來從來就不是選擇題。

她所走的路,選擇從來稀少。

對鄭皎皎來說,若是她有修仙天賦,上仙山和留在司農寺這個選擇才能成立。若是沒有,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拼盡全力使自己不要像從前每一次那樣往不由自主地深淵裡下落。

“我一直有個問題沒有問。”她將胳膊放在桌子上,單手撐著自己的臉,歪歪頭看著義眼,似乎想要透過這東西,看到後面的明瑕,“我聽別人說,通常情況下,仙人能進妖域而凡人不能進去妖域,是因為仙人有靈氣護體又有道心來做船錨,因此,縱使妖域變化再多,仙人們也能不被其迷惑。妖域中對於凡人十分真實的過去,對於仙人來說就像是黃粱一夢。這話對嗎?”

談及桃妖妖域,那義眼往下落了落,半晌,傳來傳來明瑕平靜聲音:“是如此。”

鄭皎皎看著義眼伸出手,義眼像往常一樣落到了她的掌心。

從明瑕的視角看過去,能看到她輕抿的唇,垂下的眼。

鄭皎皎的骨架是纖細的,身上掛的肉再多都顯露不出,何況她出了妖域比在妖域裡還要忙百倍,因此不光沒長肉,還有些瘦了。

她脆弱的讓看著她的人心驚,怕一陣靈壓就將她壓垮,當然,明瑕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的體質特殊極了。

但縱然如此,他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凡人是要吃東西來長肉、活下去的。

妖域裡那些不甚清晰的記憶裡,他記得她撲到他身上的重量,一雙手臂掛在他的肩膀上搖搖晃晃。

於是更覺得如今的她纖弱很多。

或許,該給她補補。

鄭皎皎的話將明瑕的思維打亂,很難保證那平靜溫順的句子裡是否含有一些無端的惡意,她問道:“是因為這樣,所以明瑕你才不記得我在鳥安時就很擅長農業方面的知識嗎?”

另一邊的明瑕愣住了,他眼前似乎閃過那些叮叮噹噹的各類罐子,罐子裡裝著各式各樣的種子,還有她曾經對他侃侃而談要怎樣養雞,才能讓雞多下蛋。

那是一瞬間的記憶,堆在他寬廣的時間裡,猶如海中沙礫。

這使明瑕意識到了她與他的隔閡。

他們明明互相看著對方,可那雙眼睛卻永遠在透過對方,找尋著妖域中那個相似的人。

她是他的妻,可又不是他的妻。

他透過她看向他的妻子,她透過他看向她的夫君。

意識到這一點,明瑕心中竟然湧現出了些許憤恨,他找不到來由,卻生出了一直都沒能生出的理智。理智告訴他,既然他並非妖域裡的明瑕,那她自然也並非妖域中的皎娘,他在和她維持一段荒唐的關係,最好儘早結束。

就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一瞬間,面前的人忽然顰了下眉,眼中幾不可查的質問一掃而空,有些糾結的樣子,隔著億萬斯年般的距離說:“對於我來說過去的一切都像是真實存在的,接吻、上床,你曾經擁抱我的力度,進入我身體的疼痛,我都記得很清楚。”

她頓了一下,抬頭,眉宇間、話語裡的惡意幾乎已經盡數顯露,問他:“這些對於尊者來說,是不是也猶如幻夢一場?”

義眼從她手心再度飄浮起飛,跟她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他沒有回答。

“尊者?”

她已經將他與明瑕分離開來,就連頭髮的樣子都已經改變。她聲聲質問,卻是要將他困在過去的妖域記憶不可自拔。她在同他說:‘她不是我,但我曾是她。’

當鄭皎皎將質問說出口,在她泛著波瀾的目光中,明瑕看到了身為仙山尊者的自己。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這目光灼傷,在沒能反應過來來的瞬間便已將義眼中的神識收回。

明瑕怔愣,人間的風拂過他的髮絲。

“咔嚓。”

下一刻,他手中拿著的裝置上出現了蜿蜒的裂痕。

他低頭望去,垂了垂眼睛,掩蓋住那不該屬於他的慾望。

半晌,方將其收起。

玄國大半的靈礦山他都已經將其搜尋一遍,那些還沒搜尋過的,要麼就是因為種種原因廢棄了的或被世家和宗門隱藏了的。

明瑕正要離去,前往下一個地點,一抹靈印卻尋到了他。

“尊者,查到百善堂馬延三百年前曾經待過的靈礦山了,大玄郴州境內,唐家靈礦。”

鄭皎皎感覺自己的蜷起的手心,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她盯著半空飄浮的義眼,不像是在看愛人,而像是在看她的敵人。

戰勝他,或敗給他。

這場情愛遊戲,只有勝利者才能獲得為所欲為的權利。

她不得不承認,明瑕和明瑕雖然看著相同,但又有很多地方是不同的。冰冷冷的仙山尊者和鳥安入世娶妻的小道士,他們是一個人卻也不是一個人。

每當他叫起她的名字,嘆息與憐憫都是不屬於明瑕的情緒,鄭皎皎很早之前就已經敏銳地將其察覺。

比起懵懵懂懂的從前,康平的一切確實將她的秉性一點點改變。不過,鄭皎皎更覺得,比起改變,那更像是她的本來面目。

被捆紮的樹經歷過風與雨,付出斷枝與落葉,獲得了肆意生長的權利。

她愛他嗎?

愛的。

如果有人這樣問,鄭皎皎也一定會給予像從前一樣的回答,只是還要強調一下從前從未說出的那句話——她所從他那裡獲得的愛必須要高於她所付出的。

那是她所坦誠的慾望。

或許有一天,她將平等而自豪地站在他的面前,說這一路風景。

或許有一天,她已經與他徹底結束,但仍可以自豪地說他的離開不曾將她的一切摧毀,因為那是她一步一步打下地基,鑄起的房梁。

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現在的事,等著她去理清。

義眼‘啪嗒’落到了桌子上,不再動彈了。

鄭皎皎抻著腦袋一動不動地低眼看了片刻,方才終於確認,這義眼似乎出了毛病。

她結結實實吐出了口氣,肩膀落了落,伸手摸了摸自己眼睛,雖然有些腫脹跟痠痛,但是並沒有留下淚來。

鄭皎皎把義眼拿過來打量了一下,開啟義眼放置靈石的地方,那裡空蕩蕩只有一層灰燼存留。

原來是靈石用盡了嗎?她嘆道。

唐富春明明說過,這裡面指甲蓋大的靈石可以夠用半年,真不靠譜。

鄭皎皎心說,這就跟她沒有關係了,可不是她故意不帶著這東西的。

明瑕沒回答她的話,但鄭皎皎卻也並不在意,她問出那些話,並非是真的要得到他的答案,她只是在……勾引他。

勾引兩個字似乎很讓人不恥,是種下作的手段。但其實回想過去,她也未必沒有用過這些的手段,那些欲言又止的話語、迴避的姿態,不都是在表達自己的渴望嗎?

但那些行為太容易引起誤會,因此通常得不到好的反饋。

這段時間,在夢中,鄭皎皎常常夢見孟貴妃高昂的頭,夢見她上一刻還挺直,下一刻轉瞬彎下的腰。

她想,大抵這世間每個人都一定會有要彎腰的時候,底層的人像上層的人卑躬屈膝,上層的人高昂著頭接受,轉過臉來卻要像更上層的人諂媚。

孟離說的對——這世界上不會行禮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鄭皎皎沒有去更深地思考她這句話的意義,但是卻記住了她行禮時的姿態,因為野心勃勃,所以反而那樣從容。

她不會成為她,但或許可以借鑑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在這場仙與凡並不平等的關係中掌握主動權。

主動權……

鄭皎皎將義眼收起,躺在充滿皂香的、堅硬的床上,將這三個字放在唇齒中咀嚼,像咀嚼能夠讓人上癮的五石散。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她說著打氣的話,吸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起身洗漱,一邊揹著從前的知識來使自己鎮定下去,“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

驛站裡,黑夜彌散。

一隻野貓從窗外邁著窈窕的步伐走過,輕而靜,它歪頭,金色的眸子幽幽,盯著窗戶看了片刻,豎起的尾巴炸起,喵地一聲逃離此地。

尖銳的鈴聲劃破長空,將驛站中的人驚醒,開門的人無聲無息倒下,死不瞑目,張開的嘴巴空蕩蕩。

躺在床上的鄭皎皎頓時被驚醒,枕邊的監察鈴嗡嗡作響,與此同時,驛站的監察鈴也震耳欲聾地響著,外面一片嘈雜聲。

有甚麼古怪的東西闖了進來。

鄭皎皎慌了一瞬,一把拿起枕邊監察鈴,掀開被子站到了地上,穿上鞋,不知所措,匆忙走到屏風前拎起自己的外衫,卻不妨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

那鏡子不是銅鏡,而是康平最近新流行的水銀鏡子,將透明的玻璃上附著水銀和錫箔的混合物,形成接近現代的鏡子。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確切的說是自己眉宇間的‘紅痣’,恍然驚醒,耳邊是各種驚慌失措的叫聲。

門被驟然推開。

方良披著外衫眉毛擰緊,臉色難看,說:“有精怪混進驛站了。”

他走了進來,後面是抱著包袱的馬伕,門又被關上,似乎隔絕了外面一定的危險氣息。

鄭皎皎顰眉,抿了下唇,穿上外衫走了過去。

包袱放到桌子上,露出兩把火銃,一把細劍。

“會用火銃嗎?”方良問,見鄭皎皎搖了搖頭,他把火銃遞給了馬伕,把劍遞給了她,“這東西對精怪的作用有限……我身上帶了防護性靈器,倘若到了萬不得已,我來斷後。”

鄭皎皎問:“要走?”

“得走,監天司趕來還需要時間,精怪只要開始殺人就絕不會停止,我們不能折在這裡。”

說完方良打頭推開了門,馬伕緊跟而上,鄭皎皎一咬牙,拔出了劍來,拿起包裹,同他們一起往外走。

驛站樓下,躺倒的屍體旁,圍著三三兩兩的人,精怪惹出的動靜將所有人都吵醒,但慌亂過後卻是茫然,見不到妖邪的影子,監察鈴也不再響動,看著大堂裡的屍體,人們只覺得有些不夠真實。

雍州知府宋長青和鄭皎皎三人打了個對面,他手裡拿著一柄泛著青藍色光的長劍,一看就是靈器。

靈器是用靈石、仙山寶物、凡器混合煉造的東西,似義眼這種東西也算靈器,但並不算標準的靈器,應該被歸為水蛟龍、飛舟那種靠靈石驅動的機械裝置中去。標準的靈器,是那種能夠透過使用之人的靈力變換威力大小的東西。

但因為靈器大多數都是由仙山上的寶物打造,所以不修仙的凡人拿到手,很有可能產生一系列的不良反應,而且雖然凡人也能夠使用這一類靈器,但其效果會很微弱。

就好比同一個修為的修士,拿著凡器的修士要比拿著靈器的修士弱,而拿著靈器的凡人有時可以依靠手中靈器而趕上拿著凡器的仙人。

宋長青見了三人問:“你們也聽見監察鈴的動靜了?”

“是,驛站應當是進了精怪,就是不知道是甚麼樣的精怪。”方良道,“宋知府小廝多,應當多謹慎一些。那精怪很有可能化身在我們身邊。”

“我的小廝,每一個我都認識。”

宋長青說著目光落到了三人懷中包裹上頓了頓,明瞭,恐怕他們是要連夜趕路離開這裡了。

鄭皎皎抱著包袱,心有遲疑。

她掃過地面上未乾的血跡,抬頭看到了抱著蹴鞠的男孩,男孩被母親摟在懷裡,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人群。

驛站輔司正說明情況:“那精怪進來先殺了一人後就不知所蹤了,現在驛卒們正把驛站休息的人都叫起來,以免在睡夢中死去,此地距離監天司有幾十裡地,已經派人前去了。還請諸位不要驚慌。”

有人畏懼又憤怒道:“你說不要驚慌就不驚慌了?!你把我們都叫過來,誰知道那精怪會不會把我們一網打盡!”

宋長青說:“那精怪如果真有這種本事,早就在闖進驛站的那一刻就把我們都吞了,它現如今只殺了一個人沒有繼續動手,就說明它也畏懼我們。”

驛站輔司焦頭爛額,身上的衣服釦子都沒扣好,勉強維持著鎮定道:“確實如此,而且精怪雖然愛以人為食,但並不一定強於我們諸位,只要我們聚在一起不要驚慌,一定能撐到監天司仙人到來。”

“……方先生,您幾位這是要去哪?”

方良只往外走。

宋長青顰眉對三人道:“深夜行路,危險只深不淺,你們何不和我們一起在這裡等監天司?”

輔司頓時明白也十分憂心地勸方良。

方良心知,這種能夠突破驛站符文、一照面就殺死一人的精怪,絕對不是甚麼能夠輕易收手的良善精怪。

“我們三人必須要走,至於你們其他人要不要離開,由你們自己決定。”

輔司:“這……”

鄭皎皎停了一下腳步,問輔司說:“我聽說魑魅魍魎各有不同,魅愛吸食陽氣與魂魄,不愛吃人血肉。魍魎為疫鬼居多,所到之處常有疫病橫生。唯有魑,多為獸類所化,喜食人肉,面容古怪而無法隱於人群,會驅使倀為他狩獵。不知道輔司可覺得人堆裡是否有已經消失已久或死去的熟面孔?或是……覺得可疑之人?”

方良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輔司那張深色面板的臉上溢滿了焦急,一雙不夠凌厲的眸子從周圍人群中掃過,搖了搖頭。

方良見狀說:“走。”

鄭皎皎握著劍,抬腳跟上,可身後傳來的聲音又叫她停住了腳步。

“娘,我怕。”

“不怕,不怕,好孩子,輔司都說沒事了,咱們等一等,等監天司的仙人來了,就沒事了,你不是一直想見之前救你的那名仙人嗎?”

“仙人會來嗎?娘,仙人甚麼時候來啊。”

“……”

方良回頭對於鄭皎皎的磨嘰有些不虞:“鄭娘子?”

馬伕勸道:“皎皎娘子走吧!等咱們到了前面的城,一樣可以幫他們把訊息傳給監天司。”

除了方良,一些其他人也紛紛要離開。

輔司沒辦法,只能讓他們去牽馬。

鄭皎皎道:“要是都走了,誰知道那精怪會不會混到離開的人堆裡呢?”

要離開的人頓時停下了腳步,遲疑起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方良掃了一群和他同樣打算,卻沒有同樣覺悟的人說,“既然要走,那麼路上發生甚麼自然也是要自己承擔。同樣,如果選擇了留在這裡,生與死也要自己承擔。”

樓上又有人下來。

鄭皎皎看到了那個上樓前看到的男子,他那雙炯炯有神的虎瞳隔著木欄杆和影影綽綽的燈籠與她對上。

她還是懷疑此人有問題

方良耐心耗盡,有些涼薄地對鄭皎皎下達最後通牒:“你不走,就留在這裡。”

這話讓鄭皎皎不由得將目光收回,放到了他的身上,她張張嘴想說些甚麼,腰間監察鈴卻發出了尖銳的聲音。

大腦變得空白,生與死在她腦海中交匯。

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遺忘了,所存留下的只有原始的本能。

薄薄的利劍被她抬起,轉身,當空劈下。

眾人驚慌與恐懼的模樣定格。

鄭皎皎的劍被人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就像捏一根輕飄飄的草,銳利的光閃過面前之人的眼角,映照出一雙豎起的獸瞳。

他詫異挑眉,半晌,勾起個淺薄的笑說:“沒想到還是個巾幗英雄。”

鄭皎皎握劍的手在發抖,咬緊的唇齒中嚐到了鮮血的味道。

螳臂當車,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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