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隔山海仙山之上, 傀影再現。
騰雲睜開雙眼,看向明瑕殿。
對面坐的一男一女皆顰了下眉。
女子名宋雪婷,騰雲座下, 元嬰尊者,人間宋家子弟。
男子名張朔, 因天賦突出,故被選在騰雲身邊。
宋雪婷說:“這些日子, 明瑕尊者下山的次數似乎越來越多了。”
張朔:“是不是因為李靈松之事?”
宋雪婷思慮一番說:“未必,似乎是從桃夭妖禍一事開始的。”
騰雲不語。
張朔看了一眼騰雲說:“那百善堂雖收了靈石,沒想到卻還是讓李靈松跑了, 但好在此次李靈松閉關, 也算是暫時廢掉了明瑕的一臂。尊者,接下來咱們該想想如何對付慈殤了。”
宋雪婷似乎有不同意見,但未說出口。
過了片刻,騰雲道:“先把百善堂的那幾名邪修找出來再說。”
*
康平, 興安坊。
鄭皎皎家中, 床上, 被改動的監察鈴的鈴聲響了一聲, 就被咒術欺騙, 不再響動。
夜色綿長,康平的風吹過她瀲灩眉目,明瑕站在門前,就像多年前那樣。
她側身請他進來, 桌子上, 司農寺的任職文書顯著。
明瑕似有遲疑,仍跨步進去,坐在了桌子前, 他端坐的很直,架子也擺的大,有種陌生的熟悉感。
鄭皎皎關上門,走到桌子前給他倒茶,倒完想起仙人似乎是要辟穀的,可已經倒了,就放在了他面前,然後轉身繼續算自己睡覺前沒算好的賬。
她請他進來,似乎只是順口,像請個阿貓阿狗,並沒有同他搭話。
烏雲吃飽喝足,萬事不知,躺在她的床尾睡著了。
飯館老闆的活計因為燕子的事黃了,但那本來就是燕子給她介紹的,所以她倒並無任何怨言,何況確實,她們臨時走人,雖然理由正當,可在飯館老闆看來大抵也是不可饒恕的,就像她認為一盞琉璃盞就要人性命十分奇怪一樣?
做出決定就要承擔其後果,這是鄭皎皎新學到的人生哲理。三觀不同,所處位置不同,互相理解自然成了奢侈,這也是難以避免的。
鄭皎皎試圖理解飯館老闆的所作所為,一時間卻沒有思緒,但當如今她看到自己賬面上這些數字後,想到自己如果以後攢錢也開了個店,就這麼想著,對飯館老闆的不忿少了很多,逐漸消弭,最後竟理解了他的三分心情。
她把司農院的任職文書往裡放了放,以免被水打溼。
明瑕看了一眼文書,半晌,端起已經有些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鄭皎皎攏了攏自己賬面上的錢,仍是不多,但好在原本要亮赤字的賬面,已經在她的努力以及各種的奇遇下回歸正常,甚至竟有了些餘存。
明瑕這個時候開口問:“為甚麼不同李源去新宅?”
“康平對我來說太大了,那邊的路我還沒能走熟。”鄭皎皎問他,“而且如今我們到底算是甚麼關係?”
他回答不上來,清冷的目光望著她,啞然失語,白色衣袍上的仙鶴和他一起靜默著。
這位仙山尊者大抵很少接受這樣的質問,他在男女之間感情一事上沒有任何經驗,他曾試圖將以往自己的各類經驗套用在此事之上,可顯然,並不合用。
兩國交戰,他是敗者,也是使臣,坐在勝利者的茶桌前,試圖商討停戰之策。
明瑕又飲了一口茶水。
鄭皎皎看見了悄悄鬆了一口氣,這對她來說算是個小勝利,她嚐到了強硬的甜頭,也逐漸在看穿他的偽裝,她做出了自己希望的選擇,再也不像在鳥安時、在監天司時,那樣被逼到極致所發出的吼聲,那些不忿與怒意積攢著醞釀著,最終任她隨取隨用。
倘若把人生比作一個又一個的階段,鄭皎皎覺得,自己已經開啟了新的篇章。
就像這兩天大運河上重新揚起寬大船帆的水蛟龍。
她說:“我覺得這裡就很好,可能有一天我會改變主意,但現在還沒有。”
很好?
明瑕掃過這窄小的,房間,隔壁輕聲細語交談的聲音,外面轟隆轟隆的蒸汽蒸汽聲,都絕不會讓人覺得這是個舒服的地方。
這地方,比他們在鳥安的居所還要狹窄。
不過,就算心中是這麼想的,明瑕也長了記性,並不直接去戳破。她喜歡,那便由她好了。
只是,他說:“我如果經常落在此處,會對凡人的身體產生一定的影響。”
“甚麼影響?”鄭皎皎先是一怔,下意識蹙起眉毛,又問,“是靈壓,不能控制嗎?”
明瑕說:“靈壓可控,但修仙者在乾元仙山之上待久了,日日處於過於濃郁的靈氣中,那些靈氣若被凡人沒有章法地吸食了,就會出現容顏不老、早夭等問題。”
這倒有點像是駐顏丹的作用了。
行走的駐顏丹?
明瑕說:“而且不光如此,乾元仙山過於濃郁的靈力會使凡人無法有孕。”
行走的避孕藥?
鄭皎皎愕然,問:“那監天司的修士們和唐富春,他們清淨宗的修士們為甚麼不會有這樣的困擾?”
明瑕:“乾元宗的靈力可以自己生生不息,跟其他地方的靈力不太一樣,就像是……天下靈氣的本源——而且,我在仙山待的太久了,修為……”他淺淡的眼睛看向她說,“我修為高。”
那確實,這倒成了麻煩。
明瑕道:“你對靈力的感知為零,所以我才能來見你。”
他說的平淡,只是敘述,可對於鄭皎皎來說就有些逆耳,她這一路聽了太多惋惜的話,心裡對自己不能修煉當然是有疙瘩的。
修仙這件事,就像學習開槍,別人都有槍,偏你沒有,那麼你就永遠也沒辦法跟有槍的人公平對峙。
鄭皎皎才因為自己的體質在貴妃一事上起到了作用而感到一絲自信,他一提,那種沒法改變的不甘就又湧現。
她把毛筆往旁邊筆架子上一放,扭過頭去說:“既然這樣,那在我買到附近方圓五里都沒人的大房子前,咱們最好還是少見面。”
明瑕看她神色,遲疑一番,問:“你……”
她回過頭瞅他,看他要說出甚麼話。
“你生氣了?”
當然,鄭皎皎表現得已經有些明顯了,至少對於她來說過於明顯,她說:“你得適應我的生活,明瑕。”
她心中有怯意,欲閉上嘴,可手指觸碰到冰涼的桌子上,看到了自己零零碎碎的小東西,賬本、銀錢、種子、種子的生長習性和發育規矩、繡花框子,她抬頭,心臟虛跳著,她的目光中總因為受刺激而如陽光下的湖面一樣瀲灩,如今多了一些灼灼的光。
明瑕望見了,一時迷失其中。
鄭皎皎咬了下唇,那唇色瞬間泛起更深的紅,像她眉間硃砂,也像豔色唇脂,她下意識學起孟離的語氣,說:“你比我強太多了,你比我擁有的也多,如果我們在一起,你還要讓我主動退步,我會覺得不忿。”
明瑕聽了似懂非懂,但知道,總之她是不會如他的意搬走了。
“我知道了。”他說。
得到他的回答,鄭皎皎才鬆了一口氣,但隨之意識到了自己剛剛似乎在學習孟離,她心下微微覺得奇異,但並沒有當回事。
她又問:“我隔壁……”
明瑕似乎知道她要說甚麼,道:“昏過去了。”
“?”鄭皎皎立刻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她要轉身往外走,又停住,問,“不會有事吧?”
“是被靈壓壓昏過去了,那兩人有修仙的天賦,算半個散修,雖然還沒有入道,但不會有太大問題。”
“哦。”她坐了回去,和他面對面,一時無話,半晌轉過頭去,擺弄她的植物筆記。
明瑕說:“你去了司農院任職?”
“是,孟貴妃幫我搭的線,一個不記錄在冊的小職位。”鄭皎皎將冊子翻頁轉頭問他,“你們仙山的仙人不是不管人間事,怎麼,你還知道司農院?”
她的生活明顯有了好轉,儘管沒有他的出手幫助,明瑕望著她,在燈燭下,透過她那眉宇間的淡淡憂愁,看見那堅韌的靈魂。
他並不能理解她,但卻學會了放下身段,試圖去走到她的身邊。
明瑕說:“仙山上的仙人唯一徹徹底底不理會人間事的只有一位。”
“誰?”
“我的師尊,文淵。”
大玄唯一的大乘尊者?
他的話背後似乎含有一些深意,但又似乎沒有。
鄭皎皎來了興趣,問他:“你們找到百善堂的人了嗎?”
“還沒有,”他頓了頓說,“弟子們已經去各個靈礦搜尋了。”
“百善堂他們到底要做甚麼,那個馬延就算築基了,也打不過那麼多的仙山修士吧,而且這樣一來,豈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害了他們堂眾?”
“馬延他……和其他修士不一樣。”明瑕說,“他天賦高,入道久,道心也已磨鍊足夠,若是……”明瑕覺得那不太可能,世上還沒有那種人,“若是他想一舉築基,然後突破元嬰、渡劫,那麼就不必擔心仙山追捕了。”
大乘尊者非天下將毀絕不出世,而渡劫尊者和渡劫尊者同等級間,若不交手就儘量不會交手。
“仙盟有規定,其修煉方式非在三千道之道,違規築基者當斬,修為已元嬰,當在考慮其影響後視情況發落,修為已至渡劫,當將其道歸為三千道之中。”
鄭皎皎恍然大悟。
也就是說,如果那馬延能夠九死一生地一下子突破到渡劫修為,那麼仙山和仙盟就會承認他的正統性,既然是正統了,那自然不會被追究責任了。
歸根到底是因為對付一個渡劫尊者,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倘若他並不挑起過大的戰亂,大家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至於曾經死在他成仙路上的凡人,大抵對於仙門來說不值一提。
就像那個有名的電車難題,仙山仙人們在每一次都會選擇犧牲人數較少的部分,而挽救人數較多的部分,他們稱之為最優解。
鄭皎皎對此想要反對,可卻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反對,她畢竟對此也拿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案來。
她撥了撥手中本子,心想,那馬延看著像個快要入土的垂暮老人,卻沒想到竟然是個數一數二的狠角色。
鄭皎皎感到了一陣後怕。
明瑕說:“那馬延來歷誰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經在靈礦上工作過,近些天我也要去搜查一下大玄境內靈礦,可能不會經常來看你。”
鄭皎皎本來也沒想要他經常來看自己,因此並不覺得詫異。她太過弱小,對於他來說就像滄海中的一粒沙子。他在她的世界中卻像龐然大物,一旦抽身而去就會讓天地震顫,不止是他,所有路過她的人都是這樣。這就是讓她覺得不適的原因。
為了消解那些不適,她得找到自己的中心,找到那個即便所有人驟然抽身離去,帶走他們擁有的一切,她也仍然能挺直站著的脊骨,或許這很難,但鄭皎皎知道,自己不願意回頭。
明瑕臨走,讓她伸手。
一枚月牙形的項鍊落到了她的手中。
“這是甚麼?”她問。
“一個可使我跨越千萬裡來到你身邊的瞬行法陣。”
鄭皎皎拿著,抬頭說:“它很好看,我很喜歡。”
她頓了頓,將那月牙形的項鍊帶到了脖子上,低頭扯了扯衣領,使其墜入衣服裡,貼近她的面板。
*
明瑕走後,鄭皎皎沒了睡意,穿上衣服去院子裡餵雞,路過隔壁房門,停下來側耳聽了聽,聽到其中打呼嚕的聲音,方鬆了一口氣,悄聲下了樓梯。
夜裡,雞也睡了,她把石槽裝滿,抬頭,天上明月被烏雲遮著,星星卻明亮,那仙山如陰影,擋住了一大片的星光。
近兩天,似乎天下會的人被逮的差不多了,因此東市的告示處不再張貼新的單子。
鄭皎皎在去接秦夜來之前又見過一次孟貴妃。
孟貴妃跟她說,證據呈上去,秦夜來被赦免了,估計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聽到宮裡傳來的訊息,讓她儘管先去司農寺赴任。
鄭皎皎不確定她現在是不是屬於孟貴妃一脈的人,雖然她自己不那麼認為,可她覺得別人應當還是會那麼認為的。
正想著,天上嗡嗡飛過甚麼東西,她凝眸望去,是個半殘的一日蜉蝣,應當是從內城飄過來的,這時節,不知道出自哪位富家子弟的手。
她想了想,撿起地上的石子,朝那蜉蝣扔過去。
康平規矩,不在節慶日子飄著的一日蜉蝣,誰撿到就是誰的。
那蜉蝣在她眼中一瞬間成了她的放大鏡、鑷子、培養皿……
可惜,她臂力有限,扔了兩次之後,望而生嘆。
她要轉身的時候,一抹靈光閃過,蜉蝣啪嗒落地,摔到了她面前。
鄭皎皎愣了一下,抬腳朝院外看去,這牆低矮極了,連她也能從院子裡看見外面的人。
馬車聲由遠及近,這有點嚇人,因為康平是有宵禁的,這個時間點的馬車有些超乎常理了。
那馬車的樣式有點熟悉,車簾被風吹開,露出那半張側臉,鄭皎皎見了心裡暗暗覺得晦氣,在孟邵看過來的時候,一扭頭蹲下了。
她不喜歡這種看著就脾氣暴躁的傢伙。
孟邵掃過院落,感受到熟悉的感覺,沒放在心上,走出很遠,後知後覺原來是那個跟監天司糾纏不清還被孟離看上的女子,頓時顰了下眉。
馬車咕嚕咕嚕遠去。
鄭皎皎聽不見聲音了才起身,猶豫了一秒,踮腳把落在院牆上的一日蜉蝣撿了,回了房間,把屋內東西一理,倒頭睡覺了。
豎日一早,她去了司農院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