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被奪回的她
面對著對她畏懼著說不出話的二人, 她纖細的、顫動的目光同那兩雙帶著怯意的目光一對視,她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腿好像突然也瞬間有了力氣。
“京都戒嚴, 沒事少出門。”
她頭一次用這樣對於她來說堪稱冰冷的語氣說話,話一說出口, 鄭皎皎自己都有三分怔愣。
兄妹二人接連應下,兄長的語氣軟, 妹妹的語氣活潑。
鄭皎皎轉頭回房,仙眼在她腦袋上邊跟著她,等它進來, 她單手拉上了門。
隔著一層門, 門外聲音靜。
“哥,她是監天司的。”
“……”
“我們是不是應該對她道個謝?”
“是應該。”
“……”
“先回屋吧,青黛。”
片刻,只聽一聲門被輕掩的聲音, 鄭皎皎往後一貼, 貼在冰涼粗糙的木門上, 低頭, 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烏雲見到她回來, 從高處跳下來,慢吞吞走到她腿邊喵了一聲,蹭了蹭。
似乎在說,你還好嗎, 僕從?
鄭皎皎伸手, 她的手有些發麻,但並沒有被甚麼東西壓到過,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頰, 眼眶有些痠痛,但沒有流淚。
她嗅了嗅,空氣中是皂角的香氣,沒有桃花香。
餘光所及,眼前被用水擦拭過的地板泛白,一兩個碎成兩半的花盆上被她種了小蔥和黃豆,黃豆不過短短几天就冒出了點芽,許是被窗戶的光掃到,因此有些發綠。
孔文鏡的房間曾被查封,三樓上面的花盆有些碎了,有些完好,鄭皎皎把它們撿了下來。
靜了有一會兒,烏雲蹭夠了,豎著尾巴賣著標準的貓步離開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敲了兩下,怯懦地問候屋內的她——是隔壁的那個男孩。
鄭皎皎沒應聲。
她想到了剛剛不小心看到了的兄妹二人的路引上的資訊,他們是三江關的人,姓王。
三江關在封蓮的北邊,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屬於明國、玄國、金國三國的交界地,管理較為混亂。
也難怪那捕快要問二人到底來康平尋誰。康平五大世家唐宋王李紀,王家排第三。作為玄國的大姓之一,姓王的有很多,雖然跟王家不一定有關係,但往上數幾輩子,多多少少能沾點邊。
鄭皎皎雖然救了他們,卻並沒有想要結交他們的意思。
姓王,還來康平找人,一聽就有數不清的麻煩。
而且剛剛就算她不出面,等到那群捕快敲到了她的家門口,她也得同他們糾纏,還是免不得要狐假虎威。
片刻,門外的人離開了。
鄭皎皎鬆了一口氣。
在這康平,身為貧民百姓,還真是寸步難行,鄭皎皎覺得有些悲涼。可她又覺得,自己這樣的感受,多少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不禁想,倘若今天沒有溫榆,如今又會是個甚麼樣的局面。
*
興安坊,東邊稍微高一點的地勢,這邊房價貴一點,但是房子的格局好的多,一般只修一層,見不到甚麼突兀的鐵器,亭臺樓閣,標準的過去遺留建築,住著一些本地人和在康平做生意的人。
燕子的阿姐在宮內當女官,攢了些銀子,聽聞妹妹要來京都,不許她去雜七雜八的地方住,怕她學壞,託人正經的房牙給她在姨媽家附近租了這小院子,等著過些時日再把父母兄弟接來,好給她相看人家。
金吾衛和捕快們上門的時候,燕子不情不願地往點心盒子裡塞錢,她長得雖人高馬大,臉卻不錯。
一人朝她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前一扯,說:“我瞧著她像是天下會的餘孽。”
燕子的臉霎時白了,她扭頭躲開朝她摸上來的手,金吾衛拿了錢,看見這事顰了下眉,又打量了一下屋內,不耐煩道:“還不走?”
捕快說:“繡坊的人,應該檢查仔細一點。”
金吾衛目光不屑,他們也就拿點錢,可幹不出這種欺男霸女的事,縣衙的‘賊’做出的事真令人髮指。
他抬腳走了。
捕快伸手去摸燕子的腰,燕子著手推開,尖聲道:“我阿姐可是皇后身邊的人!”
捕快被她拒了,目光冷厲,心下火氣,皇權尚且不下鄉,皇后宮中的女官又怎樣,這年頭,他們逮的人多了,不聽不從,就安一個名頭,就連三品官的大員也得去府衙自己撈人。
南安郡王府的事情發生之後,皇帝震怒,不知道降罪了多少人,力求嚴查,絕不留一名亂黨。
眼瞧著人就要被戴上枷鎖,燕子的阿姐回來了,她穿的是宮內女官制服,身後還跟著一名宮內侍衛,因為擔心燕子,所以特地向皇后陳情,這才讓她趕了回來,正巧將燕子救下。
捕快暗罵自己流年不利,被回來的金吾衛嚴格訓了半天,按理來說,他們屬於兩個體系,金吾衛訓不到他,但金吾衛又管皇城治安,因此倒可以治他一個挑事的名頭。
等到捕快和金吾衛離開,燕子阿姐和燕子對視了一眼,燕子嘴一癟,撲到她懷裡哭了。
“阿姐!”
燕子阿姐叮囑她:“天下會的事情鬧大了,這兩天宮裡也開始嚴禁外出,戶部的幾個主簿被查出來是天下會的餘孽,當場下獄,只等著秋後問斬呢。他們這一出事,整個戶部都被徹查,就連戶部尚書也被奪了官,禁足家中。怕是……整個朝廷都要震一震。這些天你可千萬不要再亂跑了。我是聽聞你從監天司審完被放出來,特意同皇后娘娘求了情出來看你一眼,過後還要回去。”
燕子阿姐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囑託了很久,久到燕子險些被抓的驚懼散去,擦擦眼淚反過來說她:“姐,等這事過去,你就跟皇后娘娘告假出宮吧,姨媽說你去年就滿了出宮的年齡了。咱們……咱們一起回家去。”
“傻姑娘。”燕子阿姐看了她片刻輕嘆,“休說這些喪氣的話。你是為甚麼跑出來的?我又為甚麼不讓你住在姨媽家,花這麼多錢給你另租一個院子?咱們在京都剛剛站穩腳跟,怎麼能就這麼回去。爹孃兄弟都還等著來京都呢。”
燕子咬了咬牙,賭氣說:“那就讓他們自己來好了!”
燕子阿姐臉肅了下來:“燕子!”
燕子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扭過了頭去。
燕子阿姐哄了兩句,看了看外面站著的侍衛,收回目光,拽了拽死犟的燕子,無果,說:“我還要去姨媽家看看他們,你若不去,咱們就只能下次再聊了。”
“我不去!”
姨媽家雖好,但她們那位姨夫卻是個見色起意的人,自己飯都吃不起了,還要娶滿院子的小妾,因此,燕子討厭他。
等燕子阿姐走了,燕子往外一瞧,對面的人家院子亂糟糟的,顯然也是遭了劫。
她不禁想到了鄭皎皎,咬了下唇。扶著門框站了片刻,去自己藏到床底的錢匣子裡拿出了一張大面額的銀票,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張小點的,然後仔細在素白帕子上摺好,放到懷裡,把錢匣子闔上,推了回去,拿東西一遮,床單一放,起身出門,往鄭皎皎的三層樓方向跑去。
*
燕子到的時候,鄭皎皎正在院子裡的雞窩前算賬,算她還有多少錢,能花多久,算她的菜多久收割,能收穫多少。
“皎皎!”
她在門口叫她名字,她才發現她。
鄭皎皎將東西放下詫異地看著她,燕子喘的厲害,好像是跑著來的,推開門,見到她,卻生了怯,站在不遠處,哽住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郡王府那一天,燕子覺得自己鐵定叫邪魔附身了,不然怎麼會推了鄭皎皎一把,正好把她推到了那邪修的手裡。可是監天司查過,她並沒有被邪魔附身。
燕子這些天,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鄭皎皎。
“你怎麼來了?”
鄭皎皎一開口,彷彿開啟了燕子的話匣子,她一個猛子紮了過來,眼中紅彤彤,臉頰也紅彤彤,不會說話,只把懷裡的銀票掏出來塞到她的手裡。
銀票上有整齊摺痕,主人很細心儲存,但因為在懷裡揣的時間太久了,捂在胸口上的手還是將這銀票揉皺了。
燕子結結巴巴問:“你沒事吧,我看有捕快從你們這邊過去。”
鄭皎皎說:“沒事,他們沒怎麼找我麻煩,倒是你,最近……沒事吧?”
“沒事!我……我姐是宮裡的女官,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的!”燕子說,說完她咬了下唇,“這兩天名繡坊關了,聽說要裁撤一批染工和繡女,我覺得,是因為郡王府的事。”
鄭皎皎接話:“應當是吧,不然好端端地為甚麼關?”
燕子似乎鬆了口氣說:“不過我們不用擔心,我們畢竟是高階繡女,就算再怎麼裁撤,也不可能把我們裁撤掉的。”
“嗯。”
燕子終於在鄭皎皎低頭捋銀票的時候,說:“郡王府的事……我……我……”
鄭皎皎抬頭打斷了她的話說:“燕子,名繡坊關門,我想著先找點別的活幹,你有沒有門路?”
燕子怔了下連忙道:“有!我當然有,我是誰啊,我在康平有的是朋友!等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去幫你打聽打聽,一定能打聽到比繡坊還好的活!”
鄭皎皎連日憂愁的面上,終於露出了個笑來:“若是沒有你,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燕子蠕動了下唇問:“那咱們,還是朋友嗎?”
“我們不一直都是嗎?”
燕子終於喜笑顏開,覺得壓在自己心上的大石頭沒有了。
*
鄭皎皎沒收燕子的銀票,既然能找到新的活計,那她就沒有那麼大的壓力了。
送別燕子,約好了明日早上見,起身的那一刻,她又嗅聞到了一股桃花香氣。
這香氣幽幽,好像離她很遠,又好像離她很近。
她一下怔仲,寒毛直豎,血液彷彿倒流,只聽見‘砰砰砰’那是她心跳的聲音。
桃夭,是它嗎?
有誰在她耳邊吹過暖熱的風。
鄭皎皎猛然回頭,後面空蕩蕩,甚麼也沒有,再嗅聞,連桃花香氣也不見了,她捂住自己的心臟,在原地站了片刻,回了屋內。
義眼飄過來問:“怎麼了?”
鄭皎皎看了看房間裡走動的烏雲,問:“仙眼需要靈石驅動,那一定也會有靈力波動,為甚麼烏雲脖子上的監察鈴沒響?”
“雖然義眼需要靈石驅動,但是產生的靈力波動很弱,不足以觸動監察鈴。”溫榆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說,“明瑕尊者的靈壓如今籠罩在康平之上,是人是鬼都不敢使用靈力的,一旦使用,都會被捉出來,鄭姑娘,不必過於擔心。”
鄭皎皎看向它,動了動唇,沒有繼續問下去。
康平的風暴似乎還在醞釀著。
屋內落滿了寂靜。
隔壁的兩個王家兄妹沒聽她的話,晌午過後就出門了,去向不知。她覺得自己是小瞧了他們兩個,因為當她開啟門的時候,門口放著一個小包,還有一封感謝信。
小包開啟,是兩三塊碎靈原石。
靈石和黃金、煤炭等一系列東西一樣,是需要提煉才能得到的東西,但凡人沒有那個能力提煉出來,只有煉器師有。靈石在被提煉之前,叫做靈原石,灰藍色,在夜色中會發暗光,看著讓人疑心是否會有甚麼放射性的東西害人性命。
鄭皎皎把自己記賬的本子放下,拿過來那幾塊碎靈原石放在手心中看。
聽說就算一點不開竅的人,觸碰到靈原石,也會能感覺到裡面的古怪,雲雀更是在觸碰到靈原石的那一剎那就邁入了煉氣期。
但她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彷彿真的只是拿到了一個小石塊。
“三江關那個地方曾經滿地都是靈礦,因此常有爭端。”溫榆說,“最後三百年前,明國幽都事發,無力掌管三江關。於是,由仙盟出面將三江關從池江開始,劃分為二,分別歸於玄國和金國。但那個地方早已湧進很多散修、精怪、妖鬼,而且能被挖的靈礦也被挖掘一空,所以兩國仙宗對當地的監管也並不嚴格。”
仙眼湊近看了看那靈原石,又往後飄去,烏雲被它吸引,朝它撲跳,溫榆晃悠著,逗弄著貓,說:“他們兩個應該是三江關礦區裡的小孩,這三塊靈原石雖然品質不是很好,但應該也能提煉出不少靈氣。”
“空氣中不是有靈氣,那修士為甚麼還那麼看重靈石?”鄭皎皎問。
溫榆說:“空氣中的靈氣濃郁程度不同,對修士的修煉幫助也不同。像乾元山,與其說它是座仙山,不如說它是座特殊的靈礦山。其上靈氣濃郁程度,比之人間,要濃郁千倍,因此就算某些人再沒有天賦,去乾元仙山上燻個百年,怎麼著也能築基。”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道:“不過,你的情況有點特殊。”
鄭皎皎說:“你倒也不用加這一句。”
溫榆說:“凡人有凡人的難處,仙人也有仙人的苦楚。其實我覺得沒甚麼不同。”
鄭皎皎看著那碎靈原石正在發呆,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說:“這句也不用說。”
溫榆沉默良久,問:“我剛剛那句話是不是有點氣人?”
“嗯。”
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讓人很想揍他。
溫榆說:“但我說的可是真的。我和我師兄不一樣,對朋友向來不撒謊。自從張角仙師飛昇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飛昇成功過了。倒是曾經有個魔頭,殺了很多人,靠歪門邪道修到了大乘期,但在飛昇時,引來天罰爆體而亡了。所以現在的修士,能不殺就凡人就不殺凡人,緊守自己的道,否則天下指不定要亂成甚麼樣呢。”
鄭皎皎聽了片刻修仙界的歷史,覺得溫榆的話確實多的離奇,她把碎靈原石收了起來,這東西她用不了,但是倒可以換些銀子,只是不知道要去哪裡換。
一小塊芝麻大點的靈石就能換一兩金子了。
這些沒處理過的靈原石,再不濟也能賣點銀子,不知道這東西當鋪收不收。
當她問出口,溫榆說:“當鋪肯定不會收的,這東西不知道他們怎麼帶進來的。”他沉吟道,“或許婆娑界的攤子能換銀子,但是康平戒嚴,婆娑界肯定也關了,所以那兩個小孩才因此只能住在這個地方吧。”
話禿嚕完,溫榆才發現自己好像無意間掃射到了鄭皎皎,在監天司養傷的他立刻咳了兩聲,一旁逗雞天葵的瞥了他一眼,罵:“毛病。”
溫榆捂住眼前操控的圓形裝置,說她:“天真。”
天葵眸子一眯:“找死?”
溫榆咳了一聲,奇怪問她:“仙督派你去封蓮,你怎麼不去?反倒把機會讓給了東方白?”
天葵:“那地方,人都死光了,我去做甚麼?”
溫榆:“那邊有靈礦啊,而且礦上的人不算人?”
天葵撇了撇嘴。
“你不是攢夠功勞,明年打算入仙宗了嗎?”溫榆說,“聽聞騰雲座下的宋仙尊有意要栽培你,你去封蓮的事,她沒提點你?”
天葵把半截蟲子從黃豆嘴裡搶出來,又遞過去,跟用逗貓棒逗貓一樣,說:“提點算不上,只是說希望我能去幫忙罷了。怎麼,你替唐仙督打探訊息?”
“怎麼會,我這不是關心同僚嘛。”溫榆笑著說,“但你這麼一拒,明年入山的說不定就是東方白了。”
天葵說:“你話真多。”
溫榆但笑不語,直笑的天葵發毛,頓時把蚯蚓塞進黃豆嘴裡,起身要走。
“別走啊,你知道婆娑界現在關沒關,裡面還有人嗎?”溫榆說,“我朋友要去換點東西。”
天葵回眸擰起了眉毛,道:“她手裡那點靈原礦你直接買了不就行了?用得著讓她跑一趟婆娑界?”
溫榆:“婆娑界如果現在沒關,估計和賣菜的菜市場沒區別了,那位在咱頭頂上罩著呢,這兩天不知道逮出來了多少散修,誰敢頂風作案?”
這是重點嗎?
天葵抱著黃豆說:“我真搞不懂你們這群人在想甚麼,總是把這種簡單的問題複雜化。”
溫榆摸了摸鼻尖說:“世界上總有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不是自己奮鬥來的東西。這種倔強往往會讓他們遭受更多磨難,有些屈服了,有些沒有……”他饒有興趣地問:“你也覺得她看著很特殊吧?”
是因為丟失了以前的記憶的原因嗎?所以那雙眼睛總是流露出和他人不一樣的神采來,好像心中有著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世界,以至於連那位渡劫尊者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她投注目光。
天葵嗤笑說:“她就像一隻鶴立雞群的鶴,但又沒有利爪和尖嘴,你如果真的想幫她,就該把她天真的想法打碎。”
溫榆:“那你為甚麼不去封蓮?”
“……”天葵罵,“關你屁事。”
溫榆聳了聳肩,不管是誰,即便是為了進入仙山而不擇手段的東方白,內心深處也總有不肯妥協的事。
眼看著天葵氣沖沖走遠。
溫榆喊:“婆娑界到底開沒開?”
“自己去看!”
*
婆娑界開了,準確的說並沒有關,但裡面並沒有幾個人,監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帶著人駐守在門口。
這裡本來就是個不合規的地方,礙於背後有人罩著,所以才一直沒有取締,如今散修們哪敢觸黴頭,怕被當犯人逮了。
但也有一些其他宗門的低階修士在裡面晃悠。
鄭皎皎那點東西不值錢,提煉起來還麻煩,但她運氣好,碰上了一個同樣來婆娑界碰運氣的煉器道小修士,就給他了。
揣著一兩金子,鄭皎皎開開心心跨出婆娑界的大門,看到了衝她打招呼的溫榆。
溫榆的胳膊換成了義肢,但看上去卻跟原來沒甚麼區別,仙人所用的義肢和民間那種機械的完全不同。
“我來跟你拿仙眼,”他說,“唐仙督說你的仙眼不好攜帶,他要改一下,加個空間法陣,順帶再加點別的東西。”
“好。”
仙眼被溫榆帶走,帶回來後變成了一個裝在玻璃罩內可大可小的東西。
等到了郡王府出事後的第七天,康平內所有的築基散修都被逮了出來,包括大半的天下會散修,但人數很少,基本都是天下會編外人員,不清楚任何內情。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與其說這是在找天下會的茬,不如說是在找與天下會和百善堂勾結的人。
百善堂和天下會的路引是哪來的,又是怎麼提前在郡王府佈局。
尤其是百善堂,今日他們敢在康平對元嬰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推翻仙山了?
仙山仙人之怒猶如雷霆,落在人間卻化成了細雨連綿,甚至於多數百姓,根本不知道原來康平戒嚴一事,歸根到底要落於仙山。
鄭皎皎也是從溫榆口中得知監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和道法宗的宗主被乾元宗拿下了,至於二人為甚麼要同百善堂和天下會勾結眾人皆不得而知。
溫榆說:“廖副仙督向來是個小心謹慎的,而且執法司的事情多的數不勝數,很多人都不願意去做這個司長,他卻在這個位置上一坐就做了三十年。同天下會有染,的確出乎眾人意料。至於道法宗的宗主和百善堂勾結,我倒不覺得意外,我見過那位宗主,比起修仙者,他向來更喜歡凡人,聽說從前他也挖過靈礦,不知道怎麼地被道法宗的宗主收為徒弟了。”
鄭皎皎描繪著花樣子,聞言轉頭看向義眼說:“你就這麼告訴我了,沒關係嗎?”
溫榆:“這有甚麼,已成定局的事。倒是我師兄,這下終於能睡個好覺了。明瑕尊者在康平上空的飛舟中待了多久,他就多久沒睡。而且我想很多人也能睡個好覺了。你是感受不到,雖然那靈壓很淡,但是康平四處都有,十分嚇人。”
鄭皎皎搖了搖頭,對於他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因為說實話,那些東西離她有些遙遠,她不覺得會跟自己扯上關係。
畫著畫著,多嘴多舌的溫榆突然一言不發了。
鄭皎皎奇怪抬頭,看向一旁飄浮的仙眼,走到跟前戳了戳,問:“喂,你是吃飯去了?”
那仙眼在半空靜止了一瞬,啪嗒自動縮小,落到了桌上敞開的壺蓋中。
鄭皎皎有一瞬間的茫然。
這人終於瘋了?
一道咒術從她身後而來,將茶壺籠罩。
“皎娘。”
熟悉的聲音在窄小的空間裡響起。
鄭皎皎感覺自己的脊背從下到上起了一股麻意,她下意識咬了下唇。
短短七日,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他為何又來找她,說實話,他們糾纏的時間太久了,久到鄭皎皎開始後悔在鳥安撿到他。
無法逾越的仙與凡,到達不了的仙山,都讓鄭皎皎在他面前顯得那樣無力。這種無力反而催生了傲慢與偏見,讓她對他的愛化作怨憎。她怨憎他,就像怨憎這個她遲遲無法融入的世界。
鄭皎皎回頭,這次她注視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與其說是堅定,不如說是明悉自己想要甚麼的坦然。
她坦然承認自己的慾望,坦然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鄭皎皎終於開始衝著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伸出手,而不是靠他人的憐憫。至於要用甚麼去交換,那得她說了算,而不是任由他們隨意拿走。
“明瑕。”
她輕聲道,那雙瀲灩的眼睛好似開遍了鳥安的桃花,讓明瑕胸腔下斷裂的肋骨處生出一顫一顫的疼痛。
那些他不能拋下的東西仍被他固守著,但另一些東西,卻被牽引著,逐漸瓦解。
他周身清冷,好像一併將天上寒月帶了下來,目光靜靜地看著她,審視著她,也審視著自己。
他看著她不再抑制不住流淚的瀲灩雙眼,看著她梳著的康平時興的姑娘髮型。
鄭皎皎說:“我等你很久了,你改變主意了嗎?”
她分明沒有在等,卻以此威逼於他,以至於讓明瑕生出恍惚,好像她真的在等他改口,盼望著、期冀著。
他便又成了那個任她予取予求的夫君。
明瑕說:“我沒有辦法待在人間。”
這是句實打實的實話,就算他放棄閉關,仙山也絕對不會應允。一名渡劫仙人離開仙山到處亂走,那對於人間來說就像是一個超大號的炮竹,區別在於,炮竹你知道它會在甚麼時刻爆炸。
鄭皎皎並不意外得到了這句回答,她垂下眼,又抬起,問:“那你還會來看我嗎?”
明瑕沒有再同她提上仙山的事,因為他們都知道,那是一個多自私的決定,一如她現在提出的讓他留在人間的提議。
最終還是他先退了一步,說:“會。”
鄭皎皎對於他的退步而感到慶幸,但隨之湧到她心裡的,是勝利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我嫁了人,你還會來看我嗎?”
她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悲哀和怨憎,彷彿並不覺得自己到底問出了怎樣令人震驚的話,彷彿她只是純粹的疑惑。
明瑕清冷的目光轉瞬凝結。
令人窒息的氣息蔓延,鄭皎皎的心臟砰砰砰地又亂跳起來,墜著她,試圖讓她再一次失去對自己的掌控。
眼眶在壓力的作用下轉瞬變紅,熟悉痠麻和脹痛充斥著她的眼睛,鄭皎皎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仍問:“會嗎?”
明瑕的失態很快隱去,但說出的話卻告訴她,他仍在乎。
他問:“在你看來,我們現在應當是甚麼樣的關係?”
鄭皎皎與他的目光對視,最終她後退了一步,沉默片刻,說:“我要繡個荷包,想畫一對鴛鴦,可是花樣子怎麼畫都好像缺點甚麼。”
曾幾何時,他曾握著她的手,教她畫出各式各樣的鳥兒。
明瑕聞言,冷冷看了她片刻,走了過去,握住她的手,卻畫下了一隻仰頭的天鵝。
比起多情的鴛鴦,天鵝這種鳥兒顯得尤為忠貞。
他的手將她的手包裹,用的力氣很重,重到鄭皎皎眼角浮現淚花。
鄭皎皎說:“你畫的天鵝很好看,我想買家應該會同意付給我尾款。”
但第二隻天鵝,明瑕遲遲沒有落筆。
她回頭,看見他垂下的眸子,與薄薄的唇。
鄭皎皎說:“明瑕,你應該吻我。”
他即將再度落下的筆尖頓住,那雙清冷的眼睛移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神色認真,而目光瀲灩,唇緋紅。
有甚麼東西從他手中被她奪走,鄭皎皎清晰地看到,那是她自己。
作者有話說:最近幾天會改錯別字,也會逛一逛評論區~感謝讀者寶寶們的支援~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