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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如風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如風

那好像只是一瞬間的錯覺, 再回神,明瑕仍在她面前,白色衣袍明淨整潔。

鄭皎皎仔細嗅了嗅, 她揹著光,垂下的眸子半明半昧。

明瑕的手顫了了一下。

她重新抬頭, 看向他。

這張較為年長的臉跟記憶裡的人重合,脫離了眉宇的少年意氣, 變得更為穩重,而那些疏離,在逐漸消散著。

曾經親暱的話猶在耳邊, 彼此交換的體溫仍隨著記憶的翻湧而來, 那些纏綿與荒唐好似大夢一場。

鄭皎皎心想,當深夜來臨,那些對於仙人猶如一瞬的幻境,也會像困擾她一樣地去將眼前清清白白的人困擾嗎……那些曾經從喉嚨裡發出的壓抑喘息、不斷起伏的胸腔、垂下來的憐憫目光是不是也讓他像她面對著他時一樣羞愧。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如有實質。

明瑕脖頸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鄭皎皎移開目光, 重新看向那雙平靜的眸子, 那雙眸子太過平靜, 平靜到令人覺得像寒涼, 他們對視著,卻是他先移開目光。

“桃妖未死,的確是個隱患。你又丟失了記憶,與其待在山下, 不如跟我上山。”

“山上的人是不是都是修仙者?”

“是。”

“有我這樣的凡人嗎?”

“……”他長久地沉默了。

鄭皎皎問:“一個也沒有嗎?”

當然, 凡人怎麼上得仙山,他們又不像大雁,有能飛的翅膀。

明瑕說:“仙山上, 也有未辟穀的弟子。”

避重就輕,從前在鳥安的時候,他沒法回答她時,就好這麼幹。

仙山之上沒有凡人,也就意味著當她登上仙山,就會成為那個最特立獨行的傢伙。沒有他人幫助,她甚至沒法下山,就像在監天司一樣,不,或許連在監天司都不如,至少監天司還有云雀她們。

鄭皎皎沒辦法接受,或許曾經能接受,但現在已然完全不能。

即便拋卻容顏衰老的問題,還有那麼多的溝壑,使他們不能跨越。

他一直在逼她步步後退,但自己卻不肯多退一步。

很快,這種多日以來積攢在她胸腔中的怨憎和不甘,讓她在再度經歷了生與死之後問出了一個理直氣壯且瘋狂的問題。

淚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他清清冷冷地望著她,像她生命的旁觀者,像康平天空的仙山,高高在上,若即若離,一語定他人生死。

“你不能在康平陪我嗎?就像在鳥安那樣。”

鄭皎皎終於直視了自己心底的慾望,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欲蓋彌彰。

她覺得自己應該很狼狽,像記憶中的母親,被淚水打溼的妝容暈成花花綠綠的古怪面容,頭髮散亂著,歇息底裡地,將街道上的塵土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自己很難堪,至少沒有她曾經想象地那麼難堪。

鄭皎皎覺得很輕鬆,語無倫次的輕鬆,她抽噎地,無法控制的淚逐漸有了形狀,看清楚了她胸腔中如同枝蔓般生長著的東西,那是曾被她一遍一遍否認的東西。

——如同陰影般纏繞的慾望。

他們擁有那麼多東西,偏偏要讓她付出自己所僅有的那些。憑甚麼他們可以高高在上的審視著她?她從沒有做錯過甚麼。

從來沒有!

鄭皎皎咬著唇,盯著面前的人。

這個曾經給她庇護,給她安全的人,這個如今與她相去甚遠的人。

她恍惚著,桃花香氣越發濃郁,但面前的人,好像一無所覺。

鄭皎皎捂住了心臟,仔細判斷著這是否是她的錯覺。是桃夭?可監察鈴為甚麼沒有響?監天司內層層法陣,它又是怎麼進來的?

天光傾斜,透過監天司狹窄透明的琉璃折射出彩色光芒,落在二人身前地面。

她總是在哭,總是如此,明瑕心想,明明心是冷的,明明一步也不肯向前。

那些淚灼燒著他,儘管他不認為自己有錯,他對她分明已經足夠寬容。

明瑕說:“我不能。”

鄭皎皎便問,求助一樣,質問一樣,她問:“那我上仙山又能在仙山上做甚麼呢?”

她的話拷問著他,比日光更勝,比妖魔更厲。面對她時,他總不自覺滋生出許多的私心,伸出又放下的手,落下又移開的目光,故意打斷的話。她使他變得不再像自己,不再像以前的明瑕尊者。

妖域幻境,名不虛傳。終日打雁卻叫雁啄了眼睛。與其說他在審視她,不如說他在審視自己的心魔能走到甚麼地步。

但眼前的人又太過敏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審視,讓他舉步維艱。

鄭皎皎道:“明瑕,我覺得,桃夭好像真的回來了。這裡……這裡……有桃花香。”

他發出了一聲輕輕地嘆息,邁步上前,將霞光遮掩,伸出手點在她的額頭,像蜻蜓點水一樣,眉間硃砂再現,他念出她的名字,也格外的輕,落到她的耳朵裡,她想抓,努力地去抓,但抓不住。

“皎娘。”

監察鈴刺耳的鈴聲響起,他便隨風去了。

鄭皎皎站在暗室,茫然一瞬,桃花香似乎也消失了,她走到門邊推開門,監天司整個像是活了,無數人傾巢而出,腰間皆配著刀。

頭頂,要落到高臺上的飛舟重新起飛,圍繞著康平。

鄭皎皎忽然覺得眼角有一抹緋色,她有些受驚地扭頭,室內靜謐,除了她再無別人。她小心翼翼地朝角落裡的緋色走去,掀開藤條編的揹簍,露出裡面的一堆桃花,看起來應當是要用來曬乾入藥的。

她砰砰直跳的心停下,鬆了一口氣。

這時,揹簍裡動了動。

鄭皎皎頓時凝眸看去。

一抹黃色從裡面仰頭鑽出,兩個豆大的眼睛,尖尖的嘴巴,呆呆地朝她張了張,似乎是沒想到被人發現了。

“黃豆!”

女孩的聲音從門口激烈傳來。

那老母雞受驚一撲稜翅膀往上飛去,把一揹簍的桃花撒了個遍,苦澀的桃花香變得濃郁。

鄭皎皎看著這雞一腳蹬在了趕來的女孩臉上,那嬌嫩的臉上立刻留下了楓葉印記,女孩大叫了一聲,氣的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黃豆一個轉身竄了出去。

女孩罵:“早晚把你燉了煲湯!你還敢跑!還不回來!”

她要追,被後面的人攔了回來,道:“它要能聽懂就該進監天司的大牢了!快別管它了,先救人!天葵!你快點啊!”

天葵擔憂地止住腳步,外面抬進來一個血肉模糊的人,一隻胳膊垂著,似乎是斷了,胸口處落下來一個巴掌大的本子,在搬運的時候摔倒了地上,風吹來第一頁,露出主人的名字——溫榆。

接連進來的幾個人將人放在榻上,那上面的白布瞬間就被染紅了。

溫榆不斷地向外咳著血。

屋子裡忙忙碌碌,眾人圍著他打轉:“先止血,怎麼吐了這麼多血?傷了內臟了?肝、膽、肺……找到了,是胃!去庫裡拿個義胃過來,恢復不了就直接給他換上……等等,左手掌到左大臂碎的太厲害,經脈全斷了,這是怎麼搞得!血流的太多了,這手臂保不住了……”

鄭皎皎待在一旁,攥緊的手裡都是汗。

有人拿器具的時候,看到了她,納悶:“哪來的凡人?”

溫榆神智還清醒,歪頭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口血,斷斷續續地說:“我……認識她。”

天葵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你閉嘴!省省吧!”又扭頭罵:“麻沸散怎麼還沒來!再不來我就直接開刀了!”

看到了鄭皎皎怒道:“無關人員都給老孃滾出去!等我把他處理了再說!”

溫榆:“我……我勸你……別……別這麼……”

天葵真不知道,一個人都要死了,怎麼還有這麼多話,迴光返照嗎?

她真誠發問:“你話一直這麼多的嗎?”

溫榆:“也……也沒有吧……”

確定了,這人是個話癆。

鄭皎皎邁出了門,還有一兩個監天司的修士被天葵攆了出去,同她一起站在門外,她看了一眼門裡面,裡面亮起藍光來。

監天司的兩名修士看了她兩眼,沒有多話,眉目裡都是對同伴的擔憂。

鄭皎皎將目光收了回來,看到了努力撲稜翅膀的老母雞,那老母雞似乎想要跳出牆去,但因為吃的實在太胖,所以一直在笨拙地重複著起跳的動作。

她想,今天還沒有給烏雲餵飯。

等了片刻,屋內端出來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靈石幽幽的光一直亮著,東方白姍姍來遲,眉毛顰著,看到了門口的鄭皎皎鬆了口氣。

門前的修士同他見禮。

他目光落到了她懷裡安安靜靜的母雞身上,半晌,抬眸道:“走吧,唐仙督在等你。”

屋內也恰好結束,門推開,天葵走了出來,一臉不耐地說:“沒死,自己去看。”

兩名修士唰地就跑進去了,鄭皎皎抬起腳後跟踩著腳尖往裡看了看。天葵擦了擦沾滿血的手,看到了東方白冷淡略過,擰著眉頭將院子打量了一下,要往外走。

鄭皎皎:“你要找它嗎?”

天葵腳步一頓,回眸,看到了她懷裡乖乖巧巧的黃豆。

天葵面露古怪,又瞥了一眼東方白,對鄭皎皎道:“你是馭獸道?不對,明明是個凡人。”

對一隻老母雞,應該還用不上法術吧,鄭皎皎眉毛跳了跳。

天葵:“這孬東西特別鬧騰,我的千年人參都被它翻出來啃了……”說到這裡她咬牙切齒起來:“早晚要燉了它。”

剛剛被她接過去的母雞聞言猛然撲稜了一下翅膀,被她死死摁住了,她看向面前的鄭皎皎說:“你很不錯,叫甚麼名字?是誰的親戚嗎?總不能是誰的道侶吧?”

鄭皎皎道:“我叫鄭皎皎,康平名繡坊的繡女。”

天葵:“那怎麼出現在這裡,沒聽說名繡坊有妖邪之事啊?不過……你這名字有點耳熟……雲雀是不是之前提過你?”

鄭皎皎:“我是封蓮城的遺孤,雲雀……之前受命看顧我。”

“噢,對,是有這麼一茬來著。”天葵摸著老母雞說,“節哀。”

東方白道:“唐仙督還在等著。”

鄭皎皎又往那室內看了一眼,咬了下唇,跟天葵告辭。

路上,她詢問東方白溫榆受傷的原因,東方白似乎覺得她跟唐富春有些關係,因此雖然眉宇間全然是傲氣,仍平淡的告訴她說:“天下會和百善堂的人在郡王妃壽宴挑起事端,溫榆被牽扯進去了,在運送天下會會長回來的途中,被天下會的人襲擊了。”

對於這些事情,東方白說起來很平淡,既沒有對郡王府的同情,也沒有對任何參與其中的人同情,他並不在意這些,哪怕明天半個康平炸了,他也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抬著,高高的仰望著天空。

作為皇室的一員,皇帝兄長的小兒子,東方白自小聰慧,三歲熟讀詩文成誦,六歲彎弓射飛雁,就連皇帝也時常誇讚他比太子等人還要有能力。

東方白有著傲慢的資本,也將這種傲慢發揮到了極致。直到公主東方纖雲的出現,打碎了他的一切傲慢。

她衝他輕巧地笑著,像看一個跳梁的小丑,她說:“弟弟,你知道嗎?仙山最差的弟子,也能輕易扭斷你的喉嚨。”

被她打趴在地上的東方白滿含傲氣的眼中閃過畏懼,隨即怒火生生不息,自此決心一定要上仙山,成為一名修士。

然後,親手把東方纖雲打敗。

“天下會的會長……是跑了嗎?”鄭皎皎問。

東方白停下來,冷冷看著她道:“溫榆帶著天下會的會長是從運河處過來的,天下會的會眾大都在運河附近活動。”

鄭皎皎不明所以:“甚麼意思?”

東方白道:“司裡有人懷疑溫榆裡通外敵,故意將天下會的會主放跑。”

鄭皎皎愕然:“可他都傷成那樣了!”

“這不能說明甚麼,他還活著。”

鄭皎皎從他面對她冰冷的神色中感覺到了一絲針對她的惡意,她對於旁人的惡意並沒有那麼敏感,但溫榆的血似乎隔空濺到了她的身上,讓她感覺刺痛。她對他也就沒了甚麼好臉色,同樣冷冷地瞪了回去。

他絕對知道溫榆曾經領命觀察她。

東方白伸手,推開門,朝她比了一個請的手勢,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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