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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綠腰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綠腰

萬眾矚目之下, 鄭皎皎猛然從過往記憶裡回過神來,遲鈍地反應了一下,扭頭看向明瑕, 這時她還懷疑過明瑕的話是否是對她所說,待看到明瑕清清冷冷的眼神, 她知道了他確實是在和她說話,怔了一下, 又不解地看了看天下會等人和溫榆。

他在說誰?

難道是疑心她離開監天司是因為天下會?

鄭皎皎警惕起來,睜著那雙瀲灩的眼睛,抗拒地看著他:“我沒加入天下會, 也是剛剛知道自己的鄰居是天下會的人。”

一言既出, 溫榆愣了下,咬住唇同在場唯一情商高點的段雨對視了一眼,紛紛移開了自己的腦袋。

孔真實話實說:“她不是我們的人,會眾裡沒有她的名字。”

孔天德不服氣地黑著一張臉, 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還要往鹽水裡浸一遍的樣子。

段雨看熱鬧不嫌事大:“我可以作證, 這姑娘, 的確不是我們的人。”

明瑕看了鄭皎皎片刻, 伸出手,輕輕拂過她的額頭。

鄭皎皎額頭先是一涼,後是一痛,左眼不由得眯了眯, 有甚麼溫熱的東西劃了下來。

明瑕怔住了, 似乎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俘虜們不說話,李靈松傷了經脈和金丹勉力收尾,溫榆名不見經傳沉默做事, 不敢多搭話。

鄭皎皎抬了抬手,想去摸一摸眼角上的液體,被明瑕輕輕捏住了手腕。

明瑕:“別動。”

鄭皎皎問:“怎麼了?”

在明瑕面前,她完全失去了危機意識。

明瑕對於如今的狀況似乎有些無措,慢了片刻,從袖子裡掏了掏,掏出一塊手帕。

鄭皎皎終於後知後覺,自己頭上的傷恐怕是流血了。

明瑕抬著手,帕子停在她額頭傷口上方,努力回憶幻境的凡人生活,大抵應該擦掉她額上的血。這傷口比起修仙者的傷口,癒合的實在是太慢太慢了。

凡人脆弱至極。

見他實在是無處下手,溫榆這才小心地從旁叫了他一聲,說:“尊者,清塵咒是高階術法,不適合用在凡人身上,容易破壞皮肉,尤其是有傷口未愈的時候。鄭娘子額頭這傷,抹了藥,等著結痂就好了。”

他恭敬從遞出一瓶白瓷藥膏,還有一截白紗。

“此藥外敷,一週之內傷口就可痊癒,不會留疤。”

明瑕平靜接了過來,看了一下瓶身。

是監天司配的藥。

鄭皎皎倒有些不好意思,認為自己無功不受祿,她對溫榆說了一句‘多謝’。

溫榆純良地笑了笑,心裡想的卻是報告的事。這下唐富春應該不至於把他分配去犄角旮旯看大門去了。

明瑕揮袖,給被監天司鎖靈裝置困住的幾人重新加了一道法咒,沒了段雨的庇護,渡劫期的靈氣翻湧,讓本就受傷,剛剛接上手臂的孔天德露出眼白暈了過去。

“這四人,需監天司三司共同審訊,仙山也會派人過來。”

“是。”

目送人離開,溫榆長長的舒出了一口氣去。李靈松懨懨瞥了他一眼。溫榆僵了僵咳了一聲說:“我去附近監天司聯絡一下人,叫他們趕輛馬車來。”

瞬移法陣不僅需要大量的靈氣,很考驗設陣人的技術,而且在轉移之時,會有一定可能將沒有靈力的人和監天司的鎖靈封印傷害和破壞。

李靈松走到空地處,手一揮,出現了一個圓形金屬樣式的東西,扔出在地面後,瞬間漲大,變成了一輛類似於沒有車蓋的馬車,但沒有馬就可以行走的車子。

它通體都是由齒輪串聯,四個巨大的、差不多趕上車身高的輪子在陽光下耀耀生輝。

溫榆仰頭打量著這車子,難掩稀奇:“似乎飛舟的構造差不多,用靈石做驅動嗎?僅僅用來代步,這也太奢侈了,是乾元仙山新研製的嗎?”

李靈松唇色泛白,咳了一聲,率先跨上去,低頭說:“不是,你們監天司研製的。”

溫榆腦袋一轉:“我師兄的手筆?”

李靈松說:“他這個煉器道,放在人間耽擱了。”

這種評價,溫榆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因此只是奉承了兩句,並無驚喜詫異。

半晌,溫榆在底下仰著脖子問:“仙尊,您也要一起走嗎?”

她傷的似乎不輕。

三百年的練氣期,亙古未有。素來聽聞百善堂的堂主雖未築基,但比平常築基之人還要厲害百倍,今日一見,方知其比傳言還要深不可測。

李靈松握了握手指,感受到了凝滯不通的感覺,身體與義肢接壤的地方不斷傳來刺痛,她放下手,銀色的手握在金屬的圓柱形扶手上,又恢復成冰冷冷的模樣說:“我將你們送到康平。”

溫榆知道,這是怕他看不住天下會的這群人,因此不再勸,將人一一拎上了車。

鄭皎皎被明瑕重新帶上了劍,一路飛回了康平。

明瑕的劍很穩,他長了記性,人一上劍就用咒術隔絕了撲面而來的風。但奈何,她站的仍是有些不穩。

“怕的話,不要往下看,一會兒就到。”

鄭皎皎一手摁著白紗布,一手抓著明瑕的袖子,感受到自己倚靠的胸腔在震動,聲音傳遞到她的耳朵裡,她說:“我沒怕。”

撒謊。

她的一呼一吸、緊繃的脊背,分明正在訴說著她的緊張。

因為飛行速度太快,鄭皎皎往下看了不久就收回了自己的視線。這地方看著荒涼,離康平卻並不算太遠。

很快,康平的城池映入眼簾,皇宮坐落在半山腰上,紅牆金瓦富麗堂皇,雖然打眼看過去,這座城看著忙忙碌碌——空中的飛舟、飛劍,水中的水蛟龍、街上來來回回的馬車,郊外從染坊和鍊鋼坊飄飛的蒸汽,但這一切都停在皇宮山外,仔細看,就會發覺那裡是靜謐的,白雲飛鳥盤旋著,彷彿瘟疫一樣蔓延的齒輪與銅器也變得節制起來。

監天司的瞭望塔高高豎起,明瑕當空飛過,無人注意。

隨著視線的縮小,落在監天司內——這個連青苔都罕見的地方時,看著高高的磚石院牆,鄭皎皎有一種自己又被困住的錯覺。

明瑕推開一道房門。

鄭皎皎站在鐵做的門檻前猶豫一瞬,跟了進去。

房間寬敞而整潔,博古架上放著琳琅滿目的奇珍,她從上面,看到了一個優雅的鹿頭。左側中央,方形長桌的邊角被磨掉,仍被人細心地拿紗布包裹住。桌子上,銀針、舌板、鑷子、剪刀放在一側,各種瓶瓶罐罐,還有些沒處理好的藥材。

明瑕低著頭,在其中翻找著甚麼。

鄭皎皎站在原地掃視了一下週圍環境,從角落亮著的格外明亮的燈籠、竹木做的屏風、到不遠處素白色的榻。

半晌,聽見明瑕臨近的聲音:“在看甚麼?”

他走到了她面前,手裡拿鑷子夾著一團白色棉花。

棉花在這裡很普遍,比起昂貴的絲綢和不夠柔軟的麻,大多數人穿的都是棉質衣物,名繡坊染坊裡來的料子,也偶爾會有棉布。除卻名繡坊,康平也有兩家染坊,專門給棉布染色,在布店中賣的都十分不錯。

前段時間貴妃壽辰,著綠衣,給皇帝跳了一首綠腰。

上行下效,因此流行起了綠衣,康平染坊們日夜不休地染出了很多綠色棉布,導致鄭皎皎去布店一晃,十個有八個都是來買綠棉布的。

明瑕看著她頓了頓,說:“抬頭。”

鄭皎皎就仰起頭來看向他,他把她額頭用來止血的紗布小心拿開,仔細處理著,她舉起的手終於可以落下,有些發酸,麻意從指尖往上攀爬,讓她不由自主握緊了紗布,問:“你落到這裡,監察鈴沒有響。”

明瑕說:“我有敕令。而且,監察鈴重新熔鑄的時候,加了我與騰雲的血,我算是它半個主人。”

鄭皎皎應了一聲。

他上藥時不小心用力大了,讓她眼角抽動了一下。

明瑕頓了頓,問:“疼?”

鄭皎皎說:“還好。”

檀香幽幽往鼻尖中鑽,他離得不遠不近,冰涼的一隻手像是浸入水中的玉,硬邦邦地抬著她的下頜,寬大的袖子因為舉高落下去,露出他的手腕。

這本是一雙移山填海的手,輕輕撥劍一揮,就可將近九丈寬的城牆遙遙斬斷。如今捏著團浸了藥水的棉花,一點一點地,像繡花一樣清理著她額上的傷口。

等他放開手,她有些站不穩。

下頜處,彷彿還久久殘留著那冰涼的溫度。

“你的手,”她昏了頭,說出了心中的半句話,頓了頓,不欲再說,可他凝視著她,讓她只能接著說下去,“有點涼。”

比她印象中的體溫,還要再低一些。

他好像是看透了她可笑的偽裝,從那雙瀲灩的眸子裡窺探到真意,平靜解釋說:“修為越高的修士,與凡人的距離就會越遠,這是修煉功法導致的。”

“伸手,”明瑕一邊將藥瓶放到了她的手中,一邊問她,“怕冷?”

鄭皎皎垂下眼搖了搖頭。

明瑕說:“傳送陣對沒有靈氣護體的凡人身體影響大,如果不舒服,要及時說。”

鄭皎皎:“我沒感到不舒服。”

這種過於溫馨的對話,似乎無論如何不應該發生在他們身上。

鄭皎皎覺得自己應該對他恭敬一些,就像李靈松、唐富春、溫榆,就像所有她身邊的人,就連提及他的名字都帶著那種發自內心的畏懼與尊敬。

但她又想了想,認為自己可遠遠夠不到那幾人的位置,畢竟她是一個沒有半分修行天賦的凡人。

“明瑕——”

尊者兩個字還沒來的及恭敬奉上。

面前背對著她的清冷冷的人卻已經應下:“我在。”

於是,所有剛剛修築的虛假敬畏轟然瓦解,就像他劍下的城牆、廢棄的礦山。

他放下東西,回眸看她,似乎在等著她的問題。

鄭皎皎如他所願,問:“你覺得桃夭會來找我嗎?”

提及桃妖明瑕擰了眉:“你覺得她會來找你?”

事實上,他也有這樣的憂慮。

鄭皎皎說:“我……只是有點怕,如果她沒死,來找我的機率會有多大呢?我不清楚她為甚麼要把我擄進她的妖域裡去。”

“妖邪做事向來從心所欲,”明瑕說,“不必去揣度它們的想法,反致自己生了惡念。”

“是。”她垂下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包紮好的額頭,神色有些暗淡。

從心所欲地做事,在他看來,似乎是很不好的。

她不提問,他不搭話,一時間,一室靜謐,她又隔著層層院牆,隱約聽到水蛟龍嗡鳴聲音。

鄭皎皎有點受不得這種尷尬的氛圍,放下的手神經質地痙攣了一下,像是被浸水的布矇住鼻子,讓她不得不像魚一樣張開嘴去呼吸,讓她開始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她萌生了退意。

明瑕很遲疑地說:“聽說你去了繡坊?”

鄭皎皎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大了些說:“是。”

見他怔仲詫異,鄭皎皎乾巴巴重複,像給領導彙報工作,道:“我如今是在繡坊工作。”

二人對視著。

他目光平靜而輕,她目光直而不解,她看不見其中的晦澀,他看不見其中的勉強。

明瑕忽問:“你要跟我去仙山嗎?”

鄭皎皎著著實實地怔了一下,從妖域中剛出來的那個時候,她對眼前的一切迷茫至極,不知道有多想跟著他一塊離開。

當知道自己無緣仙山的時候,她的心像是砸到了鹹菜缸中,嚐盡了鹹與澀。

可如今他這樣問她,鄭皎皎發現比起上仙山的期待與激動,她心中更多是擔憂和不捨。

監天司和人間的生活,讓她深刻明白了修真者和凡人的差距,也深刻體會了仙人們的傲慢和他們從不掩飾的疏離。

她想,面對渡劫尊者的親自邀約,她會不會是第一個這樣不識時務的人?

“我去仙山能做甚麼?”

那是一個高懸在她頭頂上,連飛舟也到達不了的地方。

鄭皎皎繼續問:“仙山上能日日見到尊者嗎?”

明瑕看著她,目光中終於流露出明顯的破綻,那是猶豫和遲疑。

他在思考,並不為她。

他的胸腔在不斷跳動,也不為她。

明瑕知道是甚麼促使他做出這樣的舉動,是他那顆沒有斬盡凡塵的心。

作為一名對於凡間瑣事管的最多的渡劫尊者之一,除卻那些虛無縹緲的盛名,仙門人,對於他的前途並不看好。他們說——堂堂尊者,成日裡低頭看著凡間事,不是甚麼好兆頭。心在凡塵之上,遲早也會被凡塵迷了眼,不光修為滯澀,或許還會入了邪道,就像明國曾經隕落的那位渡劫一樣。

鄭皎皎硬邦邦補充:“能見到你嗎?”

過了很久,明瑕目光落到那張合的唇上,輕聲說:“可以。”

他朝她走來。

走近,停在一步開外。

她一動沒動。

明瑕說:“如果你需要的話。”

恍然中,鄭皎皎聞到了桃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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