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一日蜉蝣
“小心!”一名少年的聲音傳來。
鄭皎皎仰頭看去, 一個墜落的花盆從上到下朝她面上砸過來。
孔文鏡手中拿了一隻毛筆從上面三樓的欄杆往二樓她們的方向翻過來,毛筆尖沾了點硃紅色的砂,往半空一滑, 半空中頓時出現金色符籙,朝花盆打去, 花盆偏離墜落方向,摔碎在旁邊固定用的鏽跡斑斑的鐵皮上。
雲雀顰了顰眉。
孔文鏡也落在了鄭皎皎二人面前, 撓著頭不好意思道:“抱歉哈,實驗出了點問題,靈力用多了, 花盆穿透了木板, 就掉下來了。”
這人會用靈力,也是監天司的人嗎?
怎麼出現在這裡?
鄭皎皎看向雲雀。
雲雀往前邁了一步,有些生氣:“小心些,下次砸到人怎麼辦!”
孔文鏡雙手合十, 給她鞠了個不倫不類的躬, 陪笑道:“抱歉抱歉, 你們是新來的鄰居?”
雲雀:“是又怎麼樣?”
孔文鏡說:“歡迎, 我叫孔文鏡, 住在最上層的三樓,有事的話可以喊我幫忙。”
雲雀示意鄭皎皎去開門,說:“用不到,管好你自己吧!”
鄭皎皎把木盆放到地上, 開啟門, 側身讓雲雀進去,重新撿起木盆回頭看了一眼。
那少年穿了一件銀色暗紋衣服,腰間丁零當啷地掛著一堆東西, 低著頭去撿花盆碎片,見她看過來,怔了下,隨即露出陽光的笑容對她抬了抬手。
“鄭娘子?”雲雀在屋裡叫她。
鄭皎皎轉身進了屋子裡面,關上門,問雲雀:“外面的那個人是你們監天司的嗎?”
雲雀很震驚說:“怎麼可能!我們監天司的人天天忙的要死,誰會大白天閒的無聊在這裡練習符咒?”
鄭皎皎說:“可是他會用靈力。”
雲雀拍了拍自己胸口,理解了她的意思,說:“天底下會用靈力的人有很多的,有的人天生對靈力感應程度就高,即便沒有正統地學習,也有可能自己領悟出甚麼術法,不過……”
鄭皎皎:“不過甚麼?”
雲雀:“張尊者下凡時曾經傳過世間三千種道術,除了這三千種道術,民間自己領悟的,不能算在其中,真要追究起來是違法的。”
但雖然話是這樣說,可是世間那麼多會靈力的人,監天司要逮也逮不過來,多數情況下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頂多碰見了會讓他們到監天司的冊子上登記。
說到這裡,雲雀的眼神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有一種情況例外。凡人和仙人的根本區別其實不在於會不會使用靈力,而是在於體內金丹。我們把會使用靈力的過程稱之為煉氣期。跨過煉氣期,身體靈氣凝結為一個金丹,便會褪去凡人之軀而可不飲不食,並且容顏永固,我們會把這個過程稱之為築基。”
鄭皎皎一怔:“築基?”
雲雀:“對,築基。築基之後即便你不再繼續修行,體內的那顆金丹也會源源不斷地吸取世間靈力。三大仙山以及仙盟規定,只有學習三千種道術的人經過仙山允許才能築基,除此之外,我們稱那種築基為違規築基。一旦發現,將視為妖邪,由仙山一併逮捕和追殺。”
“但是違規築基,定然會引起巨大的靈氣湧動,一般逃不過仙山和當地監天司的監察,所以你知道就好了,不用對此多做擔憂。”
鄭皎皎點了點頭。
她租的這個地方似乎有些魚龍混雜,但怎麼來說也是在康平靠中心的地方,應當不會出事的吧?
將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
這房子是一個四十來平的單間,和監天司的那個房間差不多大小,床是低矮的那種木質的榻,基本上像是直接睡在了地上,但因為地板是木頭的,所以倒也還好。
生活區域和睡覺的地方用屏風隔了,外面是個小桌子。
有單獨的廁所,直通地下水道,但沒有浴室。
據云雀說康平名繡坊附近,有浴堂,監天司的人偶爾也會去那裡泡澡洗澡。
做飯的屋子,在一樓院內,是磚砌的灶臺。
私牙說一樓只住了一戶人家,聽說主人家是個衙門裡的女官人,做事爽利,一月之內偶爾會回來幾次,讓她平常只當沒有人就好,若遇見了就打個招呼,人挺正派的,不會為難她。
鄭皎皎將沒人用的灶臺清理乾淨。
院子外已經路過了幾波人。
這個院子是臨街的,算是商戶與住戶混住的地方,馬路不算窄,街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抬頭時,能看到屬於監天司的飛舟在天空吐著噴霧劃過,不知飛往何方,又是去做甚麼。
街道半空上也有小型的機械鳥,雲雀說這是康平特色,達官顯貴們放的玩意,沒甚麼用,純粹節慶的日子買來放著玩,上面可能會留有哪位浪蕩公子哥的手信。
手信必然拈酸拽文,通篇以風月花鳥為題。
這種機械鳥的動力一般只需要一塊指甲大小的最下等靈石,可以在康平的上空盤旋三天,也有能發出聲音的,飛起來就像是真的鳥。但因為康平禁止無飛行敕令的人和物獨自飛行,所以一般節日過後,就會被監天司或是皇城守衛門當空射下。因此,這機械鳥又被稱為一日蜉蝣。
鄭皎皎和雲雀一氣吃了頓飯,雲雀送了她一個連結串列,開啟之後金色鳥雀騰飛,指標滴答滴答地報時。
“雖然城內更夫每個時辰都會報一次時,但是總歸不方便,我覺得你會需要這個的。”
鄭皎皎道:“這怎麼好意思?”
雲雀搖搖頭:“收著吧,算是離別禮物,我師父要被派去封蓮城邊境那邊做都統了,我也準備跟著去。”
聽到封蓮城,鄭皎皎抬了抬眼睛,擰眉擔憂:“不是說那邊是屬於騰雲尊者的地方嗎?”
雲雀:“不清楚,原本那邊是孟邵管的,可能是因為疏忽職守,所以被撤職了吧,本來仙山上的人來監天司任職就已經算是違規了,不過他情況特殊,因為他是——”
話沒說完,有馬車由遠及近駛過。
馬車花紋繁雜,金玉堆砌,像是宮中產物。
雲雀見到花紋噤了聲,等馬車行駛近,車簾被風吹起,露出裡面大刀闊斧坐著的一個抱金刀的人,朝外面撇過,目光冰冷而傲慢。
鄭皎皎的頭立刻叫雲雀按了下去,低低的,只看到車輪從面前滾動過去。
天空的一日蜉蝣像是受到甚麼攻擊,翅膀一瞬間失去動力,‘啪嗒’摔到了地上。
鄭皎皎再抬頭,馬車連人都沒了蹤跡,察覺到不對,看向旁邊抓著她胳膊的雲雀,只見她面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了點點的冷汗。
有人從對面的飯館中罵罵咧咧走出,嚷道:“誰!是哪個不睜眼的玩意把老子的一日蜉蝣射下來了!今天可是貴妃生辰!這午時都還沒過呢!”
那穿金戴銀的紈絝子弟呼朋喚友,還沒往前走,遠遠就看到,整條臨街道路上的所有一日蜉蝣全部噼裡啪啦地掉了下來,沿著宮城而去。
立時有人驚恐至極地叫他閉嘴,說:“貴妃的弟弟,孟邵,孟小衙內回京了!”
旁邊人啐了一句道:“甚麼孟小衙內,該叫孟大仙尊了!”
孟邵,玄國最受寵的孟貴妃的弟弟,乾元宗弟子,曾被仙山尊者特地委任為東北方邊境處監天司都統,掌管封蓮靈石礦,十幾天前被明瑕尊者以不合規矩為由召回宗內受罰。
他同貴妃差了大概有二十來歲,十歲之前住在皇城,也是一名響噹噹的小霸王。
據說這小霸王,從小就厭惡天空中飛的各類仙器,但凡見了,定要把它們從天上射下來。
鄭皎皎把渾身僵硬的雲雀扶正,問:“你沒事吧?”
雲雀呼了口氣,臉色稍緩說:“沒事,這就是孟邵,好強的靈壓,看起來都快要築基了。”
她忽然反應過來,咦了一聲,將鄭皎皎上下打量了一下。
那靈壓明明是衝街邊所有人來的,怎麼她一個凡人反倒沒事,按理來說,她就算不和街角的那個老人一樣昏過去,也該腿痠腳麻才對。
鄭皎皎見她看著自己十分疑惑地打量,問:“怎麼了?”
雲雀想了半晌,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忘了你的靈力感知為零了。這樣倒也挺好,不用隨時感到心驚膽戰。這康平,下山的仙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鄭皎皎想到雲雀和她師父要去孟邵之前待過的監天司,隨即有些擔心道:“他剛剛,不會是聽見你的話了吧?”
雲雀倒是很想的開:“不能,如果聽見了,以他的脾性,肯定當場就給我一刀了。他釋放靈壓,可能是因為風吹起車簾,讓周圍人看見他了,所以不開心吧。”
鄭皎皎對這群仙人的印象降到了冰點,隨即想到甚麼,無奈笑了笑,說:“怪不得都說明瑕……尊者脾氣好,跟他們比起來,那確實好極了。”
“當然,尊者一向心軟,待人有禮,心繫天下,絕不會和他們一樣動不動就遷怒的……其實仙山上的人都挺傲氣的,但總得來說人品都還不錯,是你太倒黴,老是遇上東方白這種的。”雲雀好奇道,“你見過明瑕尊者?”
鄭皎皎頓了頓,說:“仙舟上見過一面。”
雲雀納悶:“明瑕尊者去仙舟做甚麼?即便是監天司,他也從不多牽扯的,從來都是除完邪祟和妖魔就回仙山,剩下的交給他的左右護法。”
“我也不清楚,”鄭皎皎說,“左右護法?”
雲雀點點頭說:“左位慈殤仙尊殺人,右位靈松仙尊救人。所以被監天司的大家稱為左右護法。”
說完,雲雀緊張補充:“你可別出去亂說啊。”
鄭皎皎點了點頭。
雲雀又說:“這樣其實還好,你沒見過慈殤仙尊,那才是周身肅蕭,天生的殺神。”
鄭皎皎回憶了一下記憶裡她一走進就衝她搖尾巴的大黃狗,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聲。
反差太大,已經沒辦法感受到他身上的殺氣了。
“你笑甚麼?”
“想到了一點好笑的事。”
*
唐富春想了又想,還是把鄭皎皎的情況原封不動地上報給了明瑕,包括她的原話,但他排查了一遍,也不曾想到鄭皎皎到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和哪個男的又好上了。
他唉聲嘆氣,覺得自己快成了京都報社的三流記者了。
下一步是不是該拿照影機拍點誰誰誰的桃色新聞?
好在仙山那邊並沒有發生甚麼尊者再度下山的事情,很平靜,只是叫他調查一下那個男子到底是誰。
唐富春從百忙之中抬起頭,想了想,把長年在外拿著公費遊玩的一名下屬叫了過來。
*
平靜。
這個詞跟明瑕此刻的心情差的太遠了。
自從山下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在處理各地報上來的妖邪事件,但心中一直記掛著她。
理智告訴明瑕,這一切都該就此結束了。
但胸腔中卻始終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有甚麼本該屬於他的,應當藏於血肉之中的東西丟在了人間。
她還在哭嗎?
是不是又遇到了甚麼不長眼的傢伙?
這些令明瑕都心神難安。
他知道,這其中也有自己丟了元陽,所以修為不穩的原因。
當下最要緊的,該將手中事物交代下去,閉關鞏固修為。
可是渡劫尊者閉關短則三五年,長則數十幾百年,即便是三五年的光陰,對於凡人來說也太過悠長了,可能期間的一件事情,就能讓凡人的整個人生髮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三五年,可能,她會忘記他,逐漸愛上人間其他的甚麼完全配不上她的紈絝。
三五年,或許會讓她遇到些甚麼無法解決的事情。
而且,桃妖之事,明瑕隱隱覺得,定然還有某些他未察覺到的隱患。
因此明瑕便一直遲遲未聽從慈殤等人建議,去閉關修行。
但是,儘管明瑕設想過她愛上他人的未來,卻也絕沒想到那個未來來的會這樣快。
昔日誓言仍在耳邊,合巹之歡猶如昨日,她卻已經這樣乾淨利落地接受了分離。
明瑕第一反應是荒謬。
他知曉她並不是那樣看的開的女郎,或許,是在故意氣他。
慈殤和李靈松等人去明瑕峰上覆命時,驚愕地發現山上天空,不知從哪裡飄來了雪,晴天驚雷,讓所有見到的人都噤了聲,恨不得掉頭離開此地,當沒來過。
渡劫尊者的心情,會對附近環境產生一定的影響,這也是修為越往上的仙人越不願意下山的原因。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使得天地翻覆,從而影響整個國家。
有人道:“是不是因為孟邵之事?”
也有人道:“尊者這次大動肝火,是不是不想再忍那位了?”
李靈松顰了下眉。
騰雲這次退了一步,把那靈石礦讓了出來,便是不欲與師兄相爭的意思。
他是皇族出身,一向站在凡間皇族立場上,這次肯吐出這麼一個大肥缺,也是因為自知理虧。
但是倘若師兄要再進一步的話,恐怕會引起騰雲一脈的反抗,到時候必然要將文淵尊者也牽扯進來。
而文淵尊者一向秉承公正的態度,對二人不偏不倚地端水,那封蓮城數萬人枉死一事,恐怕就要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何況對於文淵尊者來說,只要玄國還在,死一座城的人也不過是小事而已。
此事還當徐徐圖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