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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絕地反擊

2026-04-27 作者:藍羽度

第55章絕地反擊

張建國不在。

保安打了內線電話,對面說張建國出差了,去省裡了,甚麼時候回來不知道。李恆站在縣公安局大門裡面,手裡攥著那個打火機,盯著電話機看了十秒鐘。

出差。好巧。跟林彤談合作的時候出差,他拿著證據送上門的時候出差。這個時間點卡得,比鐘錶還準。

“那他辦公室在哪?”李恆問保安。

“你找他辦公室幹嘛?他不在。”

“我等。”

李恆把腳踏車停在門衛室旁邊,自己搬了個馬紮,坐在走廊裡。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包,像護著個孩子。

保安看了他幾眼,沒趕他走。這年頭在政府機關門口等人的多了去了,只要不鬧事,沒人管你。

李恆坐了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裡,他想了很多。從口袋裡摸出姚貝貝給他煮的另一個雞蛋,涼透了,殼上有裂紋。他剝開吃了,沒味道,像在嚼蠟。吃完雞蛋,他把蛋殼捏碎,一片一片地扔進垃圾桶。

快到十點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高跟鞋,嗒嗒嗒的,節奏很快。

林彤。

林彤穿著昨天那身灰色西裝套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色不太好看。看見李恆坐在走廊裡,她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你把貨拍了?”

“拍了。”

“筆記本拿到了?”

“拿到了。”

“孫得勝呢?”

“在家待著呢,沒跑。”

林彤點了點頭,沒誇他。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開啟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

“看這個。”

李恆接過來。是一份公告。縣土地管理局發的,關於新區三號地塊公開拍賣的公告。地塊面積一百二十畝,起拍價每畝八萬,拍賣時間三天後。

“新區三號地塊?”李恆皺眉。

“對。這塊地,陳天明盯了半年了。”林彤說,“新區是縣裡重點開發的區域,三號地塊位置最好,緊挨著未來的商業中心。誰拿下來,以後就是半個新區的主人。陳天明想用它做房地產,已經找好了設計院,圖紙都畫好了。”

“跟陳家有甚麼關係?跟我有甚麼關係?”

“關係大了。”林彤把紙抽回去,“陳天明現在最大的軟肋不是那三百萬的貨,是資金鍊。他在三號地塊上壓了太多期望,前期的公關費用、設計費用、打點關係的費用,加起來至少投了一千多萬。如果這塊地拿不到,他的資金鍊會比沈氏還緊張。”

“你想讓他拿不到?”

“不。”林彤看著李恆,“我想讓他拿到。”

李恆愣了。

“讓他拿到?你幫陳天明?”

“不是幫他。是讓他自己跳進去。”林彤合上文件夾,“三號地塊表面上看著好,但有個問題。這塊地的地下,有一片暗河。縣裡的地質勘探報告裡寫得很清楚,做淺層建築沒問題,但如果是高層住宅,地基處理成本至少翻三倍。陳天明的計劃是建高層,他不知道暗河的事。或者說,他知道得不完整。”

“勘探報告不是公開的嗎?”

“公開的是簡版。詳細版在省地質院存著,縣裡只有土地局的一把手看過。陳天明透過非正常渠道拿到了簡版,以為沒問題。他不知道詳細版裡關於暗河的描述。”

李恆慢慢想明白了。

“你要讓他高價拿下這塊地,等他發現暗河的問題以後,資金鍊徹底斷裂。”

“對。到時候他不光要面對非法集資和官商勾結的調查,還要面對一個巨大的資金窟窿。內外夾擊,他想翻身都翻不了。”

“可是,”李恆皺眉,“拍賣會上,萬一別人搶這塊地呢?陳天明拿不到,你的計劃不就落空了?”

“不會有人搶。”林彤說,“因為這塊地的起拍價定得高,加上暗河的傳聞——對,外面有傳聞說這塊地風水不好,但沒說是暗河。有這個傳聞在,一般的開發商不敢碰。陳天明之所以敢,是因為他有內幕訊息,他覺得傳聞是假的。”

“內幕訊息是誰給他的?”

林彤沒回答。

李恆看著她,忽然明白了。“是你。”

林彤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是我直接給的。但我讓人把簡版勘探報告'洩露'給了陳天明的人。他以為撿了個大便宜。”

李恆盯著林彤。這女人下棋,比他想象得遠。從一開始,她回來注資、找貨、查賬,都不是為了直接扳倒陳天明。她要的是一步到位。讓陳天明自己把自己的脖子伸進絞索裡,然後她來拉開關。

“拍賣會三天後。”李恆說,“這三天裡,陳天明那邊的事怎麼辦?他發現我在倉庫拍了照,不會善罷甘休的。”

“交給我。”林彤說,“你現在去做一件事。去土地局,把三號地塊的公開資料全部調出來。能調多少調多少。然後去新區實地看一遍,把暗河的大致位置標出來。不需要太精確,畫個草圖就行。”

“為甚麼是我?”

“因為你去最安全。你是個受傷的工人,沒人會注意你。換成別人,陳天明的眼線會盯上。”

李恆站起來,把包背好。

“還有一件事。”林彤叫住他,“打火機還在?”

李恆手心一緊。那個銀色的打火機,從他進公安局開始就一直攥在手心裡,一刻沒松過。

“在。”

“別給任何人看。包括我。”

李恆看著林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把打火機從手心裡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字。陳天明贈。後面那個字被磨掉了,看不清。

他把打火機塞進包的最裡層,用筆記本壓住。

土地局在縣政府大院裡面。一棟三層的灰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李恆進去的時候,大廳裡只有兩個辦事員在聊天,看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

“同志,我想查一下新區三號地塊的資料。”李恆走到視窗前。

辦事員終於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幹嘛的?”

“我是機械廠的,想了解了解情況。”

“機械廠的查甚麼地塊資料?有介紹信嗎?”

李恆沒介紹信。他早就料到了。他從包裡掏出五十塊錢,放在視窗臺上。錢沒壓在文件下面,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放著。

辦事員看了一眼錢,又看了看他,伸手把錢收了。

“等著。”

十分鐘後,辦事員從裡面抱出一摞文件,放在視窗。

“只能在這兒看,不能帶走。”

李恆點頭,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翻。公開資料確實只有簡版,地形圖、面積、用途規劃,都是大面上的東西。沒有地質勘探的資料,沒有地下水位的資訊,甚麼都沒有。

但他發現了一個細節。

地形圖的右下角,標著一個藍色的小三角。三角旁邊有一個極小的註釋,字型小到幾乎看不清:“水文觀測點”。

水文觀測點。在一片要建高層住宅的地塊上設水文觀測點,這本身就說明地下有情況。正常的地塊不需要這個。

李恆把這一頁折了個角,記住了頁碼。然後繼續翻,翻到地塊周邊的道路規劃圖。圖上標著一條規劃中的市政道路,正好從三號地塊的中間穿過。這條路在規劃圖上是虛線,標註著“待定”。

待定。一條穿過地塊中間的路,狀態是待定。這意味著這塊地的實際可用面積會縮水。如果陳天明按一百二十畝來算成本,實際上能用的可能只有八十畝。成本直接漲了三分之一。

李恆把這條路的位置也記住了。

翻完資料,他把文件還給辦事員,出了土地局。

接下來去新區。

新區在縣城北邊,騎車大概四十分鐘。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兩邊還沒有房子,只有成片的農田和幾排剛種上的樹苗。風很大,吹得樹苗東倒西歪。

三號地塊很好找。路口立著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新區三號地塊·未來商業中心”。牌子旁邊有一圈鐵皮圍擋,圍擋上刷著開發商的宣傳語,但落款是空的,還沒定下來。

李恆把腳踏車停在圍擋外面,沿著圍擋走了一圈。

地塊很大,一百二十畝不是個小數目。走一圈下來要十幾分鍾。地面是平整過的黃土,上面長著稀稀拉拉的野草。角落裡堆著幾堆砂石,不知道是誰放的。

他找那個水文觀測點。

沿著地塊的邊緣走了兩圈,在西南角發現了一個東西。一根一米來高的鐵管子,插在土裡,管子上面焊著一個小鐵帽。鐵帽上有鏽,但能看出是最近焊的,不超過半年。

水文觀測點。就是這根管子。

李恆蹲下來,圍著鐵管看了看。管子周圍的土比別處的土顏色深,有點潮溼。他用手刨了兩下,刨了大概十幾厘米深,土就溼了。不是地表水的那種溼,是滲透上來的溼,帶著一股泥腥味。

暗河在這附近。不一定正好在鐵管下面,但距離不會太遠。

他從包裡拿出紙筆,憑記憶畫了一張草圖。地塊的長寬比例、鐵管的位置、潮溼區域的大致範圍、還有那條待定市政道路的走向。畫得不怎麼好看,但該有的都有。

畫完以後,他把草圖摺好,和筆記本放在一起。

騎車回縣城的路上,李恆的腦子一直在轉。

林彤的計劃很清楚:讓陳天明拿到地,等他發現暗河和道路的問題以後,資金鍊斷裂。但李恆覺得還差一環。

光讓陳天明資金鍊斷裂不夠。他上一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有錢人資金鍊斷了,大不了變賣資產、找人接盤,過幾年又是一條好漢。陳天明在縣城經營了三十年,人脈盤根錯節,真到了那一步,肯定有人幫他。

得把他徹底釘死。釘死了,就翻不了身。

怎麼釘死?

非法集資。官商勾結。這兩條,只要有一條坐實,陳天明就不是破產的問題,是坐牢的問題。

但證據呢?三百萬的貨是證據,但只能證明陳天明侵吞沈氏資產。非法集資和官商勾結,需要更直接的東西。賬本、轉賬記錄、錄音、證人。

趙大強死了。孫得勝不敢作證。劉四在陳家手裡。直接證據斷了。

李恆想到那個打火機。

陳天明的打火機。不知道誰塞進他包裡的。那個人能在他鑽鐵絲網的一秒鐘之內把打火機放進他的包裡,說明這個人一直跟在他身邊,而且身手極好。

這個人是誰?是敵是友?把陳天明的打火機給他,想讓他幹甚麼?

拿著打火機去威脅陳天明?笑話。一個打火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那是甚麼?

李恆想不明白。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打火機很重要。非常重要。

回到縣城,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李恆先去醫院看了看姚貝貝。

姚貝貝不在病房。護士說她去後勤領被褥了。李恆在病房裡等了一會兒,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個紙條。

“恆哥,粥我熱過了,你喝。我去領東西,一會就回來。別亂跑。——貝貝”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姚貝貝的文化水平不高,有些字還是用拼音代替的。但看著親切。李恆把紙條摺好,揣進上衣口袋裡,跟打火機放在了一起。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裡面加了紅棗。甜的。姚貝貝知道他不愛吃甜的,但每次都加紅棗,說補血。他以前嫌煩,現在喝著,鼻子有點發酸。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放回床頭櫃上。然後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坐在床邊翻。

翻到孫得勝記錄的那一頁。趙大強的簽名。劉四接貨。車牌號。

車牌號。

李恆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上一世,他沒注意過這個車牌號。但這一世不一樣。他在機械廠幹了三年,認識的人比上一世多得多。尤其是運輸這一塊,機械廠的貨物進出全靠卡車,他對縣裡的貨車牌照爛熟於心。

這個車牌號,他見過。

不是在機械廠見到的。是在陳家門口見到的。

那天晚上他翻進陳家院子,在落地窗外看沈曼和陳天明談判的時候,陳家院子裡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號跟筆記本上的這個,只差一個數字。

不是同一輛車。但號碼太接近了,像是連號。

連號牌照。這說明兩輛車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個地方上的牌。能同時上連號牌照的人,關係不一般。

李恆把車牌號記在另一張紙上,單獨放好。

傍晚的時候,姚貝貝回來了。抱著一摞被褥和枕頭,累得氣喘吁吁。看見李恆坐在病床上,她先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就紅了。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應該在家養著嗎?誰讓你出門的?”姚貝貝把被褥扔在椅子上,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傷口裂開了怎麼辦?醫生說你不能劇烈運動!”

“我沒劇烈運動。”李恆說。

“你還說!你看你臉上這灰,身上這煤渣子,去哪了?”

“出去辦了點事。”

“甚麼事?”

李恆看著姚貝貝。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嘴唇乾裂,頭髮有點亂,額頭上有一道灰印子,大概是搬東西蹭的。

他想跟她說實話。想說倉庫的事、拍照的事、陳文博拿刀的事。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幫沈氏辦了點事。”他說,“別擔心,沒事。”

姚貝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她瞭解李恆。這個男人不愛說話,但說出來的話基本是真的。他說沒事,那就是真沒事。但他的眼神不對。他看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帶著點笨拙的疼愛,而是一種很深的、像是做了某種決定之後的沉重。

“李恆。”姚貝貝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瞞著我甚麼事?”

李恆沒說話。

“你知道我討厭你瞞我。”姚貝貝的聲音低下去,“上一……以前你受傷那次,你也瞞著我。等我知道了,你都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上一世的事她不會說出口,但那些記憶像刀子一樣刻在腦子裡,每次想起來都疼。

“貝貝。”李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粗糙,是被冷水和貨物泡的。“等這事完了,我跟你細說。我保證,不說謊。”

姚貝貝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行。但你得答應我,別拿命去拼。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李恆心裡一顫。她知道。她一直知道。也許不是全知道,但她感覺到了甚麼。

“好。”

三天後。

土地拍賣會在縣招待所的二樓的會議室舉行。

招待所是全縣城最好的賓館,三層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門口有兩棵大松樹。會議室在二樓,能容納一百多人,今天坐得滿滿當當。

李恆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他穿了一件新買的夾克,頭髮洗了,臉颳了,看著精神了不少。但眼神還是很沉,不像來參加拍賣會的,倒像來參加追悼會的。

前面幾排坐的都是開發商和他們的代表。陳天明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支鋼筆。他旁邊的位置坐著陳文博,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茍。

陳文博的左臉貼了一塊膏藥。李恆注意到這個細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天在倉庫,他雖然沒跟陳文博打起來,但陳文博追出來的時候,大概是翻鐵絲網被颳了一下。

林彤坐在第五排。旁邊跟著兩個穿西裝的人,應該是林氏的律師或者顧問。她沒看陳天明,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在低頭看。

拍賣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站在前面的臺上。桌上放著一把木槌。

“各位,新區三號地塊公開拍賣,現在開始。起拍價每畝八萬,每次加價不低於五千。請舉牌。”

臺下一片安靜。

就像林彤預料的,沒人搶。這塊地的傳聞在外面傳了好幾個月了,說甚麼的都有。有的說下面是古墓,有的說風水不好出過人命。傳得越兇,越沒人敢碰。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陳天明旁邊的人舉起了牌子。

“八萬五。”

聲音不大,但很穩。

拍賣師看了一眼:“三排七號,八萬五。還有沒有?”

沒人應。

“八萬五,一次。”

“八萬五,兩次。”

李恆坐在後面,看著陳天明的側臉。老頭盤著核桃,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買菜。他旁邊的陳文博有點坐不住,腿在桌子底下抖,但陳天明按了他一下,他就老實了。

“八萬五,三……”拍賣師舉起木槌。

“九萬。”

一個聲音從第五排傳出來。

全場譁然。所有人轉頭看過去。舉牌的是林彤旁邊那個西裝男。

陳天明的核桃停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彤。林彤沒抬頭,還在看文件。

“五排十二號,九萬。”拍賣師說,“還有沒有?”

陳天明身邊的人猶豫了一下,看向陳天明。陳天明微微點了下頭。

“九萬五。”

“十萬。”林彤這邊又舉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了。原本以為是一場走過場的拍賣,突然變成了拉鋸戰。那些來湊數的小開發商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拿出計算器噼裡啪啦地按。

李恆的手心裡全是汗。這不是計劃裡的。林彤沒跟他說要親自舉牌。

“十萬五。”陳天明這邊。

“十一萬。”林彤這邊。

價格在往上飆。每畝十一萬,一百二十畝就是一千三百二十萬。這已經超出了陳天明的預算。李恆看得出來,陳天明的表情變了。不是慌張,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陰沉。

“十一萬五。”

“十二萬。”

“十三萬。”

林彤這邊的人每次加價都是一萬,一步不退。陳天明那邊的人開始回頭看陳天明,等指示。陳天明的核桃不盤了,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十三萬五。”陳天明開口了。這回是他自己喊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

林彤終於抬起頭。

她看了陳天明一眼。就一眼。然後她把牌子放下了。

“五排十二號放棄。”

全場安靜。

陳天明看著林彤,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懷疑、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十三萬五,一次。”

“十三萬五,兩次。”

“十三萬五,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砰的一聲。

陳天明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朝林彤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彤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拍賣會散了。人們往外走,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有人說陳天明瘋了,一百二十畝地花一千六百多萬,腦子進水了。有人說林家是不是在試探,故意抬價。

李恆坐在角落裡沒動。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來,從後門溜出去。

林彤在樓下等他。站在大松樹底下,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

“你瘋了?”李恆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你舉甚麼牌?計劃不是讓他低價拿嗎?”

“計劃變了。”林彤把煙掐了。

“為甚麼變?”

“因為打火機。”

李恆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知道打火機的事?”

“我知道有人把東西放進你的包裡。我也知道那個東西是陳天明的。”林彤看著大門口走出來的人群,陳天明走在最前面,身邊圍著一圈人。“放打火機的人,給我傳了一句話。”

“甚麼話?”

“他說,陳天明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人。那個人,比陳天明可怕十倍。”

李恆愣住了。

“所以你必須讓陳天明付出足夠大的代價。”林彤說,“十三萬五一畝,加上後續的建設費用、地基處理費用、那條待定道路的變數,陳天明至少要再投兩千萬。兩千萬加上之前的一千多萬,總共三千多萬。他沒有這麼多錢。他會去借。借的時候,就會露出背後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但打火機的事說明,那個人身邊有人在反水。反水的人把打火機給你,就是想讓你拿著它去找陳天明。你去找了,陳天明就會慌。陳天明一慌,就會找背後的人求救。求救的時候,就會暴露那條線。”

李恆的手指捏得發白。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打火機的事?”

“不是一開始。是昨天。放打火機的人聯絡了我。他只說了一句話:讓陳天明出血,出血越多,魚越容易上鉤。”

“那今天拍賣會上舉牌……”

“是演給陳天明看的。我要讓他覺得林家在跟他搶,讓他覺得這塊地非拿不可。人一旦覺得東西要被人搶走,就會失去理智,願意出更高的價。這是人性。”

李恆看著林彤。這女人太冷靜了。冷靜得像一臺機器。每一步都在算,每一個變數都考慮到了。連那個神秘的放打火機的人,都被她利用了。

“接下來呢?”

“等。”林彤把掐滅的煙扔進垃圾桶,“等陳天明去借錢。等他暴露背後的線。你繼續盯著醫院那邊,別讓姚貝貝出事。陳天明要是狗急跳牆,會拿身邊的人開刀。”

“姚貝貝那邊我安排了。”

“不夠。我會讓人盯著。你安心養傷。”

林彤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越來越遠。

李恆站在松樹底下,把手伸進包裡,摸到了那個打火機。銀色的金屬殼,冰涼。

放打火機的人。給林彤傳話的人。在巷子口看工作證的人。張建國。

這幾個人,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這個人到底站在哪邊?他要對付陳天明,還是對付陳天明背後那個人?還是說,他要對付的,是所有人?

李恆把打火機握緊,轉身往醫院走。

走到半路,經過一條小巷子的時候,他停住了。

巷子口蹲著一個人。

穿灰夾克。抽菸。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就是那個人。

李恆站在巷子口,看著他。那個人也看著他。

“你到底是誰?”李恆問。

那人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比李恆高出半個頭。臉在黑暗裡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那人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甚麼事?”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李恆接過來。信封沒封口。他拿出來看。裡面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不是新拍的,邊緣發黃,像是洗出來有些年頭了。

照片上是兩個人。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一個年輕男人,一個年輕女人。男人穿著軍裝,女人穿著碎花裙子。兩個人都在笑。

李恆盯著照片上男人的臉。

他不認識。

但他認識那個女人。

年輕時候的姚貝貝。跟現在長得很像,但更年輕,更瘦,眼睛更大。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藍色圓珠筆,字跡工整。

“姚貝貝,一九七三年攝於洛城。”

一九七三年。姚貝貝那一年才幾歲。這張照片不是她拍的,是她被拍的。拍她的人,是那個穿軍裝的男人。

李恆翻過照片,看著那個男人的臉。

“這人是誰?”他問。

巷子裡沒人了。

灰夾克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就像他出現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

李恆站在空蕩蕩的巷子口,手裡捏著那張發黃的照片。

風從巷子裡面吹出來,涼颼颼的,吹得照片的邊角輕輕翹起。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背面那行字。

“洛城”。

姚貝貝從來沒跟他提過洛城。她說過她是本地人,從小在縣城長大。但這張照片說明,她至少在一九七三年去過洛城。跟一個穿軍裝的男人一起。

那個男人是誰?

李恆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個男人的臉。不認識。但那個男人的眉眼之間,有某種讓他覺得眼熟的東西。不是長相上的眼熟,是一種氣質上的。他說不上來。

他把照片和打火機放在一起。一個是不認識的穿軍裝的男人,一個是陳天明的打火機。兩樣東西,八竿子打不著,卻都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手裡。

李恆把信封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然後他轉身,快步往醫院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姚貝貝重生的那一年,是一九八三年。她從來沒有說過她重生之前的事。她只說過,她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過了很多年。

如果這張照片是真的。如果姚貝貝在一九七三年去過洛城。如果那個穿軍裝的男人和她有關係。

那姚貝貝的“重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恆站在路中間,頭頂的星星很亮,亮得刺眼。

他沒有繼續走。他站在那裡,仰著頭看星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手伸進懷裡,摸了一下那張照片。

照片還在。發黃的邊緣硌著他的手指頭。

他忽然覺得,他以為他知道的一切,可能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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