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入股沈氏
會議室的空調壞了。
不是完全不製冷,是製冷不均勻。風口吹出來的風一陣涼一陣溫的,像是得了瘧疾。維修的人上來看了兩次,說是壓縮機老化,得換,但換壓縮機得停機半天,沈曼沒同意,說等這陣子忙完了再弄。於是二十三樓會議室裡的人就這麼忍著,有人把西裝外套脫了,有人拿文件夾扇風,有人乾脆把窗戶開啟了一條縫,但外面的熱氣又湧了進來,裡外夾攻,更難受了。
李恆坐在老位置上,沈曼旁邊。
桌上擺著一摞文件,不是之前那種證據材料,是新的。封面上印著"沈氏集團股權變更及增資擴股協議書",下面一行小字:"草案,待董事會審議。"
這份協議李恆昨晚熬到凌晨兩點改的,今天早上列印出來,裝訂了十二份——每個董事一份。
十二個人,到齊了十一個。
趙明遠的位置空著,上面沒放名牌,光禿禿的一塊桌面,看著刺眼。沈建業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低著頭,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甚麼,像是便秘三天的人坐在馬桶上又拉不出來。
沈曼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杯溫水,水面上飄著一片檸檬。她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西裝套裝,頭髮紮成了低馬尾,妝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腰板挺得筆直。
"今天這個會,只有一個議題。"
沈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悶熱的會議室裡傳得很清楚,"李恆注資入股沈氏集團,成為公司合夥人。相關協議大家手上了,先看,看完再討論。"
她說完,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會議室裡響起了翻紙的聲音。
嘩啦嘩啦的,此起彼伏。
李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沒看文件。文件是他寫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他看的是人。
十個董事,加上沈曼,十一個。
這十一個人裡面,真正跟沈曼一條心的,不超過四個。另外幾個,要麼是沈建業拉攏過來的,要麼是騎牆的,要麼是被趙明遠餵過好處但還沒來得及清理的。
今天這個會,就是要見真章的。
翻紙的聲音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第一個放下文件的是沈建業。
"曼曼。"
沈建業的語氣很溫和,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切,"這個注資方案,金額是不是太大了?"
"多大?"
"協議上寫的是兩千萬現金注資,佔股百分之十。按這個估值算,沈氏的整體估值是兩個億。但咱們沈氏現在的市值,按股價乘以總股本算,只有一億六千萬左右。兩千萬佔百分之十,相當於給了李恆一個折價。這個折價,怎麼跟其他股東交代?"
沈建業說完,看了一眼旁邊的幾個董事,那幾個董事跟著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李恆早就預料到了。
他坐直了身體,看了一眼沈建業。
"二叔。"
"嗯?"
"沈氏現在的股價是十四塊八,對應市值一億六千萬。但這個市值是趙明遠做空之後的市值,是被扭曲的、不真實的。趙明遠在任期間,透過影子賬戶轉移了兩千三百萬的公司資產,同時配合外部勢力做空股價,導致市值蒸發了四個多億。如果把被轉移的資產追回來,把做空造成的損失補回來,沈氏的真實市值應該在兩個億以上。"
"我出兩千萬佔百分之十,不是折價,是公允價格。甚至可以說,我是按真實估值來出價的。二叔你要是不信,可以請第三方評估機構重新做一次資產評估。評估費我出。"
沈建業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法反駁。
因為李恆說的是事實。趙明遠轉移資產的事已經立案了,影子賬戶也凍結了,兩千三百萬追回了一千八百萬,剩下的還在追。這些資料,在座的董事都知道。
"就算估值沒問題。"
沈建業換了個角度,"李恆注資之後,他的股權比例是多少?加上沈總手裡的股份,你們兩個加起來超過百分之五十了。這公司還是沈家的嗎?"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緊了。
幾個騎牆的董事互相看了看,眼神裡帶著猶豫。
沈曼放下了水杯。
"二叔。"
她的聲音比剛才冷了一個調,"這公司是我爸的。我爸的股份在我手裡,我請誰來幫忙,是我的權利。李恆注資,不是來搶公司的,是來救公司的。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在座的人心裡都有數。沒有李恆,沈氏現在是甚麼樣,你們自己想。"
"我讓李恆入股,不是因為私人關係,是因為他有這個能力。供應鏈危機他解決了,客戶流失他穩住了,趙明遠的尾巴他揪出來了。你們誰做到了?"
沈曼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董事,最後落在沈建業臉上。
"二叔,你做到了嗎?"
沈建業的臉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確實甚麼都沒做。
趙明遠在的時候,他跟著趙明遠吃香喝辣。趙明遠倒了,他縮在角落裡裝死。從頭到尾,他沒幫沈曼做過一件事。
"我補充一點。"
李恆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穿透力。
"二叔說的'沈家的公司',我理解他的心情。但我想問一個問題——沈氏的未來,是靠'姓沈'來保證的,還是靠盈利能力來保證的?"
"姓沈,但不能賺錢,這公司遲早完蛋。不姓沈,但能賺錢,這公司就能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商場上,活下去比甚麼都重要。"
"我今天注資兩千萬,不是來分蛋糕的,是來把蛋糕做大的。我有一個計劃,今天當著所有董事的面說一下。如果大家覺得可行,我就入股。如果覺得不行,我轉頭就走,兩千萬我投到別的地方去。"
李恆從公文包裡掏出另一份文件,不是股權協議,是一份商業計劃書。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東城計劃"。
他把計劃書遞給每個董事傳閱。
傳閱的過程裡,李恆開口講。
"陳天明。在座的人都聽過這個名字。趙明遠勾結的就是他。他做空的不是沈氏的股價,是整個城東的房地產供應鏈。"
"陳天明目前在城東有一個核心專案,叫'天成花園'。這是一個住宅小區專案,總規劃面積十二萬平方米,分三期開發。第一期已經建了三分之一,但資金鍊出了問題。原因是他把從銀行貸出來的建設資金挪用了,拿去炒地皮了。結果地皮沒炒起來,錢套進去了,一期工程停工了。"
李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看到沈建業的臉色又變了一下。
很細微,一閃而過。
李恆在心裡記了一筆。
"天成花園停工之後,陳天明面臨兩個選擇。第一,找新的資金方接盤。第二,用其他專案的收入來填窟窿。他選了第二條路。怎麼填?透過控制供應鏈來擠壓上下游企業的利潤空間。比如壓低建材供應商的供貨價,比如拖延施工方的工程款,比如透過做空相關上市公司的股價來獲取做空收益。"
"沈氏就是被他選中的做空目標之一。趙明遠就是他埋在沈氏內部的棋子。"
"但天成花園的問題比外界看到的要嚴重得多。我透過渠道拿到了天成花園的工程進度報告和資金流水。按照目前的資金缺口,天成花園至少還需要六千萬才能完成一期交付。如果一期不能按時交付,他會面臨購房者的集體訴訟、銀行的貸款違約、以及政府部門的處罰。三管齊下,夠他喝一壺的。"
李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我的計劃是——卡死他的資金鍊。"
"具體怎麼做?三個方面。"
"第一,沈氏是城東最大的建材供應商之一。我們手裡握著水泥、鋼材、塗料三個品類的核心供應渠道。從今天開始,沈氏對所有跟天成花園有關聯的建材訂單進行全面審查。凡是存在價格異常、回扣異常、交期異常的,全部終止合作。這會直接切斷天成花園的部分建材來源。"
"第二,沈氏跟城東幾個大型施工企業有長期合作關係。我之前跑供應鏈的時候,已經跟其中兩家的老闆談過了。他們被陳天明拖欠工程款很久了,正愁沒地方說理。如果我們牽頭,聯合這幾家施工企業,對天成花園的未完工部分進行工程索賠,可以進一步加大陳天明的資金壓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李恆放下水杯,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陳天明炒地皮虧的錢,不是虧在別的地方,是虧在城東新區的一塊地上。那塊地,編號是E-17,面積八十畝,位置在東三環外兩公里處。陳天明一年半前拿的地,拿地價是每畝一百二十萬,總價九千六百萬。他預期這塊地兩年後能漲到每畝兩百萬以上,所以把建設資金挪了過去。但結果是,城東新區的規劃調整了,那條規劃中的地鐵線路改道了,E-17地塊的價值不但沒漲,反而跌了。現在市場評估價在每畝八十萬左右,賬面浮虧超過三千萬。"
"陳天明現在騎虎難下。地皮賣不掉,專案停著工,資金鍊隨時可能斷裂。他唯一的出路,是找到一筆過橋資金,把地皮抵押出去,拿到現金,先填上建設的窟窿。"
"我的計劃是——在他找到過橋資金之前,先把他能抵押的資產全部凍結。怎麼做?舉報。向銀監部門和住建部門實名舉報天成花園涉嫌挪用建設資金、違規變更規劃、以及拖欠農民工工資。這三個罪名只要坐實一個,政府部門就會介入調查,凍結相關資產,限制專案轉讓。陳天明的過橋資金就泡湯了。"
李恆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之前那種帶著壓力的安靜,是一種被資訊量砸懵了的安靜。
在座的董事,大部分是做實業出身的,對資本市場和房地產的玩法不算精通。李恆剛才說的那些東西——做空、資金鍊、過橋資金、資產凍結——對他們來說像是在聽天書。但有一點他們聽懂了:李恆不是在瞎搞,他是真的在下一盤棋,而且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
"李總。"
一個五十來歲的董事開口了,姓周,做建材生意起家的,在沈氏的董事會里算是元老級的人物。
"你說的這些,有把握嗎?陳天明不是普通人。他在城東經營了十幾年,關係網很深。你要是動他,他反咬一口怎麼辦?"
"周叔。"
李恆叫了一聲"周叔",把這個輩分抬了上去。
"陳天明的關係網深不深,我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但我剛才說的計劃,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據,每一步都走的是正規渠道。舉報是實名舉報,審查是政府部門審查,訴訟是司法訴訟。他陳天明再厲害,能厲害過法律?"
"再說了,他現在自顧不暇。天成花園的資金缺口是實打實的,不是我說有就有的。你們可以自己去查,天成花園的施工進度已經停了兩個多月了,工地上的工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也在鬧工資。這種情況下,他哪有餘力來反咬我?"
周叔想了想,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其他幾個騎牆的董事看到周叔鬆口了,也跟著鬆了口。沈建業一個人反對沒用,他手裡的牌已經打完了,剩下的就是孤掌難鳴。
"還有問題嗎?"
沈曼問了一圈。
沒人說話。
"那投票。"
沈曼從面前拿出一張表決票,"同意李恆注資入股沈氏集團,佔股百分之十,並批准'東城計劃'的,請舉手。"
沈曼第一個舉起了手。
周叔第二個。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最後舉起來的手,有九隻。
沈建業沒舉。
另外兩個跟沈建業關係近的董事也沒舉。
九比三。
過半數。
"透過。"
沈曼放下手,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但李恆注意到,她握著水杯的手指鬆了一下。
"恭喜李總。"
周叔端起茶杯,衝李恆示意了一下,"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謝謝周叔。"
李恆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接下來是簽字環節。
股權變更協議、增資擴股協議、合夥人協議,一份一份地籤。李恆坐在那裡,一筆一劃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恆。
三個字,寫在沈氏集團的股權證書上。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無業遊民,不再是沈曼的"全權代表",不再是那個站在幕後出主意的人。
他是沈氏集團的合夥人。
百分之十的股權,聽著不多,但在沈氏這種股權相對集中的家族企業裡,百分之十已經足夠讓他坐上牌桌了。
加上沈曼手裡的百分之四十五,他們兩個加起來握著超過百分之五十的表決權。沈建業手裡的百分之十五,徹底成了少數派。
簽字完了之後,沈曼宣佈散會。
董事們陸陸續續走出會議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大部分人的臉上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也有少數幾個人臉上寫著"等著瞧"的不服。
沈建業走的時候,經過了李恆身邊。
他停了一下。
李恆也停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鐘。
沈建業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那個背影看著有些佝僂,不像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該有的姿態。
李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目光沉了沉。
沈建業有問題。
不是猜測,是直覺。
每次提到陳天明、天成花園、E-17地塊的時候,沈建業的反應都不對。不是緊張,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恐懼。
被甚麼東西壓著的、不敢露頭的恐懼。
一個沈氏的二股東,聽到外人的名字就害怕,這不正常。
除非,他跟那個人之間有比"外人"更近的關係。
李恆沒急著深想。
這件事,得慢慢來。
人都走了之後,會議室裡只剩下李恆和沈曼。
空調還是壞的,風一陣涼一陣溫的。窗戶還開著一條縫,外面的蟬鳴聲傳進來,聒噪得很。
沈曼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一隻手按在太陽xue上揉。
"頭疼?"
"有點。空調太悶了。"
"走吧,出去透透氣。"
兩個人走出會議室,坐電梯下到一樓,從側門出去,到了公司後面的一個小花園裡。
花園不大,幾棵桂花樹,一圈石凳,中間有個小噴泉,但沒開水,池子裡積了一層落葉。
李恆在石凳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
沈曼坐在他旁邊,沒坐石凳,坐在了花壇的邊沿上,兩條腿並在一起,腳尖點著地。
"李恆。"
"嗯。"
"你剛才說的東城計劃,我心裡有個數。但有一件事你沒說。"
"甚麼事?"
"E-17地塊。你讓陳天明無法抵押、無法過橋、無法脫手。然後呢?這塊地就一直爛在那裡?還是你想接手?"
李恆吐了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接手。"
"甚麼時候?"
"等陳天明崩了之後。"
"崩了?"
"他撐不了多久了。天成花園的資金缺口、地皮的浮虧、加上趙明遠被端之後暴露出來的那些資金往來,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夠他喝一壺的。銀監那邊我的人已經遞了材料了,住建那邊也遞了。快的話一兩週,慢的話一個月,就會有結果。"
"等政府介入調查,凍結他的資產,限制他的專案轉讓。那時候他就真的走投無路了。走投無路的人,要麼跑,要麼跪。陳天明不會跑,他在城東根太深,跑了反而更麻煩。所以他會跪。跪了就會談條件。"
"到時候,E-17地塊就是最大的籌碼。我用最低的價格拿下來。不是現在的一百二十萬一畝,也不是現在的八十萬一畝,是五十萬一畝。"
沈曼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十萬?那塊地八十畝,總價四千萬。如果城東新區的規劃再調回來——"
"規劃會調回來的。"
李恆打斷了她,語氣很確定。
"你怎麼知道?"
沈曼看著他的眼睛。
李恆抽了一口煙,沒回答。
他怎麼知道?
因為他上一世經歷過。
城東新區的地鐵線路在改道兩年之後又改回來了。因為原線路的地質條件實際上更適合施工,改道之後的線路反而遇到了地下溶洞問題,施工成本翻了一倍。最終論證的結果是改回原線路,而原線路剛好經過E-17地塊旁邊五百米處。
這個資訊,現在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因為改道的論證報告還在編制階段,連初稿都沒出來。
但李恆知道。
這是重生者最大的優勢——不是錢,不是人脈,不是能力,是資訊差。
他擁有比這個時代早了十幾年的資訊。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李恆掐滅菸頭,"你只需要知道,E-17地塊的價值會被重新發現。我以五十萬一畝的價格拿下來,兩年之後,這塊地的價值至少翻三倍。到時候沈氏從這塊地上賺的錢,遠超我注資的兩千萬。"
沈曼看了他幾秒鐘,沒有追問。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我信你。"
"不是信我。是信利益。"
"隨便怎麼說都行。"
沈曼轉身往樓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李恆一眼。
"李恆。"
"嗯?"
"歡迎入夥。"
她說完,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那個笑很淡,但李恆看到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像是鬆了口氣之後的笑。
李恆坐在石凳上,又點了一根菸。
入夥。
這個詞,用得好。
從今天起,他跟沈氏綁在一條船上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這條船要開向哪裡,只有他知道。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
陳正的訊息。
"老李,你讓我查的那個安保公司,查到了。便利店門口那個人穿的短袖上的logo,屬於一家叫'金盾安保'的公司。這家公司註冊地在城南,法人叫'馬強',以前是城東派出所的協警,五年前辭職了。"
"重點來了——金盾安保的大客戶名單裡,有一個'天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就是陳天明的公司。"
李恆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勾了一下。
天成房地產。
陳天明的公司。
陳天明用金盾安保的人來看守劉衛東。
這說明甚麼?
說明劉衛東確實出了問題。
陳天明不信任他了。
"再查一件事。"
李恆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金盾安保最近一個月有沒有新招人。如果有,把新招的人的資訊發給我。"
發完訊息,李恆把手機揣回兜裡。
他站起來,走到花園的角落裡,背對著攝像頭,掏出另一部手機。
這部手機不是平時用的那部,是他在舊貨市場買的一個二手的老人機,只能打電話和發簡訊,沒有智慧功能,查不到定位。
他給那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簡訊。
"你在車裡裝的那個竊聽器,我聽到了。你說的另一個耳朵在601,我會去看。但你得告訴我一件事——你是誰?你為甚麼要幫我?"
發完之後,李恆把手機關機,拆掉電池,分開揣在兩個口袋裡。
然後他走回大樓,上了車。
車裡悶得很,太陽曬了一整天,真皮座椅燙屁股。李恆沒開空調,先把車窗全部開啟,等熱氣散了些才發動車子。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上方。
竊聽器還在那兒。
從外面看不到,但李恆知道它在那兒。一個硬幣大小的圓點,藏在車頂內襯的絨布下面,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從現在開始,他在車裡只能說廢話。
或者說,只能說他想讓那個人聽到的話。
李恆把車開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他拿起平時用的那部手機,撥了陳正的電話。
"老陳,東城計劃的事,你幫我落實一下。舉報材料先別急著遞,等我通知。另外,你幫我約一下週叔,明天中午一起吃個飯。"
"行。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哦對了,老李。"
陳正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翠湖小區601那邊,我又查了一下。水電費是有人按時交的,交費方式是銀行代扣,扣款的賬戶名是'王秀蘭'。我查了一下這個人,女的,五十二歲,無業,戶口在城東老城區。但這個人的身份資訊很乾淨,乾淨得有點假。"
王秀蘭。
李恆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行了,我知道了。"
李恆掛了電話。
他把車開上了東三環,往翠湖小區的方向走。
不是為了去踩點,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那個竊聽器的主人說的"另一個耳朵在601",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601裡的那個人知道的東西,可能比他想象的還多。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在引他入局。
不管是哪種,他都得親自去看一眼。
車速提到了八十碼,窗外的路燈飛速掠過,一盞接一盞,像是倒數計時的數字。
李恆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他的餘光掃過後視鏡。
後面有一輛白色的麵包車,遠遠地跟著,保持著兩百米左右的距離。
不是那輛銀灰色的。
是新的。
換車了。
貓又換了一張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