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李超的絕招
房產交易中心在城東的新區，六層樓的玻璃幕牆，外面曬著太陽裡面開著冷氣，溫差大得讓人一進門就打激靈。
大廳里人不少，取號機在那兒吐紙，"滴滴滴"的聲音沒完沒了。椅子上坐滿了人，有啃包子的，有刷手機的，有抱著孩子哄的，亂哄哄的像趕集。
李恆坐在三樓VIP視窗對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個號牌，上面印著"A-007"。他從兜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扔嘴裡嚼著，眼睛盯著視窗那邊那個正在敲鍵盤的工作人員，沒甚麼表情。
他今天來，是辦過戶的。
老宅要賣。
這決定做得很快，昨天晚上在酒店裡想了一夜，今天一早就聯絡了中介，買家是個從外地回來安家的中學老師，看中那片老城區的學區，出價一百二十萬。這價格在這年頭不算低，李恆也沒打算磨嘰，痛快答應了。
手續不復雜，房產證、身份證、戶口本、遺囑公證書，一樣樣擺出來，蓋幾個章，籤幾個字，錢到賬，完事兒。
但李恆知道，李超一定會來。
果然。
"憑甚麼賣！那是老李家的房子！我也有份！"
一聲嚎叫從樓梯口傳來，中氣十足，把大廳裡那些打盹的人都給驚醒了。
李超來了。
他今天穿了個背心，大褲衩，腳上踩著雙拖鞋，脖子上那條金鍊子沒了，估計是還了債或者當了。他身後跟著兩個男的，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個胖得像口缸，都是那種街溜子的長相。
李超三步並作兩步衝到VIP視窗前，一巴掌拍在臺面上，"啪"的一聲，把那個剛蓋了一半章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
"這房子有爭議！不能賣！你們誰敢辦這個手續，我告到你們丟飯碗！"
李超扯著嗓子喊，唾沫星子噴了一櫃臺。
大廳裡的人全看過來了，有看熱鬧的，有皺眉頭的，還有拿出手機開始拍的。
李恆沒動。
他就坐在那兒，嚼著薄荷糖，看著李超在那兒表演。
這已經是李超的第三次"絕招"了。
第一次，是偽造貪汙證據，被李恆當場打臉，差點進去蹲著。第二次，是跑到老宅門口拉橫幅，被鄰居罵走了。這第三次，更直接，跑到交易中心來鬧，擺明了是要在過戶的關鍵時刻卡死他。
李超的算盤打得響。
房產交易有個規矩，如果產權存在爭議，交易中心有權中止辦理，直到爭議解決。李超只要在這鬧起來，製造出"產權糾紛"的假象，那這套房子的過戶就會被擱置。擱置之後，買家等不起，大機率會跑單。跑單之後，李恆的房子就賣不出去，至少短時間內賣不出去。
而李超賭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他欠李恆四十五萬，被逼著還錢，但他根本沒錢。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拖。拖到李恆急了，拖到李恆受不了了，主動來找他談判，到時候他再提出條件——比如減免債務，比如給他一筆錢讓他簽字放棄所謂的"繼承權"。
這就是李超的"絕招"。
也是他最後的一張牌。
可惜，這張牌，在李恆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這位同志，請你冷靜一下。"
視窗的工作人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的，戴著副黑框眼鏡，看著文文弱弱的，但態度倒是挺硬，"產權爭議需要提供有效的法律文書，不是你在這兒喊兩句就有爭議的。你有甚麼憑證，拿出來看看。"
"憑證？"
李超一拍胸脯，從背心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我爺爺寫的分家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房子是我爸和我伯父共有的！我爸那份，我有繼承權！"
他把那張紙往櫃檯上一拍。
那張紙確實有年頭了，泛黃發脆，邊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是用鋼筆寫的，歪歪扭扭的，看著像那麼回事兒。
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喲，還真有協議啊？"
"那這房子還真不好賣了。"
"親兄弟之間的事兒，最麻煩了。"
李超聽著這些議論，腰桿子立馬硬了起來。他轉過頭，得意洋洋地看著李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恆！看見沒？這可是我爺爺親筆寫的！你瞞著我把房子賣了，我跟你說，沒門！"
李恆把嘴裡的薄荷糖咬碎了，那種涼絲絲的感覺在舌尖炸開。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視窗前。
李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上次在老宅那一幕還歷歷在目，他多少還是有點怕李恆的。但一想到自己手裡有"證據"，又來了底氣。
"李恆，你別想耍花樣。這協議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做鑑定！"
"不用鑑定。"
李恆看都沒看那張紙，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視窗的工作人員。
"這是我父親的遺囑公證書。2012年，在市公證處做的。原件。"
工作人員接過去，開啟一看，眼神變了。
"另外。"
李恆又掏出一份文件，"這是我爺爺當年關於這套房產的書面宣告，也是經過公證的。上面寫得很清楚，這套房子是他和我父親共同出資購買的，與我叔叔沒有任何關係。那份所謂的分家協議，我爺爺生前就已經宣告作廢了。"
工作人員對比著兩份文件，越看越明白。
"李先生，您這兩份文件都是合法的公證文書，具有法律效力。"
工作人員抬起頭，看向李超，語氣變得很嚴肅，"你那張協議，即使是真的，但已經被後來的公證宣告覆蓋了，不具備法律效力。這套房產的產權歸屬很清晰，就是李恆先生一個人的。不存在爭議。"
"什……甚麼？！"
李超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不可能！那份宣告是假的！是李恆偽造的！"
"公證處的文書，你說假就假？"
工作人員把兩份文件往櫃檯上一放，"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訴。但在法院判決之前，這套房子的產權就是清晰的，我們有權繼續辦理過戶手續。"
李超徹底慌了。
他沒想到李恆手裡居然有這種東西。公證遺囑？公證宣告？這些東西，他以前從來沒聽說過。他爸在世的時候也沒提過啊。
"不……不行！就是不行！"
李超急了，他伸手去搶櫃檯上的文件，被工作人員一把擋開了。
"你幹甚麼！搶劫啊！"
"我搶我家的東西怎麼了？！"
李超徹底紅了眼，他一把推開那個瘦竹竿和胖缸，衝到櫃檯前面，兩隻手拍著檯面，歇斯底里地吼叫，"這房子有爭議！你們不能賣！誰敢賣我就告誰！我鬧到市裡去！鬧到省裡去！"
"這位同志！請你冷靜！"
大廳裡的保安終於趕過來了，兩個穿制服的男的，一左一右架住了李超的胳膊。
"放開我！你們憑甚麼抓我！"
李超拼命掙扎，兩條腿亂蹬，拖鞋都踢飛了一隻，露出一雙沒穿襪子的黑腳丫子，腳趾頭上全是灰。
"李恆！你個絕戶頭！你把我們老李家的根都斷了！你不得好死！"
李恆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鬧劇。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喂，城東派出所嗎？我是李恆。對，又是我。有人在房產交易中心尋釁滋事，阻礙正常辦公秩序。地址你們應該知道，我上次報過案的。好，等著。"
李超聽到"派出所"三個字，掙扎得更厲害了。
"你……你又報警？！"
"李超。"
李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我跟你說過，不要再來煩我。你非要來。你帶著假證據來鬧事，擾亂公共秩序，阻礙交易。你覺得，這跟上次那個偽造證據的罪名，加在一起，能判多久？"
"你……你血口噴人！那協議不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讓警察去查。"
李恆轉身走回椅子那邊，坐下，把號牌放回口袋。
五分鐘後，兩個警察到了。
跟上次是同一撥人，那個小警察看到李超的時候，嘴角抽了抽，一臉"怎麼又是你"的表情。
"李超，走吧。"
小警察掏出手銬。
"我不去！我不去！"
李超癱坐在地上，開始耍無賴，"我心臟病！我有高血壓！你們抓我我就死給你們看！"
"那你死吧。"
李恆在遠處冷冷地冒出一句。
小警察憋著笑，跟同事對視了一眼，直接把李超從地上拽起來，連拖帶拽地往外走。
"放開我！李恆你是畜生！你斷子絕孫！你……"
李超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大門隔絕了。
那兩個跟著李超來的街溜子，早就溜得沒影了。
大廳裡恢復了秩序，看熱鬧的人也散了，該啃包子的繼續啃包子，該刷手機的繼續刷手機。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李先生，咱們繼續辦吧。"
視窗的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絲歉意，"不好意思啊，耽誤您時間了。"
"沒事。"
李恆重新坐到視窗前，把那些文件一樣樣遞進去。
簽字，按手印，蓋公章。
流程走得很順，二十分鐘就辦完了。
買家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三十來歲，看著斯斯文文的，全程沒說甚麼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最後拿到回執的時候，他跟李恆握了握手。
"李先生，這房子我住著舒心。謝謝。"
"錢到賬就行。"
李恆說完，拎起公文包，走出了交易中心。
門外，陽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恆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根菸。
一百二十萬，到賬了。
加上之前股市裡賺的、沈曼那邊分的、還有手裡剩餘的流動資金，他現在的身家已經突破了三百萬。
在這個年代，三百萬不算大富大貴，但足夠他幹很多事情了。
李超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
從今天起，李超這個名字，會變成一個案底，一個汙點，一個他再也不用在意的人。
李恆吐出一口煙，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那些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無數面鏡子，反射著這個時代的慾望和野心。
他的手機響了。
陳正的來電。
"老李，李超的事兒，派出所那邊剛通知我。尋釁滋事，加上之前的偽造證據未遂，這次拘留十五天。另外，那四十五萬的債務，法院那邊已經立案了，等他出來直接強制執行。他那輛破車，還有他名下那套小公寓，都會被查封拍賣。"
"嗯。"
李恆應了一聲，"他名下還有別的資產嗎？"
"查了，沒甚麼值錢的東西。不過……"
陳正停頓了一下，"查到他最近跟一個人走得很近。頻繁轉賬，金額不大，但次數很多。加起來也有兩三萬了。"
"誰？"
"一個叫'趙磊'的。本地人，沒有正當職業。但我查了一下這個人，背景挺乾淨的，乾乾淨淨的，乾淨得有點不正常。"
李恆眯了眯眼。
趙磊。
這個名字，他沒印象。上一世好像也沒聽說過。
"你把這個人的資料發給我。"
"行。對了，老李，還有個事兒。"
陳正的聲音壓低了，"我讓人去查了那個給你和林彤發簡訊的號碼。查到了，是個一次性手機卡，根本查不到機主資訊。但追蹤訊號源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兒。"
"甚麼事兒？"
"那兩張簡訊發出的位置，都在你家附近兩公里範圍內。而且不是移動的，是固定的。也就是說，發簡訊的人，很可能就在你家附近住了很久，或者有個固定的據點。"
李恆的手指微微收緊，夾著煙的手指關節發白。
固定據點。
他家附近兩公里。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這個人一直在盯著他。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長期監視。
他的一舉一動，出門回家，見了甚麼人，去了甚麼地方，都被這個人看在眼裡。
張偉堵他那條巷子的事，這個人知道。
林彤跟蘇晴在咖啡廳見面的事，這個人也知道。
甚至，他今天來房產交易中心的事，這個人大機率也知道。
李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力碾滅。
"老陳，這個事兒你別管了。我自己來查。"
"你小心點。"
"知道。"
李恆掛了電話。
他站在交易中心門口的臺階上，沒有馬上走。
他在看。
看周圍的人，看路過的車，看對面樓上的窗戶，看路邊停著的每一輛車。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沒有可疑的人，沒有可疑的車。
但李恆知道，那個人就在某個角落裡，正透過某個縫隙，看著他。
李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他掏出手機，給沈曼發了條微信。
"今晚的飯，改天吧。有點事要處理。"
沈曼秒回："甚麼事？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自己來。"
李恆收起手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但他沒有發動車子。
他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觀察著後面的路況。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從遠處慢慢開了過來，停在了馬路對面的一棵樹下。
車窗貼著膜，看不見裡面。
但它停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恆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輛麵包車，他見過。
不是張偉那輛白色的五菱宏光，是另一輛。銀灰色的，車身有些髒，看著不起眼，混在那些破車裡面一點都不扎眼。
但他記得這輛車。
因為昨天晚上從酒店出來吃宵夜的時候，這輛車就停在酒店門口的巷子裡。前天去姚貝貝那個酒吧的時候，這輛車也在附近停著。
他一直以為只是巧合。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李恆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那輛麵包車的照片。
然後，他發動車子，慢慢駛出了停車場。
他沒有往家的方向開，而是往城郊的方向開去。
後視鏡裡，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也慢慢啟動了，不遠不近地跟著。
李恆看著後視鏡裡那個越來越小的車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想看我去哪兒？
行。
那我就帶你去個好地方。
李恆一腳油門，車子加速，匯入了通往城郊的省道。
銀灰色的麵包車，也跟著加速，消失在了省道的盡頭。
陽光依舊刺眼，道路依舊漫長。
但獵人和獵物的角色，正在悄悄互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