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張偉的“專案”
大排檔的夜色總是充滿了煙火氣,但也夾雜著一股子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
燒烤攤就在老城區的那條著名的夜市街上,四面八方的油煙味兒匯聚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眼發癢。塑膠凳子有些滑膩,也不知是哪位食客留下的“戰果”,李恆坐下的時候,特意用腳蹭了蹭,也沒見得乾淨多少。
張偉倒是坐得穩如泰山。
這位“表哥”今晚穿了一件花襯衫,領口敞得很大,露出一大片胸脯和一條不知真假的金鍊子。他手裡抓著一把羊肉串,吃得滿嘴流油,那副豪爽的勁頭,乍一看還真像個混得風生水起的包工頭。
“來來來,恆子,吃!別客氣!”
張偉把一盤烤得滋滋冒油的腰子往李恆面前推了推,那雙不大的眼睛在燈光下眯成了一條縫,“到了這兒就是到了自己家,別跟我見外。咱們都是一家人,以後還要一起幹大事呢。”
蘇晴坐在張偉旁邊,手裡拿著瓶啤酒,正殷勤地給李恆倒酒。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眼神裡滿是那種小女人特有的崇拜,彷彿坐在對面的李恆是甚麼商業鉅子。
“老公,你也別怪表哥選這地方。”
蘇晴笑著解釋,聲音軟糯得能掐出水來,“表哥這人你也知道,低調。再說了,咱們談的是幾百萬的大生意,在這地界兒才沒人注意,安全。那些大酒店,人多眼雜,萬一洩露了風聲,被競爭對手搶了先機,那損失可就大了。”
幾百萬的大生意。
李恆聽著這詞兒,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上一世,他就是被這所謂的“大生意”給忽悠瘸了。那時候他像個傻子一樣,聽著張偉吹噓市政工程、填海造地,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翻身做主人了。
現在看來,這演技也太拙劣了點。
“沒事,表哥說在哪就在哪。”
李恆端起酒杯,臉上掛著那種憨厚又帶著點興奮的笑,“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聽勸。表哥是幹大事的人,肯定比我有眼光。”
“哎,這就對了!”
張偉一聽這話,樂得大腿都拍紅了,“我就說嘛,晴晴這眼光就是好,找了你這麼個懂事的妹夫。來,走一個!”
三人碰杯,玻璃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恆仰頭灌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沖淡了心裡的那股子燥熱。他放下杯子,假裝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表哥,咱們那個專案……現在到底是個甚麼情況?你也知道,我那二十萬已經給晴晴了,但我心裡還是有點沒底,畢竟這錢……”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錢給了,你得給個準信。
張偉把羊肉串的籤子往桌上一扔,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嘴,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恆子,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急了。做大生意的,講究的是一個‘穩’字。”
張偉擺出一副教育晚輩的架勢,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本來這事兒還沒定下來,我不該跟你說這麼細。但誰讓咱們是親戚呢?我就給你透個底。”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防著隔牆有耳,其實周圍全是划拳喝酒的糙漢子,誰有空聽他在這兒瞎扯淡。
“西郊那個物流園,知道吧?”
張偉指了指那個方向,“市政規劃已經下來了,要擴建。咱們這次拿下的,是土方工程。這可是肥差!只要把土拉出去倒了,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我有朋友在規劃局,內部訊息,絕對靠譜。”
李恆點了點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這樣……那得要多少錢?”
“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
張偉嘆了口氣,面露難色,“工程雖然拿下了,但前期得買裝置,還得打點關係。保證金這一塊,還差個三十萬的缺口。本來我想著找老李借點,但你也知道,現在銀行貸款難啊。”
他說著,眼神裡的精光一閃而逝,緊緊地盯著李恆,“恆子,你那二十萬先墊進去,我已經幫你入了股了。但這三十萬的缺口……你看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比如把那老房子抵押了?”
狐貍尾巴露出來了。
不僅要那二十萬,還要把他的老宅給套進去。
上一世,李恆就是信了這鬼話,把老宅抵押了,結果錢打了水漂,房子也沒了。
“抵押房子?”
李恆面露難色,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表哥,這……這不太好吧?那房子是我爸媽留下的,而且我也剛把它裝修了一下……”
“哎呀,恆子!”
張偉一拍桌子,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這就是沒見過世面!抵押個房子怎麼了?等工程款一結,那是翻倍的賺!到時候別說這一套老房子,你就是買兩套別墅都輕輕鬆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
蘇晴也在一旁幫腔:“是啊老公,表哥還能害你不成?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表哥賺了,咱們也就跟著賺了。你想想,咱們以後還得要孩子,沒點家底怎麼行?這次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李恆心裡冷笑連連。
機會?
是你們的機會吧。
但他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動搖,那是貪婪戰勝了理智的表現。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
“表哥,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要是再推辭,那就太不夠意思了!”
李恆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這三十萬,我想辦法!但我有個條件。”
張偉眼睛一亮,臉上的橫肉都跟著抖了抖:“甚麼條件?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我也要看看那合同。”
李恆盯著張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雖然我不懂工程,但我也有個做律師的朋友。哪怕咱們是親戚,親兄弟明算賬,這合同還是得正規點。我也好跟我那朋友有個交代,讓他幫我參謀參謀,是不是?”
這就是李恆今晚真正的目的。
他在拖延時間,同時也在試探張偉的底線。他知道張偉不可能拿得出真合同,這所謂的“專案”就是個空殼子。
果然,張偉的臉色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恆這“傻子”居然還要看合同,還要找律師。
“這……”
張偉眼珠子亂轉,腦子飛速運轉著,“合同在公司保險櫃裡呢,今晚這麼晚也拿不出來。而且這事兒還沒對外公開,合同上有些條款比較敏感,你要是拿給外人看,萬一洩露了機密,那咱們全得完蛋!”
“那怎麼辦?”
李恆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我總不能連個白條都不打就把房子抵押了吧?表哥,你也得體諒體諒我啊。”
蘇晴見氣氛有些僵,趕緊打圓場:“哎呀老公,表哥不是那個意思。要不這樣,明天白天,咱們去表哥公司,表哥讓你看個夠,行了吧?今晚先別提這事兒,影響心情。”
“行!明天我就去!”
李恆順著臺階下,但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那咱們這股份比例……是不是得重新算算?畢竟我又要多拿三十萬出來,這風險可就大了。”
“算!肯定算!”
張偉一拍大腿,顯得很大方,“原先你那二十萬算一成股,現在再加三十萬,就算你兩成半!怎麼樣?夠意思吧?”
兩成半。
也就是個畫出來的大餅。
李恆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就這麼定了!表哥,我也敬你一個,以後我就跟著你混了!”
又是幾杯酒下肚。
李恆藉著上廁所的名義,起身離開了座位。
走到大排檔的角落,那種嘈雜的聲音稍微遠了一些。他並沒有去廁所,而是站在一棵大樹後面,拿出了一根菸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
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給林彤。
“張偉的公司在甚麼地方?有沒有具體的註冊資訊?”
林彤回得很快,顯然也沒睡:“你問這個幹嘛?他又在忽悠你投資了?李恆,你可千萬別信他,他那公司就是個皮包公司,註冊地都在個破寫字樓裡,連個鬼影都沒有。”
“我有分寸。幫我查一下,明天我要去‘參觀’。”
發完這條資訊,李恆收起手機,重新回到了那種喧鬧的環境中。
但他並沒有直接回到座位上,而是繞到了大排檔後面的一張桌子旁。
那裡坐著兩個光著膀子的男人,看起來也是混混模樣的,剛才李恆就注意到這兩人一直往張偉那邊瞟,眼神裡帶著點敬畏。
“哥們,借個火。”
李恆走過去,遞了根菸。
那兩人看了他一眼,見是剛才跟張偉一起吃飯的,態度也還算客氣,給點了火。
“謝了。”
李恆吸了一口,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那邊的花襯衫,是張偉吧?看著挺氣派的啊,經常來這兒?”
其中一個黃毛撇了撇嘴:“那是偉哥,這一片的狠人。不過最近好像發了點財,搞甚麼大工程呢。”
“大工程?”
李恆笑了笑,“我也聽說了,好像是市政的土方?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誰知道。”
黃毛壓低了聲音,有些幸災樂禍,“反正是聽說他最近在到處集資,說是拿到了內部指標。不過嘛……”
他頓了頓,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前兩天我聽刀疤說,偉哥好像跟那邊那個拆遷辦的老劉走得很近。這年頭,有熟人好辦事,但這熟人也得看能不能靠得住。聽說老劉最近自己都一身騷,偉哥這錢啊,指不定是往水裡扔呢。”
李恆心裡一動。
拆遷辦的老劉。
這個名字他在上一世也有點印象。好像是後來因為貪汙被抓了,還牽扯出了一串人。
看來張偉的所謂“專案”,就是跟這個老劉勾結在一起搞出來的幌子。或者是利用老劉的名義來騙錢,或者是兩個人合夥做局。
“原來是這樣,多謝哥們提醒啊。”
李恆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又塞了一包剛買的好煙過去,“這人啊,還是得擦亮眼睛。”
回到酒桌的時候,張偉已經有些喝高了,正紅著臉在那兒吹噓自己當年的“光輝事蹟”,甚麼一個電話叫來幾十輛車,甚麼跟哪個局長稱兄道弟。
蘇晴在一旁附和著,臉上帶著那種看到金主滿意的笑容。
看著這一幕,李恆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哪是甚麼商業聚會,分明就是一場滑稽戲。他是那個假裝入戲的觀眾,也是那個等待謝幕的導演。
“恆子,回來啦!”
張偉一把摟住李恆的肩膀,噴著一口酒氣,“明天……明天你就去把房子抵押了,咱們幹票大的!哥哥保證讓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好,聽表哥的。”
李恆笑著應道,眼底卻是一片漠然,“衣食無憂。”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晃動的黃色液體,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明天該怎麼收網。
這三十萬的缺口,他是肯定不會出的。
但他得讓張偉覺得,這錢馬上就要到手了。只有這樣,張偉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才會把那個所謂的“公司”和“合夥人”都暴露出來。
“表哥,為了咱們的未來,乾杯!”
“乾杯!”
酒杯碰撞。
夜色更深了,大排檔的燈光依舊昏暗,照亮了這一桌人的各懷鬼胎。
李恆喝下了最後一口酒,辛辣的味道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知道,這場局,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明天,就是揭開蓋子的時候。
張偉,你那個所謂的“專案”,能不能經得起查呢?
李恆笑了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寒的殺意。
如果不經查,那就正好,送你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