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妻子的“閨蜜”
離開證券公司那充滿銅臭味和躁動荷爾蒙的大廳,外頭的陽光雖然刺眼,但空氣至少是流通的。李恆鬆了鬆領口,那種被金錢慾望擠壓的緊迫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手機,距離和蘇晴約好的“送錢”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兩萬塊雖然投進去了,但那是長線投資,眼下那五萬塊的窟窿還得補。他手裡現在攥著的,是一張存了兩萬二的儲蓄卡,那是他和王磊“要債”得來的戰利品,再加上口袋裡的一點零碎現金。
這筆錢,原本是他準備用來給蘇晴那個無底洞填坑的。但現在,他改主意了。
既然是演戲,那就得演全套。這錢給出去,得聽見響聲,得變成紮在蘇晴心頭的一根刺,而不是單純的“肉包子打狗”。
路過一家名為“轉角”的連鎖咖啡店時,李恆腳步微頓。透過明淨的落地玻璃窗,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是個穿著米色職業套裝的女人,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隻銀色的金屬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面前的咖啡。她的坐姿很挺拔,透著一股職場女性特有的幹練,但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又顯出幾分難以排解的煩躁。
林彤。
蘇晴口中的“好閨蜜”,那個上一世直到李恆死前才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的女人。
李恆眯了眯眼,眼底掠過幽暗。
上一世,林彤其實很多次都試圖提醒過他。譬如蘇晴總是揹著他接電話,譬如蘇晴的某些開銷根本對不上賬。但那時候的李恆被蘇晴那個“白蓮花”的人設迷得神魂顛倒,根本聽不進半句真話,甚至還覺得林彤是嫉妒蘇晴過得好,是個挑撥離間的小人。
直到最後,蘇晴捲款潛逃,林彤拿著蘇晴出軌的證據找到他,他才恍然大悟。可惜那時候的他,已經是一條沒人在乎的喪家之犬了。
這一世,這個“眼線”,他得收。
李恆推開咖啡店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伴隨著冷氣撲面而來。
“歡迎光臨。”
服務員的招呼聲並未驚動窗邊的女人。李恆沒去櫃檯點單,而是徑直走了過去,拉開林彤對面的椅子,坐下。
“一個人?”
林彤被這突然的聲響嚇了一跳,手裡的勺子“叮”的一聲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猛地抬頭,看清來人後,眼裡的驚愕瞬間轉變成了複雜的慌亂。
“李……李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確認甚麼,隨即又迅速收回目光,眼神有些閃躲,“你怎麼在這兒?晴晴呢?她沒跟你在一起?”
“她在等錢。”
李恆說得直白,甚至帶著幾分自嘲。他招手叫來服務員,“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林彤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總覺得今天的李恆有些不一樣。
以前李恆在她面前,總是那種唯唯諾諾、恨不得把“我是蘇晴老公”幾個字刻在腦門上的樣子,說話也是三句不離蘇晴,透著一股子自卑和討好。
可今天,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神情淡然,甚至還能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她。那種眼神裡,沒有了以往的那種盲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等錢?”林彤攪動咖啡的動作慢了下來,試探著問道,“出甚麼事了嗎?”
李恆沒急著回答,等服務員把冰美式端上來。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讓他更加清醒。
“也沒甚麼大事。就是她表哥那邊出了點狀況,需要五萬塊錢週轉。我這不剛從銀行取了錢,正準備給她送過去。”
李恆說得很輕鬆,像是去菜市場買把蔥那麼簡單。但他的一雙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林彤的臉。
果然,聽到“表哥”兩個字的時候,林彤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手裡的勺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表哥?”林彤的聲音提高了一點,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和隱隱的焦急,“又是表哥?李恆,你……你真的要把錢給她?”
“夫妻一場,她有難處,我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李恆放下杯子,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指尖滑落,“而且,畢竟咱們剛領證,這信任還是得有的。你說呢,彤彤?”
他特意咬重了“信任”兩個字。
林彤的臉色變了變。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緊緊捏著那個銀勺子,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林彤的心裡正在進行著一場劇烈的天人交戰。
作為蘇晴的閨蜜,她理應幫蘇晴打掩護,或者至少不該對李恆說甚麼。畢竟蘇晴常在她面前抱怨李恆如何如何沒用,如何如何煩人,說只要利用他把那個證領了,拿到拆遷款就甩了他。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還矇在鼓裡、甚至拿出了全部積蓄去填那個無底洞的男人,林彤心裡那股子愧疚感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是個有良心的人。
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老實人被往死裡坑。
“李恆。”
林彤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她放下勺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你真的相信那個所謂的‘表哥’嗎?”
來了。
李恆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怎麼?有甚麼問題嗎?晴晴說那是她遠房親戚,為了拆遷款的事兒才找我們幫忙的。這事兒我都見過那個表哥,雖然看著不太正經,但晴晴說沒事,應該……”
“晴晴說沒事就沒事?”
林彤打斷了他,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李恆,你是不是傻?那個‘表哥’……那個男的,根本就不是甚麼遠房親戚!我見過好幾次,他和蘇晴在一起的時候……那種眼神,那種動作,根本就不是表哥該有的樣子!”
她越說越急,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幾分,引得旁邊幾桌的人側目。她意識到失態,趕緊又坐了回去,紅著臉壓低聲音,“總之,你要小心點。那五萬塊錢,你給了,可能就真的打水漂了。”
李恆看著她那副氣鼓鼓又替他著急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上一世,他是真的瞎了眼,居然把這樣一個真心為他著想的朋友當成了敵人。
“彤彤,我知道。”
李恆突然開口,聲音平靜。
林彤一愣:“啊?你知道?你知道你還給錢?”
“我知道的不止這些。”
李恆看著她,目光灼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知道那個表哥叫張偉,是個搞工程承包的,實際上是個外強中乾的混子。我也知道,蘇晴和他之間,可能不僅僅是‘表兄妹’那麼簡單。”
林彤徹底傻眼了。她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你……你都知道?那你為甚麼……”
“為甚麼還要給錢?還要跟她領證?”
李恆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冰塊碰撞著玻璃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因為我要讓她付出代價。”
李恆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但那語氣裡的寒意,卻讓林彤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看著李恆,突然發現眼前的男人變得好陌生。那個曾經唯唯諾諾、只會傻笑的李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心機深沉、佈局復仇的獵手。
“你……你是故意的?”
林彤結結巴巴地問,“那份協議……還有那個領證……”
“都是局。”
李恆坦然承認,“她想要我的錢,想要我的房子,想要利用我。那我就給她這個機會,讓她覺得自己贏了。只有讓她覺得自己贏了,她才會露出更多的馬腳,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他放下杯子,身體前傾,那種強大的氣場瞬間壓倒了林彤,“彤彤,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不想看著我被騙,也不想看著蘇晴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所以,我有個不情之請。”
林彤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什……甚麼?”
“做我的眼線。”
李恆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蘇晴現在防著我,但她不防你。她和張偉的動向,她背後的那些算計,我需要知道。你能幫我嗎?”
這是一個危險的請求。
如果答應了,那就是徹底背叛了多年的閨蜜。在道德層面上,她是“告密者”,是“叛徒”。
但如果不答應,她就要眼睜睜看著李恆被這對狗男女吃得骨頭都不剩。
林彤的手指死死摳著咖啡杯的邊緣。
咖啡館裡的音樂換成了一首舒緩的爵士樂,但林彤的心裡卻像是有一面鼓在不停地敲打。
良久,她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李恆,你變了。”
她苦笑著搖搖頭,“變得讓我……都快不認識了。以前的你,要是知道蘇晴騙你,估計早就崩潰了,哪還會想出這種法子。”
“人總是要長大的。”
李恆淡淡地說,“吃一塹長一智。有些代價,太大了,大到不得不變。”
林彤抬起頭,看著李恆那雙隱含滄桑的眼睛,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現在的李恆,雖然危險,雖然心機深沉,但卻有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成熟魅力。那種看透世事的淡然,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居然讓她這個向來挑剔的人,感到了一絲心動。
“好。”
林彤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很堅定,“我幫你。不是因為我想害蘇晴,而是……而是我覺得你該知道真相。我也不能看著她這麼作踐別人的真心。”
“謝了。”
李恆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別急著謝。”
林彤白了他一眼,那種職場女強人的氣勢又回來了,“我有個條件。”
“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事兒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蘇晴徹底輸了。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別把事情做絕?畢竟她也是我朋友,雖然她現在做得不對,但我……”
“那得看她做到甚麼程度。”
李恆打斷了她,眼神冷了下來,“背叛和謀殺,是有區別的。如果她只是騙錢,我讓她把錢吐出來就行。但如果她想要我的命……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林彤心裡一顫,沒再說話。她能感覺到,李恆這不是在開玩笑。
“行了,別這麼沉重。”
李恆看了看錶,起身準備離開,“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去給‘老婆’送錢。下次有空,請你吃頓好的。”
“誰稀罕。”
林彤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卻不自覺地翹起,“趕緊走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李恆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咖啡店。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林彤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咖啡,猛地灌了一大口。
苦。
真苦。
但這苦味裡,似乎又夾雜著一絲絲回甘。
她拿出手機,看著微信對話方塊裡蘇晴發來的一條條抱怨李恆摳門的語音,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後默默地把手機鎖屏,扔進了包裡。
有些路,一旦選了,就沒法回頭。
而另一邊,李恆走在去銀行的路上。
陽光依舊燦爛,但他心裡卻比這陽光還要亮堂。
林彤這張牌,打好了,就是一把尖刀,能直接插進蘇晴的心臟。
接下來,就該去見見那位“賢妻”了。
五萬塊錢,買個炸彈,這買賣,值。
李恆摸了摸口袋裡的銀行卡,那堅硬的質感頂著他的大腿,提醒著他,這就是現實。錢不是萬能的,但在很多時候,錢就是尊嚴,就是命。
他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