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 可我如何能甘心?憑甚麼甘心?
“後天就要期末考了, 但我真就是學不會嘛。”
約莫十歲的小女孩趴在書桌前,雙手抱著腦袋哼哼唧唧的。坐在她身旁椅子上的青年手裡拿著紅筆,手下的是草紙和試卷。
“爸爸也想讓你去玩啊, 那要不咱不學了?”
“你怎麼一丁點堅持都沒有?”小女孩一骨碌坐直了,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滿是無語, “花大教授, 要是別人知道你家孩子成績不好那多不好聽啊?”
“爸爸可不想當掃興的東亞家長。”青年嘆了口氣,“唉, 而且人與人的智力畢竟是有參差的。爸爸也不理解你為甚麼不會啊, 這不看一眼就出答案了嗎?”
“……呵呵。”
一路被推著出了房門, 門就要合上的前一秒,青年趕忙用手抵住了。
“等一下歲寶!你媽媽說過一句話,爸爸一直覺得特別對。”見小女孩動作停下盯著自己, 青年趁熱打鐵, 語調富有激情, “明知不可能而為之就是特別特別厲害的人哦!爸爸相信你一定可以在這兩天內創造奇蹟的!”
小女孩聽言低頭思考了片刻,然後又抬起毛茸茸的腦袋:“要是真的創造奇蹟的話, 有甚麼獎勵麼?”
“嗯?”青年眨了眨眼,“啊,當然甚麼都可以啊。你要天上的星星爸爸都可以摘下來給你的。”
“好耶!拉勾!”
“你這孩子, 說的像爸爸有甚麼事情沒答應過你一樣……哎哎, 爸爸錯了,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爸爸啊。”
青年對孩子的期許更多的是讓她開心快樂就好,當然,如果孩子有方向有目標,立志成為一個上進的人,他也會和平常家長一樣感到非常驕傲。
他正興致勃勃地向有個聰明兒子的鄰居炫耀這件事時, 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通突然的電話叫到辦公室的。
“這是您孩子的數學試卷。”
青年沉默地接過試卷,看著試卷上的被寫的格外大的“0”陷入沉思。
“這絕對就是態度問題,你這個做家長的必須上心。”老師言辭嚴厲,“花祈歌平時成績一直很好,為甚麼偏偏期末考的時候考了零分?回去要和孩子好好溝通溝通才行。”
“嗯……其實我孩子還蠻厲害的。”青年道,“一張試卷寫的滿滿當當還能拿個零分,也算是一種天分嘛。”
老師:“……”
老師:“花祈歌家長——!”
“抱歉老師。”發現自己不經意中把心裡所想說了說來,青年心頭一凜,光速道歉,“我回去一定會好好說孩子的,惹您生氣真是太不應該了!”
說完他還恍惚了一下,眉頭皺著,似乎對自己剛剛說的話很不滿意。
最後幾乎是被老師捂著額頭用委婉的語言趕出了辦公室,青年把小女孩揹著的粉嫩書包拎了過來,挎在了右肩上。
“沒有你的時候爸爸可從沒和別人道過歉,但自從你上學,爸爸可是隔三差五就挨訓,道歉都道順嘴了,哎,這可不是好習慣。”青年按了按自己的太陽xue,“所以為甚麼要考零分?別告訴爸爸你全不會哦。選擇題就不說了,判斷題你全打對勾也不至於一分不拿啊。”
在辦公室翻了那張卷子後,青年已經知道自家孩子是故意的,填空每個都是正確答案的加一減一,列式也都是寫錯加減乘除。他現在也生了些好奇。
“奇蹟這種東西,肯定是很少有人做到才能被稱之為奇蹟的。”小女孩揹著手故作深沉道,“我也沒法保證我能考一百分,但我能保證我考零分呀。而且還是卷子全部寫滿的那種零分,厲害吧?”
聽到這解釋,青年氣笑了,他屈指敲了敲小女孩的腦袋:“你這偷換概念是跟你竹煙姨學的?”
“當然是跟你學的。上次我想養小兔子,結果你給我帶回來只麻辣兔,真是受不了你了。”
“誰叫你不說清楚的,你跟爸爸說讓爸爸買只兔子,爸爸肯定以為是你想吃了呀。再說你吃的不香嗎?”
“反正你也是偷換概念。”花祈歌強調了一下,“晚上吃甚麼?”
青年:“麻辣兔頭?回家再熬點米粥,再白菜粉絲燉個肉怎麼樣?”
小女孩:“不要不要!你能不能別再惦記你那棵放了一個周的白菜了啊,麻辣兔頭可以!我還要吃芥末蝦球。”
敲定了晚上的晚飯,小女孩餘光看到小攤上賣的糖葫蘆,眼睛一亮,就扯著青年的袖子走了過去。
“阿姨你好!麻煩幫我拿串糯米的!”
看到青年抬手掃碼付完了款,小女孩又扯了扯他袖子:t“你要甚麼?”
青年猶豫了一下:“小孩子吃的東西,爸爸還是不吃了吧,有點丟人。”
不出意外的,小女孩又是一臉無語。
“阿姨,再幫我拿串草莓的。”說完,小女孩又拍了拍青年手臂,“爸爸,付錢。”
青年愣了一下,旋即眼角彎起弧度。
老闆把糖葫蘆套袋子的時候也笑著誇:“閨女真好啊,知道疼爸爸,跟小棉襖一樣。”
青年一邊謙虛地說著“哪有哪有”,一邊樂呵呵地付了錢,結果付完錢一看,小女孩已經拿著兩根糖葫蘆走了幾步了。
“誒?不是給爸爸買的嗎?”
“誰給你買的呀,你不是不吃嗎?”小女孩說著咬了一顆草莓下來,一邊嚼著一邊口齒不清道,“我要一個人吃兩串。”
“哎你這小丫頭片子——牙齒不要了嗎?下次牙痛爸爸可還是要帶你去看牙醫叔叔的哦——還有走那麼快乾甚麼啊,花祈歌你慢點,喂,小心點別摔著了!”
青年快步追了上去,一大一小兩人又開始打鬧起來,風聲捲起兩人的笑聲,送到了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的花翊耳邊。
在此之前,他看過了許多這樣的場景。
從父親笨拙地教孩子學步,到女孩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姑娘。女孩從記事開始,幾乎每一天都有青年的參與。
生辰時,兩人一起製作名為蛋糕的吃食,費了好大的功夫,最後製作出個奇醜無比的東西。青年點了個新的好看蛋糕,可沒想兩人卻是不約而同先將共同做的那個醜蛋糕先給吃了。
女孩想要養貓,發誓說只要能養貓她一定自己照顧。可自從白貓進了家門,所有活計全被青年一手包攬,一應用具也都早早備齊,只讓女孩陪著小貓玩鬧,其他的都不曾讓她過問。
還有很多很多,就像現在所看到的場景一樣,讓人覺得刺眼。
這個世界於他而言很是陌生,和他的世界完全不同。但他清楚這是誰的記憶,更清楚青年是誰——那是魔界的主人,他的父君。
他對父君的瞭解要麼是從他人口中,要麼是從書冊傳記中。他從未想過那位高高在上的魔君竟也會露出這般溫柔的神情。
他竟也是會笑的。
人人皆說東吾魔君性格古怪孤僻,厭惡與人相處,性情暴虐無常。可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他分明做了教書先生,與左鄰右舍處的甚是和睦,事事親力親為,和一個普通的凡人父親沒有任何不同。
啊,他還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比如那位任他如何示誠都不願站隊於他的竹家母子——原來她們早就有了心儀的儲君人選,原來這一切都是父君安排好的。
只有他不知道。
只有他被丟在這魔界忍受日復一日的孤獨與無解。
為甚麼啊。
憑甚麼啊。
既然要對他冷漠,那為何又要對另一人傾注全部心血?
既然從來沒有給過他選擇,那為甚麼不從一開始就告訴他個清楚,讓他自以為是了百餘年?
他曾無數次的心懷希望,希望自己那位魔族人人歌頌稱讚的父親看自己一眼。
他拼命的修煉,拼命的拿出政績,哪怕冒著死的風險他也苛求著自己完成父親所交代的任務。
他不理解,不清楚,不明白。
所以當那高樓大廈破碎,當他看到穿著玄天宗花祈歌的剎那,他的眼中在沒有其他,只餘穿著玄天宗弟子服的少女一人。
“半年前,為了完成……完成君上交代的任務,我險些被殺。我曾一度以為自己死定了。可在醒來的時候醫師告訴我,是君上讓人送來了魔族至寶,保住了我的性命,甚至昏迷的期間他還主動過來看望過我,天知道那時我有多高興。”
“我以為君上他終於認可了我的價值,終於看到我了。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錯了,從頭到尾都是錯的,或者說,哈……我的出生本身就是個錯誤。”
“我所渴求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所有人都告訴我當我足夠強時,當我足夠有能力擔得起繼位者的責任時,君上總會看到我的。但事實上這些都不是必要的——”
“他疼你愛你只是因為你是你!沒有任何其他的理由。可我不甘心啊,我怎麼可能釋然?聖人尚且做不到,更何況我是魔族。所以啊,花祈歌。”
“我輕敵於你,現在我無法使用魔力,願賭服輸,我任你處置。可如果我沒有死在這裡,那你我之間,就只能有一個人活在這世上。”
他道,
“我發誓我會殺了你,至死不——唔!”
花祈歌趕忙捂住了他的嘴,隨著左手結印,禁錮陣法再度升起,控制住了花翊的動作。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你的任務不會也是發誓吧?”
天殺的輪迴輪。花祈歌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要是像之前一樣有屏障擋著就算了,她確實無能為力,但現在她能阻止花翊,也肯定是會阻止的。
要是這個誓言真被花翊發成功了,那她絕對會多一樁非常大的麻煩。在這裡殺了花翊也不太現實,第一是參賽選手受到致命傷會立刻被傳出須彌境,第二是她也幹不出來這種事。最重要的是,花翊說這些話的原因她好像也多少也猜到了一點,但是……
花祈歌有些頭疼。
她是真不覺得花翊和她需要到那種你死我活的地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