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20 花翊vs花祈歌
新的景色和之前幾輪的都不一樣。
天空懸著一輪碩大的血月, 猩紅的光芒潑灑下來,將眼前巍峨高聳的宮殿鍍上了詭譎的色澤。
飛簷翹角上雕刻的猙獰魔紋在月下若隱若現,透著刺骨的寒意。
花祈歌幾乎是一秒就聯想到了魔界。
這種常識玄天宗的理論課上是有教過的, 血月和永夜是魔界最鮮明的標識。
花祈歌腦海中很快就浮現了一個人的名字。接下來傳入耳中的對話,也很快印證了她的猜測。
“距離那場戰事已經十年了, 君上也十年未回宮了, 你說,君上他不會是出了甚麼事吧……?”一個侍女的聲音壓得極低, 帶著幾分惴惴不安。
“嗐, 想啥呢?咱們君上多厲害啊。”另一個侍女嗤笑一聲, 語氣裡滿是篤定,“當年要不是君上主動停戰,現在那人界的地盤早就是咱們魔界的囊中之物了。除了人族的那位大人, 這四海八荒還有誰能打得過咱們君上?”
要是放在以前, 別說是在公開場合, 就算是私底下也沒人敢這般議論魔君的是非。只是如今魔君久久未歸,加之魔族性情本就縱心所欲, 兩人聊起閒事來也不甚顧忌,頂多就是壓低了點聲音,防止被巡邏的魔衛聽了去。
先前說話的侍女若有所思地點頭:“說起來, 今日似乎是殿下的及冠之日。雖說咱們魔族是長生種, 對這種人族凡俗不怎麼重視,但畢竟殿下的母親是人族,魔宮上下就沒人為殿下張羅一番嗎?”
“你這是剛來不久不知道內情。”旁邊的侍女往她身邊湊了半步,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出生的那日, 一個難產而死的人族女子被從宮中抬出來安葬了。雖然沒人明說,但你該懂吧?要知道,咱們殿下還從沒辦過一場壽宴呢。”
侍女沒再說下去,但聽的那人心裡已經完全明瞭。
早就聽聞君上對一位人類女子愛之若狂,若真如傳聞說的那樣,殿下的生辰,便是君上最愛之人的忌日。
“你來得晚,我可是從殿下出生不久就在這殿裡伺候的。”先前提及往事的侍女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瞟了一眼宮殿深處,“殿下十歲前,君上還在魔界裡面執掌大局,可他對殿下的態度那叫一個冷淡至極,甚至可以說是……”
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給了同伴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總之,魔界做主的終究是君上,那些元老大臣們都是仰著君上的鼻息過活。頂多是平日裡對殿下示示好,誰又敢在這種日子裡觸咱們君上的黴頭?”
“唉,殿下真是可憐……”
修者的耳力本就遠超常人,況且這兩個侍女離得並不算遠。花祈歌聽完兩人的對話,瞥了眼身旁站著的古月和花翊。心想這兩個侍女鐵定完蛋了。
這種嘴自家上司的下屬往往都是炮灰。生在魔族這種殺人不眨眼的地方還敢議論很大可能同樣殺人不眨眼的魔族殿下,這是在魔族呆久了,害怕的閾值也一起拉高了嗎?
花祈歌在心裡為那兩個侍女默默點蠟的時候,身旁的古月果不其然開了口。
“要我去殺了她們嗎?”古月語氣拖曳,慢悠悠地問道。
“若只說了這些便要殺人,我宮裡怕是早就沒侍從可用了。”花翊的聲音淡淡響起,聽不出甚麼情緒。他說完便朝著宮殿大門走去。
古月挑眉,收起了把玩著的匕首,跟了上去。
“殿、殿下!”
兩個侍女看到花翊,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下一秒便跪了下來。
花翊看也未看她們:“溪杓可來過了?”
“稟、稟告殿下,溪杓大人早已在殿內候著了。”來宮裡侍奉得更早的那位侍女磕磕絆絆地回話,聲音都在發顫。
“嗯。”花翊抬步便準備進去。
“殿下!”
跪在後面的侍女突然出聲,她身旁的同伴臉色大變,趕忙低著頭狠狠給她使了個眼色,卻終究沒能制止住她。
“祝、祝殿下法力恆昌,千秋康健。”
叫住花翊的侍女身體發著抖,但還是將這句話完完整整地、字字清晰地說了出來。
“……”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眼前趴伏在地、瑟瑟發抖的侍女身上。
花翊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見底,讓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甚麼。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再度邁步,走進了殿內。
兩個侍女的動作和聲音都停了下來,又是被按了靜止鍵一樣。大概是因為後面的兩人的對話並不在花翊的記憶之中,所以天道輪也沒辦法復刻出來。
斐川和彥昭沒有親身經歷過關山那場戰役,但他們對那場戰役有著來自他人口述或者書籍記載的記憶,這才能重現。
花祈歌跟著花翊和古月走了進去。
她並沒有對古月的再次出現感到好奇。在剛剛看到古月和花翊的、和參賽時穿的截然不同的衣服時,她就明白,此刻的古月和花翊,都是這場幻境復刻出來的、屬於過去的虛影。
這場記憶的主角應當就是花翊。
殿內陳設簡約卻不失華貴,黑玉鋪就的地面光可鑑人,樑柱上雕刻著繁複的魔紋,又被幾盞暖燈沖淡了幾分戾氣。
花翊揮退了迎上來的下人,與古月一同在殿中那張矮几前落座。
矮几旁還坐著一位女子,身著一襲素色長裙,眉眼溫婉,目色柔和。花祈歌知曉這人定然就是侍女口中的溪杓。
花祈歌也毫不客氣地搬了個圓凳,在矮几旁坐下。
“殿下。”溪杓看著花翊,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她抬手將食盒推到花翊面前,輕聲道,“君上留在殿外的那道結界尚在,妾未得許可無法前去人界。只能憑藉著記憶,為您做了些人族的糕點,還望您不要嫌棄。”
“旁人都怕觸我黴頭,決口不提我體內流的那另一半血。”花翊道,“你倒好,竟是在今日將這人界的點心呈了上來。”
“殿下是妾看著長大的,自是知曉您並不厭棄身上的人族血脈。”溪杓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溫和如春水,“我聽夫人提及過,這栗子糕是她生前最喜愛的吃食。您且嚐嚐,看是否合口味。”
花翊沉默片刻,撚起一塊栗子糕,緩緩送入口中。
清甜的慄香在舌尖化開,軟糯回甘,餘味綿長。
“殿下如今已然及冠,文韜武略皆遠超同輩魔族子弟。若夫人在天有靈,定會為您驕傲。”
花翊復又撚起糕點的動作頓了下來。
“還是讓別讓她看到了。”
良久,他才扯出一抹極淡的自嘲笑意:“否則也只會覺得我可憐無用。”
“殿下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
溪杓急聲開口,語氣裡滿是擔憂。正要再勸,卻見花翊周身氣息已然沉了幾分,顯然是不願再談及此事。
發覺氣氛有些不對,古月適時乾咳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將兩人的目光引了過來:“殿下,及冠之日雖不辦宴,但是否還要按例召見各族首領議事?”
殿內凝滯的氣氛瞬間被打破。花翊緩緩抬眼,眼底的落寞已然褪去,重歸平日的冷淡疏離。
他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用錦帕輕拭指尖:“不必。傳令下去,今日閉門謝客,一切事務延後再議。”
古月應聲後並未立刻退下,眉宇間掠過一絲遲疑。
他垂眸沉吟片刻,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問道:“殿下,您可聽聞近來有關烏異將軍的風聲?”
見花翊抬眸看來,古月繼續道:“烏異將軍素來野心勃勃,先前便暗中密謀奪權,近來更是氣焰囂張,行事愈發不加掩飾——不知是誰給了他底氣,竟真敢動謀反的心思。”
溪杓聞言,眼底同樣泛起幾分憂色:“我近日也聽到了傳言。烏異將軍的勢力日益壯大,若真要反,魔界怕是又要陷入動盪。”
花翊卻漫不經心道:“他的底氣也有我的一份助力。”
“殿下?!”溪杓驚撥出聲,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殿下萬請三思!烏異將軍狼子野心,若真讓他掀起叛亂,後果不堪設想!”
古月卻是若有所思,未言分語。
花翊指尖t輕輕叩了叩矮几,聲音裡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許:“若他真敢起兵造反,鬧得滿城風雨,說不定父君就回來了。
兒時的記憶已然模糊了,我多少想再見他一面。”
花祈歌聽言,心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在一旁的花祈歌聽到花翊這話,只覺得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身為爹的東吾拋下小孩十年不管不顧,兒子也不在乎東吾辛辛苦苦殺兄弒父打下來的偉業,聽到那烏異將軍要反了還添了一把火,生怕逼不回來魔君。
吐槽之餘,一段模糊的時間線卻在她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此刻的花翊二十歲,方才侍女閒談時提及仙魔大戰爆發於十年前——也就是花翊十歲那年。再往前倒推十年,便是花翊出生的時候。這個時間節點,花祈歌恰好有印象。
人族那位人君正是在仙魔大戰前十年突然消失,歸人閣對外宣稱人君閉關,此後便再無人君音訊。
從時間上來算,花翊大機率就是人君的孩子。雖然魔君與人君相戀是個傳聞,但這傳聞實在過於轟轟烈烈人盡皆知,人間的話本都鋪天蓋地地寫了多少了,也沒見魔族有人過來制止過,八成是真的。
東吾魔君是個情種的話,應該也不會找別的女人吧……可溪杓又是從小看著花翊長大的人,她也沒有必要騙花翊。
難不成人君當年真是難產離世,使得東吾性情大變,而後狠心拋下剛出生的幼子遠走他鄉?
花祈歌苦惱地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這種狗血情節只該出現在h國的宮廷漫畫裡——至少不該出現在修仙小說裡。
就在她正冥思苦想時,身後突然炸開一道破空聲。
花祈歌心頭一驚,旋即側身閃避。鋒利劍芒擦著她肩頭劈過,硬生生將殿牆劈塌一片,碎石簌簌落下。
下一秒,她反手召出魔劍握在掌心,橫劍擋住了接踵而來的兵刃。
在看到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像的臉時,花祈歌恍惚了一瞬。
雖然之前並未見到本人,但花翊無疑是這場幻境的主角之一。
她與花翊的中間明顯也沒有再隔著屏障,而那震得微微發麻的雙手,也昭示著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所以,這是不讓她繼續偷懶當攝像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