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興許她便是魔族少主
走出那扇門後, 應星遲的神經依舊緊緊的繃著。
喉嚨像就像是被棉花堵實了一樣，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聲響大到幾乎可以衝破鼓膜。
不知何時, 冷汗已然順著下顎線落下。直至恍然間離開了方才那家旅店，來到旁的無人小巷。
應星遲靠在牆壁上閉了眼睛, 直至急促的呼吸逐漸趨於平穩, 近乎潰散的思緒緩緩回歸。他方才感受到手心傳來的陣陣刺痛。他抬起手來，目光沉鬱地看著鮮血淋漓的掌心。
“應星遲。”
離自己不遠處的那道聲音帶著笑意, 與以往的語氣別無二致。只是這次叫的是他的名字, 而不是人前他尋常最多稱呼的“應兄”。
應星遲五指收攏, 微微低下的頭使前額的碎髮半掩住晦暗難明的神色。少年原先目光中的恍惚在那聲音響起之時就已消散了大半，應星遲道：“這都要跟過來，你還是這般盡職盡責。”
他這句話顯然算不上誇獎, 最後加重的音節帶著易見的煩躁。代明日心知肚明對方的情緒波動, 但他並未點破。
代明日道：“那位的命令, 你與在下可都沒有抗拒的資格。”
即便沒有得到回應，代明日也全然沒有在意。他只是繼續用悠長的聲線道：“最終還是被人察覺到異常了呢。早先在下就勸過你不要同小花走的太近, 她看上去純良無害身世清白，但要知道她可是連歸人閣那邊都查不出身份的傢伙，又怎麼會是個尋常人家的小姑娘？”
應星遲看向他：“你偏要同她走的近, 也是那邊交給你的任務？”
代明日但笑不語。
“只是我不明白。”應星遲下一秒便開始反駁自己的前一句話, “若他們要你做為耳目調查祈歌，你方才便不該離開。她與那個魔族隨便說些甚麼，就足夠你去交差了。”
“作為‘耳目’，在下的確該在那邊待著。但作為‘朋友’，在下便不想聽到甚麼不該聽的、會影響友誼的秘聞。這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應星遲道：“至少你不該選擇這般粗糙的藉口，那個魔族已經生疑了。”
代明日道：“若在下沒猜錯的話, 他早就已經將在下調查個清清楚楚了，大機率已經同小花共享了情報，讓小花多防備在下呢。”
應星遲擰眉：“你們原先有過交集？甚麼時候？”
他一邊問著，一邊已知的記憶中搜尋，結果一無所獲。
“很早之前，在入門大比的測驗當中，九重秘境內——還記得最後那場幻境嗎？”
“嗯，記得。”
“那在下就不必多費口舌去複述了。”代明日彎了彎眸，“在紅月升起之時，秘境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幻境。在下聽到了那位名為竹侑的魔族同小花說道：‘自玄域魔氣豐盈後，血髓九生蓮的伴生妖獸便魔化為魔物。一會你或許會看到一些不太好的回憶。’當時的竹侑完全不去避諱旁人，想來是確信所有人的意識都已墜入幻境。可幻境的內容由心而生，他大概從未想過秘境中會有在下這樣的異類存在。”
應星遲明白代明日話中的未盡之意。
若是沒有任何的回憶可以使人情緒波動，那麼幻境自然不會起任何的效果。
“在下清楚地聽到，那位魔族的引路人對待小花是那樣的親暱，又像是摯友，又像是最為親密的家人。雖然他們有些話在下並不能聽得明白，但也能從中知曉，那二人絕不是第一日相識，而是已經相識了許久。
在下當時也在思考，莫非竹侑露面只是為了同小花打個招呼？以他們兩人的關係，分明在外界之時也經常通訊。很快在下就瞭解了竹侑到來的真正緣由，他說，他是為了幫助從舟而來。
半魔能夠在人間生存的前提是他們對人類不具有任何的危險性，但凡半魔有一絲一毫入魔的跡象，即便他們還能夠茍且於人間，作為天下第一大宗的玄天宗也不會將一個半魔留在宗內。竹侑應當是早先就知道血髓九生蓮綻放之時的魔氣會對半魔有巨大的影響，所以才來這邊注意著從舟的動態，即便無法讓他不受影響，也至少不讓他的魔化被水鏡之外的大人物們看見。
啊，有一點忘記說了，從你們陷入幻境之際，幻境之中便處處彌散著無法視物的霧氣，所以在下並未看到引路人的臉，至於為甚麼確定那位魔界引路人就是竹侑——是因為方才在吃飯的時候，竹侑說的那一句話。
他說，‘在座諸位許久之前就見過他，至少有人定是記得的。’”
應星遲的目光有些複雜：“所以，他那句話說的是你？”
“啊，當然，不然在下為何要走？”代明日笑，“你不會在這點上被下套了吧，臉色真難看。”
“……”
應星遲原本只是懷疑，但現在已經確定了：代明日就知道竹侑要坑他了，但就這樣代明日還甚麼都不說，絕對是故意的。
“也是，竹侑說那句話的時候看著的人也是你。你被套話也是理所當然。”對於應星遲未曾用言語表達的不滿，青年全然不在意。
“這對你並沒有好處。”應星遲道，“若是被那邊的人知道了，你會有大麻煩。”
“你要告密嗎？申請換個人來‘協助’你？”
應星遲道：“我還沒有這麼無聊。只是在人君復位之前，你最好還是收斂些。”
“啊，原來你是在擔心在下。”未等應星遲反駁，代明日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對人君也有怨氣吧。若不是她執意撂攤子不幹，你早就可以解放了。”
應星遲的眼中起了一絲波瀾，又很快壓了下去：“你是自願的？”
“當然，在下所做的一切事情，全都是自願。”代明日頓了頓，緩緩抬手捂住了臉，笑了聲，“應兄，你沒有沒有必要試探在下，相反，你或許可以信任在下。”
身旁傳來一聲嘲弄的嗤笑。
代明日將手放了下來：“明面來看，即便你對在下的全部印象不過只是源於這一個月的相處與交集，但你也該要知道，在下的任務只是確認你的行為處於可控的範圍內，而不至於‘出格’。至於幫你補全或者同你提醒那些可有可無的記憶，這並不在在下的任務清單中，而在下唯一能提醒你的便是讓你‘放縱地去忘記’。這顯然是提升你生活質量的最好方法，只是你偏偏不願意這樣去做罷了。”
“在下也不會去幹涉你，畢竟，欣賞飄搖不定的命運也是別有一番趣味。”青年撫了撫自己右耳的耳墜，聲音有些冷淡，“在下並不介意被他人掌控，只是歸人閣向來充斥著腐朽的味道，那裡的人遵循著過於刻板的規矩，堅守著千百年來都不曾改變過的‘道義’。無聊，無趣，看不到任何變化。在下不介意為哪個勢力效勞，魔族也好，人族也罷，但至少那個勢力要能有讓在下感到“有趣”的可能。所以讓在下好好完成任務是不可能的，在下至少要圖些甚麼。”
“不去談論一開始的目的，現在的你，是為了祈歌才留下的？”
“嗯，不錯。”代明日從容道，“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即便是歸人閣那樣的龐然大物也無法找出半點有關小花的訊息。還有與小花關係密切的傢伙們——從舟身為魔族混血，因為一直被身邊眾人的冷眼相待，所以他向來抗拒他人的好意。但他卻從見到小花的第一眼開始就如此地信賴她，全然將她當成了可以交託一切之人；
東吾魔君毫不避諱地表示對小花的賞識。要知道那柄魔劍本是魔族至寶，且不管小花是如何將其得到手中的，單說魔君毫不在意將那魔劍拱手送給人族，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他在人族的私生女呢。
至於那位十宮司的司命長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好似從小便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一般亦親亦友……哦，還有前不久前被帶回魔族處決的那位叛逃者，他曾經可以讓西山成為我們的埋骨之地，即使在下早有準備的暗下去幫了你，但只要那位叛逃者想，最起碼也能在被抓到前帶幾個人歸西。那麼你t說，又是甚麼原因才使得那位寧願像只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也要茍活下去的魔族，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放棄了活下去呢？哈，自然還是因為小花。”
代明日篤定道，
“除了她之外，我們沒有第二個人會使得那些人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觸動。他們是魔族，是人族的宿敵。他們不會對人類有一絲一毫的好感與偏袒，但他們會對小花百般容忍與放縱。你我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至少她現在不是魔族。”應星遲的聲音有些滯澀，“或許只是魔族單方面的想要招攬她……她不是會作惡的人。”
“你說的這些話連自己都不信吧。”代明日拆穿了他，“魔族也並非全是惡人，只是一旦成為其中一員，那麼至少在人族的眼中，她一定會被標榜為惡。”
代明日道：“她一定是‘你們’的敵人，即便不是，未來也一定會是。
至於為甚麼不說‘我們’？當然是因為在下很中意她啊，在下會和她成為一路人——興許入魔也是個不錯的體驗，若是小花知道了，興許還能給在下個官職噹噹呢……啊，或者，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代明日笑道：“東吾魔君至今未將他唯一的子嗣立為魔族少主，本就是打算將那位置留給小花的呢。要知道水鏡之外，魔君可以親口承認了他有收小花為徒的打算，也是因此，掌門他們才會對小花的處理慎之又慎，甚至只敢將她留在外門觀察。
要知道，若是下任魔主不為魔君親子，也就只有收徒立儲這一種可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