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057 如果在下會有一位摯友,在下希……
“……我去喊我爹起來, 今天是他砍柴的日子……但我……我叫了幾聲他沒有應……我就……我就看到……嗚……”
阿命的陳述甚至無法連成完整的一段,他顯然已經是崩潰的不成樣子。本來已經極力忍下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代明日眼中不忍,說道:“節哀……”
花祈歌輕輕拍著阿命的肩, 儘管內心沉重萬分,她也知曉此時該做出些有意義的詢問。但腦中一團亂麻, 過往最愛說話的她現在卻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正在苦惱著的時候, 她又聽到了代明日的聲音。
“聽說另外一家也遇到了同樣的麻煩,你們這鎮子上慣常有這種事發生?”
阿命愣了一下, 抓著衣角的指尖泛白, 低著的頭搖了搖。
“那便就奇怪了。”代明日靠在牆邊思索了片刻, 這才道,“除卻瘋病之外,過往你們可還遇到過其他的怪事?”
“代明日……”
“如若甚麼都不問的話, 我們來這是做甚麼的?”代明日道, “我們要做的是‘調查’, 而不是在這裡耽誤時間。”
代明日的聲音冷靜平穩,和她的狀態簡直就是天差地別。但也就是這句話讓她意識到了對於此刻來說的正確。她壓下了心裡的不適, 別過目光,沒有說話。
代明日靜靜地看著阿命,等著他開口。
阿命低著頭:“我不知道……”
“父親無故遇害又一問三不知, 難不成不想告慰你父親的在天之靈?”代明日, “還是說你故意隱瞞本身就是對你父親有怨言?這麼一來倒也可以對的上村長先前說的那番話,身為兒女貧窮到需要坑蒙拐騙討好求人的程度也只能是父母無德……”
“……只能是魔祟啊,還能是甚麼啊!”阿命原本還是在坐著,聽到這話卻是蹭的一下站了起來,兩步過去揪住代明日的領子,“仙人不就是該來救我們的嗎?發生這一切難道不是你們無能嗎!但凡要是早一天將那邪祟解決掉的話不就不會出事了嗎?!”
阿命的眼睛通紅, 姣好昳麗的面容上滿是狼狽的淚痕。明明先前才哭到力竭,卻是在此時又莫名恢復了氣力,幾乎是大吼著說著這些話。說到最後的時候聲線已然顫抖不止,充滿血絲的美眸仍舊是直直地瞪著代明日。
“你應當去找那邪祟撒氣,而不是找在下。”代明日道,“火氣怎得這般大?在下理解父親過世後你的心情不佳,但離去的事物無法再回來。若你父親疼愛你,他最大的心願應當是你能活下去不是?為了這件事在下才著手調查,你應當感激才是。”
對於花祈歌來說,她自出生一來就沒有直視過死亡。身旁親朋好友健康平安,從未讓她有告別的機會。花了好長時間才接受現實的花祈歌頭一次遇到自己無法應付的情況,在知道自己幫不上忙的時候她選擇了噤聲圍觀。儘管這兩個人說的話沒一個讓她感覺心裡舒服的,她還是決定閉嘴不說話。
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也遇到過不少不順心的事。每到那時她就會告訴自己:任務的要求是讓她輔助主角團走向正確的結局的,而不是讓她多愁善感的。這裡不是現實,只是一個虛擬的世界而已。
每次這樣想完之後,她的心裡都會好受不少。但唯獨這一次,她怎麼也沒辦法用這個理由來麻痺自己。
電影是電影,故事是故事,她現在所面臨的就是現實。
她看到只到代明日肩高的少年死死地抓著代明日的領口,看到代明日的眼中沒有波瀾,冷漠到幾乎不近人情。她才能無比確切地認識到自己的眼前是活生生的、存在於她人生之中的人。
心情有些消沉。但最終還是得鼓起幹勁。花祈歌心中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東西:“阿命,你的手腕是怎麼回事?”
阿命本就瘦小,抓住代明日領子的手臂抬的不低。袖子也就順勢滑了下來。聽到花祈歌這麼一說,他也才剛意識到,剛準備抽回去的時候就被代明日抓住。
“這又是怎麼回事?”代明日道,“莫非是有人找上了你,你瞞了下來?”
不怨代明日這樣猜測,阿命的胳膊青紫大片,除了瘀血之外還有或大或小的傷痕。
“哪有,你不要胡說!”阿命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嘖”了一聲,“摔倒磕著了不是很正常嗎?我不信你們沒有……啊!你幹甚麼!”
說話之間,代明日已經將他另外一邊的衣袖也給捲起。上面除了和另外一邊一樣的青紫之外,還有一道貫穿了整個小臂的劃傷。
“摔倒的時候還被桌椅給劃傷了?”
代明日調侃的聲音落到阿命的耳中變得格外尖銳,在阿命沒吭聲的時候,花祈歌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不關你們的事吧?”阿命的反問明顯沒有奏效,在兩人的注視中,他別過了臉去。
“別以為他就比你大幾歲就不靠譜了,怎麼說都比你高一頭呢。”花祈歌道,“這是被打的吧?有甚麼好藏著掖著的,你要再不聽話配合我就主觀猜測這是你爹打的了啊。”
“……”
“不是,你沉默甚麼……?”花祈歌本來就是挑了一個最不可能的選項,結果這詭異的沉默讓她冷不丁地有些發毛,“真是你爹打的?不會吧??”
如果不是昨天晚上來這邊逛了一趟,她根本也不會像現在一樣那麼驚訝。在她一面的印象中,阿命的父親性格很好,對待阿命也很是開明。屬於是就算是放到現代也是值得褒獎兩句的家長——當然這些都是花祈歌看了一眼之後的主觀印象。
“是又怎麼樣?真是的。”阿命這次抽回手沒再受到阻礙,他揉了揉泛疼的手腕,一邊道,“這都是半個月前的傷了,它不消還能怎麼辦?”
“依在下看,可不見得就只是半個月前的傷。”代明日環抱著道,“傷口不少,深淺不一,舊傷的留下疤痕也不算少。”
阿命:“哪有……”
代明日:“哦?莫非你需要在下再看些別的地方佐證一下?”
“你煩不煩啊。”阿命惱火,但是又知道自己不說出些可信的話,這兩人都不會放他離開。只好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煩躁道,“是是是,你們猜的都對行了吧。他以前又賭又愛喝酒,喝完酒就喜歡打人,本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非得我說出來才行嗎?”
“都這樣了你還不跑?”花祈歌道,“憑你那嘴皮子本事,至少謀生不成問題吧?”
“可他是我爹,連我都不管他了還能有誰管他?”
“嚯。”先前花祈歌還為阿命父親的死亡感到悲傷,現在知道了阿命他爹是個人渣,阿命是等同於戀愛腦的愚孝,這下子心裡的不舒服就基本消散的差不多了,“我就尋思著你為甚麼那麼瘦呢,合著不是沒錢吃,是把錢都用來堵上你爹欠的債了?”
“不然我還能看著他被打死嗎?”
“父慈子孝,為了讓父親不被打死選擇自己被打死,感天動地。”花祈歌道,“二十四孝圖沒你我可不樂意。”
雖然不知道花祈歌最後那t句話是甚麼意思,但從頭至尾都尖銳的評價分明顯示了最後一句也不是好話,阿命別過了視線:“本來我沒打算幫他還的……”
“甚麼?”
“我說我本來沒打算幫他還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的,阿命雙手交握地緊緊的,像是用了很大的氣力,“每次看到討債的來了他都會在他們砸門的時候逃走,就留我一個人在家裡。開始的時候他們見我年齡小也不會對我下手,只會威脅我一頓。後來的時候卻是想把我給帶走,我死活不願意,他們就會打我……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想離開的,甚至還偷偷攢了不少錢。”
“所以呢?”代明日問道,“為甚麼沒走,心軟,怯懦,還是隻是在猶豫?”
“沒有,不會猶豫的,我已經決定不走了。”阿命輕輕搖了搖頭,“過往他永遠都是在逃,但那一天他卻沒有走。他們要打我的時候我爹就護在我的前面,說以後一定會還上。”
“這你就信了?”阿命的回答實在是一言難盡,花祈歌甚至想不出來該用甚麼表情來表達她的無語凝噎。
“只是這樣當然不可能了!我才沒有那麼笨呢!”阿命皺眉反駁道,“在那之後他再也沒對我動過手了,也沒有再去賭,也沒有再嫌棄我做的飯辣椒放的多了——而且我當時都把自己攢的準備離家出走的錢全都給那些討債的了,我拿甚麼跑路啊?”
花祈歌:“合著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吧。”
阿命:“你怎麼老是那麼壞心思猜度人,仙人不該有道骨仙風嗎?怎麼淨是打聽別人家的私事在這裡評頭論足?”
花祈歌:“問你有用的也沒見你說啊,可不就得自己找線索?”
阿命:“呃……但是……”
花祈歌:“何況我們也沒有刨根問底,不就是問了一下你傷是誰打的?你自己喋喋不休倒苦水還怨上我們了?知道的明白你為了個死不足惜的人渣掉小珍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仇人死了之後還不滿足,在這找別人嘮嗑仇人的險惡品德呢。”
阿命說一句花祈歌能回八句,說完之後就同代明日抬了抬下巴:“可有要問的了?”
“該問的都問了,不該問的他也不知道。”代明日聳肩。
“我認為你說的對。”花祈歌道,“從一開始在他這裡就是耽誤時間,他和他爹之間的感情無非就是靠著血緣來聯絡而已。倒也不是真想給他報仇。”
“你在說甚麼?我都說了你不要總是這樣靠你的感覺來評判!”
“就算你認我做爹,我都有信心做的比那個人渣好。”
“你……”
“哦對。”花祈歌走之前又忽然想起了甚麼,回頭道了一句,“祝你解脫愉快,下輩子找個好爹。還有,我買你那贈品護身符的錢記得還我,那玩意一點用都沒有,就是個假冒偽劣的產品。小心哪天馬失前蹄被人打了,這次可沒人罩著你。”
“你、你亂說甚麼,怎麼可能沒用?”
“可就是沒用啊,我們都琢磨過了。”花祈歌嘆氣,“那就只是一個你用來圈錢的把戲而已,你是仙人還是我是仙人?哦,這件事我還沒告訴村長來著,要是讓村裡的大家知道了你只是在騙人的話……”
“等等,別走!”阿命小跑過來緊緊抓住了花祈歌的袖子,“別告訴他們,至少給我爹下葬之前別告訴他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幹這種事了行不行?”
“合著你爹下葬了你就跑路了?不怕別人把你爹的墳給扒了?”
阿命的臉色又白了起來。
花祈歌看著垂下眼瞼的阿命,過了半晌,才道:“這是你的主意?”
“這重要嗎?”
“嗯?”
“……是我爹的。”
“好吧,雖然他是個人渣但我還是會給他最後一點面子,畢竟他渣的又不是我。”花祈歌道,“不過為了防止你繼續坑蒙拐騙,你得把剩下的護身符全都交給我才行。”
“沒有了。”阿命悶悶道,“給你們的是最後幾個,本來就沒有多少。都是我爹縫好給我的。現在他人都沒了,哪裡還能有存貨?”
眼見著阿命又要哭了,花祈歌有些頭大。乾脆直接一伸手將他腰間掛著的護身符給摸了過來。在他愣住的時候,花祈歌將那護身符收在手中:“這我也收走咯。”
“那可是我爹的遺……好吧。”
“忘了說了。”花祈歌又晃了晃另一隻手中的護身符,“剛剛順便把你爹的也順走了。”
阿命:“!”
“走了,你繼續哭吧。有甚麼事記得找我。你要是敢瞞著的話,我可指不定會做甚麼哦。”花祈歌臨走前,想了想道,“我也是受騙者之一來著,乾脆就讓我把你爹的墳給扒了吧。”
“知、知道了!!”
在這短短的半個鐘頭裡遭遇了不止一次的衝擊,就算之前是野貓現在也恨恨地收起了爪子。至於之後阿命會怎樣忿忿怎樣不安,這些現在都不在花祈歌考慮的範圍。相比於同情才認識了兩天的人,她更在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說過話的代明日。
門口的人早就已經散去,路上只有零星的村民,在他們從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就開始看著他們。花祈歌沒有太過在意,
“你不應該誇誇我嗎?”花祈歌偏頭問道。
“嗯?啊,好厲害。”
“你這也太敷衍了吧。”花祈歌表達了一番自己的不滿,卻發現對方還是在出神,“你在生我的氣嗎?”
“生氣?”代明日有些意外,“在下不會生氣的,至少不會對你表現得生氣。”
“……”或許代明日說這番話的時候只是隨口道出,但聽在花祈歌的耳中卻已經是另外一層含義。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你有沒有想過,這種事情是下意識的情緒,不需要你去刻意模仿?”
“咦?你覺得在下平日很刻意嗎?”
代明日露出了很受傷的表情,從那眉眼之中花祈歌看不出來一絲一毫的偽裝痕跡:“那倒是沒有。
“是吧,做出該做的事和喝水一般輕鬆,和你並沒有差別。話說回來,你為甚麼會認為在下是在生氣的?”
“這還不好辨別嗎,要放平日裡你說的話得是這次的幾倍。現在你安靜的跟啞了的似的。”花祈歌悶悶道,“太安靜了,從認識你以來都沒見你那麼安靜過。”
“啊……是這樣嗎。”代明日抬手摩挲著下巴,“在下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而已。但在你眼中看來,此時在下的行為卻是屬於異常。”
“你不是最會學習和觀察了嗎,怎麼這都沒考慮到?”
“並非是沒考慮。只是在下過往好像從未表露過生氣的情緒。”
“欸?為甚麼?”花祈歌不解,“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情緒,不可能有人一輩子都不會生氣的。你應該想到這一點才是。”
“但你無法否認的是,生氣沒有益處。表達憤怒也只會討人嫌而已。”代明日嘆氣,“在下也不至於自己去找罪受。”
“好吧。”花祈歌踢了踢腳下的石子,“那你是在想甚麼想的那麼出神?這個總該告訴我了。”
“非要說的話,是在想你為甚麼會生氣。”
“欸?我?”話題沒變,被認為生氣的物件卻成為了自己。這種感覺未免有些稀奇,她也很快就想到了代明日這樣問她的原因,“我當時確實挺生氣的,你看的還挺準。”
“那是為甚麼呢?”
“生離死別是大事,你在我面前怎樣都沒關係。實話說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明明有外人在,你為甚麼不演了?”終於說出了憋了很長時間的疑惑,在她話音落下沒多久,她就聽到了代明日的回應。
“在下於這短短一生中見過不止一次的死亡,但從沒有人像你一般敬畏和惶恐。所以在下才會愣住,思考著是否是在下判斷的錯誤。”
“呃……有點好奇,他們能有多特殊的表現?”t
“惶恐、冷漠、嫉恨,或者欣喜若狂?”
“這些是變態吧,你能不能多學點正常人的。”
“可這個世界沒幾個所謂的正常人。”
“合著我還成例外了不是……聽上去就很糟心。”
“哈哈。”看到花祈歌苦惱的樣子,代明日笑了出來,“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或許更重要一點。”
“快說快說。”
“在下最開始對他有些興趣,奈何你先前不喜歡他。”代明日攤手,“所以就沒必要在意他了,將最開始我們對話時的情景設定在我們兩人獨處的情況下,是不是就不怪異了?”
仔細一想還真是,花祈歌順著話問道:“但這和我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你是我的朋友。”
花祈歌第一下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之後就開始震驚:“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聽到你叫我朋友。”
“沒有必要拘泥為偽裝和真實。如若在下不告訴你的話,你分明看不出來吧。”代明日表情很是受傷,“也不至於這般驚訝。”
“我當然驚訝了。要知道你對我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對我的好感度有個數值的話,那肯定是0。”
“倒也不錯。但如果在下現在選擇一定要有一位作為在下的朋友的話,在下希望是你。”
“……聽著就頭皮發麻。”花祈歌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代明日,“或許好感度真能變成1呢?”
“那在下就祝你夢想成真,誠心的。”
“為甚麼?”
“這個嘛。”代明日輕笑,“這是‘天罰’。”
“好中二……你犯了甚麼滔天大罪不成?”
“或許吧,如若真列出在下的罪過,在下大概能想到是甚麼。可最為遺憾的是,這是在下唯一無法掌控的。”
他無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