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命數薄 姚姑娘,他與我一樣,都活不長……
楊朗說完最後一句, 後背已驚出一層薄汗。
他偷眼去看言懷序,心臟砰砰直跳。
這番話其實十分莽撞。
他手上根本沒有證據,太子同言懷序和公主又是那樣親密的關係, 說完他就有些後悔, 生怕言懷序怪他多事,甚至罵他胡說八道。
簷下風捲殘雪,吹得燭火明滅。
言懷序立在階前, 神色卻無半分波瀾。
楊朗目光掃過一旁的姚韞知。
姚韞知正怔忪著, 被那目光掃來, 心頭一緊。她指尖緊緊攥著帕子,眼底凝著幾分茫然。
楊朗正要為自己的衝動道歉, 卻聽言懷序忽然開口:“楊朗, 你隨我去見一個人。”
楊朗一愣,“見誰?”
“衛凜。”
“為甚麼要見衛凜?”楊朗臉上漫上不安。
“去的路上,我會同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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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凜見一行人齊齊進來,先是微微一怔, 隨即攏了攏衣袖, 起身迎了兩步。他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 “這是在做甚麼?”
他的目光從言懷序和姚韞知面上掠過, 最後落在楊朗臉上,挑眉道:“你們該不是來興師問罪吧。”
楊朗直直看向他。
四目相對的剎那, 衛凜的笑容忽然斂住。
言懷序緩步上前,周身氣壓沉得嚇人, 臉色冷冽如覆寒霜, 他先是喚了一聲:“衛凜。”
然後立刻改口,一字一頓道:“不對,我該叫你張昭。”
不想衛凜聞言卻是長舒一口氣, 臉上褪去最後一絲偽裝,露出幾分釋然,“我易容之後,與從前的相貌早已截然不同,你們竟還能認出我來。”
他對著楊朗笑了笑,“不枉我們兄弟一場。”
楊朗呼吸驟然亂了,胸口劇烈起伏,“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衛凜還要張口說些甚麼。
楊朗眼底的隱忍已徹底崩裂,猛地揮拳狠狠砸在他臉上。
衛凜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踉蹌著摔倒在地,嘴角的鮮血順著下頜往下淌。
楊朗紅著眼還要再衝上去補拳,言懷序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從身後死死將他抱住。
“楊朗,冷靜點!”
姚韞知快步上前,將狼狽倒地的衛凜扶了起來,急道:“你既然是張昭,為何一直瞞著身份?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死了,楊朗被你母親白白誤會了這麼多年,受盡委屈!”
楊朗在言懷序懷裡拼命掙扎,吼得嗓子都啞了,“放開我!他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哪裡敢認我們!”
姚韞知一邊扶著衛凜,一邊轉頭勸楊朗:“他固然瞞了你這麼久,可他當年能死裡逃生已是不易,說不定是怕連累你們,才一直隱姓埋名……你先別衝動,聽他把話說完不好嗎?”
楊朗在言懷序懷裡劇烈掙扎,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我不用聽他解釋,我現在甚麼都明白了!”
他喘著粗氣,雙目赤紅,“當年那個當官的,是你把他領到家裡來的,當年……當年的事情就是你一手策劃,把我們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是不是!”
姚韞知扶著衛凜站穩,看著他嘴角不斷滲出的血跡,又轉頭看向在言懷序懷中掙扎不休的楊朗,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衛凜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是我對不起你們。”
他抬眼看向楊朗,“我本就時日無多,你們若是想為這些年的委屈找我報仇,我絕無半句怨言,只是……我只求你們能聽我把話說完,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楊朗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滿腔的怒火與委屈堵在胸口,喘了好幾口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聽你解釋。”
見楊朗終於稍稍平復了情緒,言懷序才緩緩鬆開環著他的手臂,卻依舊站在他身側,時刻防備著他再衝動動手。
言懷序目光沉沉地看向衛凜,語氣帶著壓迫感,“既然要解釋,那就把當年的事,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衛凜點了點頭道:“我年少時,親眼看著地方上的貪官汙吏橫行霸道,魚肉鄉里,百姓們苦不堪言,心中始終結果憋著一口氣,一心想學綠林好漢,替天行道,為百姓討公道。就在那時,我機緣巧合下,加入了天樞門。”
“入了天樞門後,我一心期待能做些匡扶正義的事,沒過多久,我上頭便接了一樁重金委託,要去執行一個刺殺任務。”
言懷序聽到此處,心頭翻湧起滔天巨浪,追問:“你們要刺殺的人是陛下?”
衛凜緩緩點了點頭,臉色愈發黯淡。
言懷序問:“所以當初煽動流民譁變,刺殺陛下的,都是你們的人?”
衛凜搖了搖頭,“天樞門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派系極為複雜,時常各自為政,甚至互有爭鬥。當年,前後有兩撥截然不同的人,分別找到了天樞門的不同幫派。一撥人找到天樞門內的一個小頭目,想要暗中煽動流民,製造混亂,去御前攔駕鬧事;另一撥人,則找上了我們,想要趁機刺殺皇帝。”
言懷序點出了其中的矛盾之處,“可我怎麼記得你留給秦大娘書信是讓村民攔架告狀的,難道這兩批人有甚麼交集嗎?”
衛凜道:“我現在也說不上來有甚麼交集,去柳泉村找村民告狀這件事和我們的人沒關係,只是我想著若有村民鬧事,對我們的事情也有好處,所以才把他帶進了村子。我最初也十分猶豫,不太想讓親近的人牽連進來,想讓他去找柳泉村的其他人,不過後來看楊大哥態度堅決,我再阻止只怕會露出破綻,也就沒有再說甚麼。據我後來調查,這一波煽動攔架鬧事的應該是張暨則的人。”
言懷序聽後反倒更困惑了,“既然他們是張暨則的人,為何楊朗會在公主府見到他?”
說完目光落向楊朗,又問:“你見到的那個官爺是甚麼打扮?”
楊朗早就懵了,哪裡還能想起他是甚麼打扮。
他本以為此事至多不過是太子暗中參與煽動了流民鬧事,卻不想他竟還與死對頭張暨則有牽連。
他越想越心驚,手心瞬間冰涼一片。
眼見楊朗回答不出來,言懷序便轉向衛凜,沉聲問道:“你知道讓你們暗殺皇帝的是誰嗎?”
衛凜悠悠嘆了口氣,緩緩道:“我們不知道。刺殺這樣的事情,他們怎麼可能向我們透露自己的身份。我們當年刺中皇帝后,本可以全身而退,可委託我們的人趁著我們放鬆警惕,轉頭就殺人滅口,天樞門因此死傷慘重。我當時並未親自參與刺殺,這才僥倖逃得一命,帶著殘存的人手一路奔逃。途中靠著朝廷裡安插的暗樁接應,又順手把你救了出來,其實也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查清楚究竟誰才是幕後之人。”
“那你查到了嗎?”
“沒有查到,可我心中,隱隱有一個猜測。”
楊朗問:“誰?”
可到了這關頭,言懷序反倒沒有急著追問,只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楊朗更急了,對著衛凜連聲催問:“你倒是說是誰呀?”
他也急於印證自己的猜測。
衛凜苦笑道:“自從入了天樞門,改換面容那日起,我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從前做過許多衝動之事,也牽連了不少無辜之人。餘下時日,我定會查清楚當年真相,到時再拿著證據給你們一個交代,也希望你們能信我這一回。”
姚韞知原本在一旁靜靜聽著,忽然從他的只言片語中覺察出了不對勁,“你說改換面容之後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是甚麼意思?”
還未等衛凜回答,言懷序便已出聲將他未說完的話打斷:“我信你,也盼著你能給個最終的交代。”
就在此時,房門“砰”地被撞開,柳絮衝了進來。
滿室皆驚。
柳絮問:“很意外嗎?”
“你怎麼跟過來了?”楊朗緊張道。
柳絮環視眾人,冷道:“你們來見張大哥,卻不叫上我,是不是太不夠意思了?”
言懷序道:“柳姑娘,都是我不好,是我不知道如何開口同你解釋這件事。”
衛凜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柳絮紅了眼,上前一步,“啪”的一聲,狠狠甩在衛凜臉上。
“張昭,你可知你假死這些年,楊大哥多麼辛苦?你如今要死了,也是報應!”
衛凜臉上火辣,卻只垂著眼睛,低低吐出一句:“對不起。”
柳絮踉蹌著衝出了房門。
言懷序道:“還不快去追!”
楊朗聞言連忙追了出去,衛凜卻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屋內狹小逼仄,靜得落針可聞,寒氣從門縫裡不斷鑽進來,窗外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蕭瑟冰冷。
姚韞知目光直直盯著言懷序,開口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言懷序道:“我回去再同你說。”
姚韞知不肯退讓,“我要你現在說,當著衛凜的面說,免得你撒謊。”
衛凜望著柳絮跑遠的方向,胸中鬱氣翻湧,再難按捺。他看向言懷序,冷冷道:“你何苦瞞她?”
言懷序臉色一沉,“你胡說八道甚麼!”
衛凜繼續道:“易容術劇痛難忍,開刀時必須服用麻沸散,天樞門的麻沸散裡,都摻了百噬散。那藥會一點點耗損根基,讓人壽元大減……”
“你住嘴!”言懷序打斷。
可衛凜卻像吐信的毒舌,冷笑道:“姚姑娘,他與我一樣,都活不長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