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香魂斷 是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及的珍寶
張暨則趁亂潛逃, 可張家眷屬與舊人未能盡數脫身,瘋癲的張老夫人被當場擒獲,雲初也一同被押入了京城大牢。
姚韞知聽聞訊息, 同宜寧公主道:“我想去牢裡見見雲初。”
宜寧公主語氣略顯為難, “如今雲初是涉案之人,私下見她容易落人口實。”
姚韞知懇切道:“我知道,可我有話想問她, 還請公主幫我這個忙。”
宜寧公主沉默半晌, 終究鬆了口:“好, 我幫你同二哥求求情。”
沒過多久,宜寧公主便打點好一切, 領著姚韞知從後門進了大牢。
牢獄裡陰冷昏暗, 空氣裡飄著黴味,獄卒引著他們走到一間囚牢前,牢裡的雲初正靠在牆邊,瞧見來人, 眼中閃過錯愕。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現在來, 是看我笑話的嗎?”
姚韞知沉默著, 沒有應聲。
雲初譏誚道:“你如今跟你的老情人言懷序勾結在一起,攀上了太子, 風光無限。我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也沒甚麼可說的, 由你處置就是。”
姚韞知淡淡道:“我要殺你, 易如反掌,但我想聽你一句實話,是不是你寫了那封舉告信, 指認我與逆黨勾結?”
雲初垂了垂眼,“重要嗎?”
“若你沒做那件事,我可以饒你一命。”
雲初沉默不言。
姚韞知眸色淡了淡,“好吧,就當我白來一趟。”
說罷她便要轉身,雲初卻忽然攥緊囚欄,急切地喊出聲:“我要見公子一面!”
姚韞知腳步一頓。
心頭恍惚了片刻,她才想起,張允承的死訊還並沒有傳開。
她回過身,又聽見雲初道:“你讓我見他,或許我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東西。”
姚韞知猶豫一瞬,終是沉下心,如實道:“他已經不在了。”
雲初一怔,“甚麼叫做不在了?”
“他的遺體很快就會遷回京城重新安葬。”
雲初僵立在原地,耳朵裡響起陣陣嗡鳴。
她直直地看著姚韞知,看著看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上來,突然爆發出聲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她瘋了一般伸手抓住鐵欄,使勁地搖晃著,嘶啞地哭喊:“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雲初……”
“你閉嘴!”雲初早已經聽不進去姚韞知的任何一句話,“他對你那麼好,你背叛他還不夠,還要將他置於死地,你怎麼能如此狠毒!”
她猛地探出身,雙手朝著姚韞知狠狠抓去。
姚韞知下意識側身躲閃,卻還是被她一把攥住了衣袖。
一旁值守的衙役見狀大驚,連忙上前要將雲初的手拉開。
姚韞知卻道:“你們都退下。”
衙役退到一旁。
雲初還在大喊大叫。
“你這個鐵石心腸的毒婦!他掏心掏肺待你,事事為你考量,為了你甘願違逆親父,鋌而走險救言懷序,救言懷敏,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
“你把他的真心踩在腳底下你根本就不配,根本就不配他對你好,你就不怕夜裡做噩夢,夢見他來找你嗎!”
雲初哭得脫了力,手指慢慢鬆開,卻依舊止不住地哭,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乾嘔。
到最後,她身子一軟,順著鐵欄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氣,眼淚混著冷汗滾落,“我要殺了你,給公子報仇!”
姚韞知俯身看著她,“所以……你是為了張允承,才幫張暨則作偽,指認我與逆黨勾結?”
雲初淚眼朦朧,嗓音嘶啞地反問:“你難道沒有和逆黨勾結嗎?”
“當真是你?”姚韞知面無波瀾。
雲初自暴自棄道:“對,是我,我嫉妒你能得到公子的傾心,嫉妒你明明擁有他全部的好,卻一再辜負他。我就是要幫他報仇,就是要置你於死地,你滿意了?”
姚韞知卻道:“可我仔細看過,那封舉告信,不是你的字跡。”
雲初一愣。
她本以為姚韞知早已恨透了自己,認定了自己是個吃裡扒外的小人。沒想到,到了這般境地,她還會去細細核對字跡,而不是直接給她定罪。
姚韞知續道:“我知道,我沒有看錯人。我今日來,也想聽你解釋清楚,哪些事是你做的,哪些與你無關。這樣,我也好在太子面前為你申辯,不讓你平白揹負不屬於你的罪名。”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雲初的聲音輕飄飄的,“我如今無依無靠,你乾脆給我一個了斷,也免得我在這暗無天日的牢裡,生不如死。”
姚韞知問:“他對你,就這般重要?”
雲初悽然一笑,“小姐,你這樣的人或許很難想象,你棄之如敝屣的,對別人而言,是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及的珍寶。”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張允承,是姚韞知成親那日。
本該是花好月圓的新婚之夜,雲初卻見張允承在夜半悄然走出房門,獨自一人立在雪夜裡,心下不免擔憂。
她怕二人剛剛成婚就關係不和,也怕他是知曉了言懷旭之事,對她心存芥蒂,便輕手輕腳跟了過去。
張允承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她。
落雪輕覆在他眉弓之上,雪光映得眉目格外清冷。他身形高大挺拔,雖不及言懷序那般俊美奪目,卻自有一股溫厚質樸的氣質,一眼便落進了她心底。
雲初被撞得心頭一跳,瞬間慌了神,雙手交疊連忙屈膝行禮,“公子。”
張允承笑道:“這麼冷的天,你一直站在外頭,怕是要凍壞了,快回屋歇著吧。”
雲初指尖微微蜷起,壯著膽子抬頭問:“那……公子怎麼也在外面站著?”話一出口,她莫名心頭一虛,目光下意識飄開,又硬著頭皮找補,“公子是和小姐吵架了嗎?”
張允承搖了搖頭,“沒有吵架,你家小姐是想家了,你多陪陪她。”
雲初推門入內,一進屋便見姚韞知垂首垂淚。
她連忙上前,只聽見姚韞知哽咽道:“張公子是個很好的人,他答應我,等到把懷序救出來之後,便與我和離。”
雲初聽在耳中,先是由衷為小姐鬆了口氣,可轉身走出房門時,望著院中依舊立在雪地裡的高大身影,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定了定神,重新走回院中,輕聲對張允承道:“公子,小姐讓您回屋去。”
後來,言懷序沒有救下來,所以姚韞知與張允承也沒有和離。
她安安穩穩留在了張府。
張允承為人寬厚,待下人格外親切。因她是姚韞知的陪嫁侍女,張允承對她比對別人更照顧些。
他見她時,眉眼總是含笑,還會主動喚她“雲初”。
張允承閒來總做木工,做得周正好看的,全都送給了姚韞知,稍有瑕疵的便直接扔了。
雲初捨不得,總悄悄把那些殘次品撿回去收好。
這事被他撞見,他非但沒有怪罪,還給了她一吊錢,同她說:“若是喜歡,就去集市上買好的,這些都是不好的,別留著了。”
雲初垂眸,“我覺得這些就很好了。”
張允承卻說,不要虧待自己。
雲初明白,在他的心裡,自己和姚韞知天差地別。
可她心裡依舊止不住地歡喜。
她這個不起眼的人,頭一回覺得自己被看見。
起初,雲初對張允承本無半點非分之想,可日久天長,一顆心終究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張允承似是有所察覺,漸漸對她疏遠冷淡。
她開始恐懼,開始懊悔,開始盼望能回到從前。
只要他依舊像從前那般,願意對她說話,願意對她笑,她便已經心滿意足。
可她越發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貪心變成了執念,執念變成了恨。
她恨姚韞知對張允承不忠。
她恨張允承一再辜負自己的真心。
甚至恨那個叫任九思的伶人,將自己原本平靜的生活攪得支離破碎。
到後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衝動到跑到張暨則面前,揭發姚韞知私下祭拜言家逆黨的事。
她本想逼張允承在姚韞知的性命與她之間做個選擇,誰料最後,張允承被逼急了,竟趁著夜色悄悄鑽狗洞跑了。
她氣到發瘋,成日在心裡扎小人。
可當張暨則逼她出面做偽證,構陷姚韞知時,她卻想也不想,一口回絕了。
為此她被張暨則關起來,斷水斷食,受盡折磨。
這些,姚韞知都不知道。
當然,她也不打算告訴她。
後來她莫名其妙被放出來,聽說是因為張暨則忙得焦頭爛額,無瑕他顧。
再後來,她知道張允承劫了法場,被姚韞知他們劫持。
雲初心裡為他不值,覺得他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偏偏為了姚韞知鋌而走險,落得這般亡命天涯的境地。
轉念一想,又忍不住暗罵他活該,等他親眼看見姚韞知和言懷序恩恩愛愛的模樣,怕是要天天呼吸不暢,後槽牙都咬咬碎了。
她光想著,就覺得解氣。
現在,她聽到姚韞知說,張允承已經死了。
她忽然覺得萬念俱灰。
她口中說著要殺了姚韞知。
其實,她更希望姚韞知殺了她。
雲初道:“小姐,你別再問我了,你就當你所有的不幸,全都是我害的吧。”
姚韞知嘴唇翕動。
欲言又止間,牢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言懷序走到姚韞知身邊,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
他對雲初說:“你不願意回答韞知的問題,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嗎?”
說罷也不等雲初回應,兀自問道:“你說你為了給張允承報仇,偽造口供陷害韞知,這話我相信。可韞知尚未出嫁時,你根本不認識張允承。那時,她曾給你一封我親手所寫的血書,上頭寫著言家是冤枉的,她託你將東西轉交給太子,你卻把它交給了姚御史。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背叛韞知的?”
雲初眉尖一蹙,臉色煞白。
言懷序又道:“當年言家被安上莫須有的重罪,所有呈給陛下的供詞都是奸人偽造。若是那封血書能順利遞到陛下手中,讓陛下有機會親審言家人,言家或許不會有滅頂之災,韞知也不必在張家忍辱負重,受這麼多年的苦楚。你說得對,你家小姐的不幸,從始至終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這話其實半真半假。
言懷序故意將血書的事情說得嚴重,本就是為了刺激雲初。
雲初對他們會指責自己在張暨則面前構陷姚韞知,早有心理準備。要是為了這個要殺掉她,她簡直求之不得。
可當言懷序驟然翻出多年前血書的舊賬,還言之鑿鑿地說因她一人之失,害死了言家滿門,害得姚韞知這些年活成行屍走肉。這般沉重到窒息的罪責,猛地壓在她身上,她瞬間覺得茫然無措,脫口而出:“我沒有。”
言懷序冷笑一聲,“那封血書,難道不是你親手交給魏王他們的?”
“你不要汙衊我!”雲初情緒瞬間激動起來,“我聽了小姐的話,那東西我根本沒給老爺,我明明親手交給了東——”
她忽然頓住,再也發不出聲音。
言懷序還在等她下文。
姚韞知心覺不對,急忙伸手穿過囚欄想去拉她。
可才碰到手臂,雲初卻身子一仰,直直倒在了地上。
“雲初!”
言懷序臉色驟變,立刻喝道:“來人!”
站在後頭的幾名衙役衝進來探過雲初鼻息與脈搏,回稟道:“公子,小姐,這個犯人應該是提前服了毒,此刻已經毒發身亡了。”
作者有話說:雲初也領盒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