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願醒 她不該再妄想了
翌日, 言懷敏站在公主府門口,看著姚韞知扶著任九思上了馬車。
既然哥哥已開口,她縱有萬般不願, 也不能當眾阻攔, 只能走上前,剋制道:“任公子,一路保重。”
任九思掀著車簾的手頓了頓, 頷首道:“你也多多保重。”
車廂內, 兩人相對而坐, 燈籠搖曳,映得彼此的臉頰忽明忽暗, 一時竟無人言語。
“你怎麼不說話?”任九思先開了口。
“沒甚麼, 只是有些累了。”
任九思問:“你怎麼又答應陪我一同回去了?”
姚韞知如實說:“是宜寧公主替我答應的。”
“京城現在並不太平。”
“所以我才想要留下來,陪著妙悟。”
任九思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馬車行得不快,約莫一個時辰後, 才停在了城郊一處隱蔽的山坳旁。
進了屋, 姚韞知先尋了乾淨的被褥替他鋪床。剛彎腰整理著床角,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緊接著, 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將她緊緊抱住。
“你別諢鬧了。”
任九思在她耳邊輕聲道:“我來。”
他輕輕鬆開手,從她手裡接過包袱。昏黃的燭火落在他肩頭, 他垂著眼,慢慢將裡面的衣物一件件理出來, 放進衣櫃裡。
姚韞知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天你和懷敏說了甚麼?”
任九思沒回頭, “讓她別搭理李崇安,那人心思不純。”
姚韞知聽著這話,只覺得像極了兄長對妹妹的囑咐。
她心頭一顫, 卻只輕輕應了聲:“哦。”
過了片刻,又忍不住問:“沒別的了?”
“還有,”任九思道,“她要我好好照顧你。”
姚韞知卻道:“我不相信。”
“那你下次親自去問問她,”任九思笑了笑,“記得帶著我一起去,她看在我這張臉的份上,總是會賣我幾分薄面的。”
姚韞知不說話了。
任九思轉過身來,瞧著她眼底的恍惚,繼續道:“對了,你先前不是問我為甚麼要以身涉險,讓張暨則把我抓起來嗎?”
姚韞知頷首,“你肯說了?”
任九思說:“他們是想在我的身份上做文章,等朱貴妃的事被宣國公捅出,再翻出當年柳泉村謀反的舊案,他必會借題發揮,興風作浪。待他步步緊逼,得意忘形時,便是我們反制他的最好時機。”
姚韞知覺得他說了那麼多,都是無關緊要的話。
只聽了第一句,便聽不進去別的。
她立刻問:“你的身份能做甚麼文章?”
任九思滿不在乎道:“他們想把我當成別的甚麼人吧,比如,某個已經死了的人。”
姚韞知覺得自己魔怔了。
她下意識想問,難道你不是嗎?
但她強忍住了。
她定了定神,想追問他們接下來該怎麼做時,手腕便被任九思攥住。不等她將疑問說出口,便順著那股力道被他壓在鋪好的被褥上。
木床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姚韞知後背陷進柔軟的棉絮。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
那是極其令人心亂的味道。
她抬眸望他,燭火在他身後明明滅滅。
她再一次推了推他的胸膛,“我現在沒有心思同你說這些,你且同我說清楚,你們的後手是甚麼,你們是不是又要瞞著我……”
話未說完,便被任九思俯身打斷。
他按住她推拒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裡。
“你別多想了。”
無端的,姚韞知有些害怕。
她反握住他的手,不甘地繼續追問:“任九思,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想要做甚麼?”
“韞知,”任九思深深望著她的眼睛,“如果我明天就死了,你同我最後相伴的日子,便只想要問我這些問題嗎?”
姚韞知想問,你為甚麼會死?
可嘴唇才動了動,視線卻再一次模糊了。
任九思嘆了口氣道:“韞知,我很想你。”
眼前人的面孔又一次與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言懷序的模樣漸漸重疊。
姚韞知勾住他的脖頸,主動拉近彼此的距離。她仰起頭,柔軟的唇瓣帶著淚水的微涼,輕輕覆上他的唇。
她的指尖穿進他的髮絲,緊緊攥著,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喘息聲交織在靜謐的夜裡。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稍稍退開些許,鼻尖抵著他的鼻尖,氣息交融,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縮。
“我也很想你。”
她的喉頭哽咽,無聲地用口型喚了一聲“懷序”。
月光昏暗,但任九思還是看見了。
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姚韞知望著他的眼,那裡面翻湧的思念太過真切,真切到讓他幾乎要溺斃在這份灼熱裡。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眉眼間。
她迫切等待著他的反應。
只要他給自己一個暗示,她就能憑著這雙眼睛,這幅輪廓,徹底確定他就是那個她苦苦找尋多年的人。
可任九思只是在親吻她。
姚韞知重新閉上眼,仰起頭,再次吻上他。
任九思任由她吻著,卻失去了面對她的勇氣。
那日姚韞知和宜寧公主的話,他其實聽見了。
他聽見姚韞知對言懷敏說“你哥哥是這世上最乾淨的人”,聽見她剖白對言懷序的痴心,也聽懂了任九思在她眼中或許的確甚麼都不是。
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這些。
可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他——
你若是不在意,你又為甚麼會害怕她知道你是誰?
他早已向宜寧公主,向駙馬暴露了真實身份。後來,他沒有想過隱瞞言懷敏,沒有懼怕過張允承。再後來,連太子那邊都對一切知曉得一清二楚。
唯獨對姚韞知,他不敢坦白。
他總是告訴自己,他是不想連累她。
他是一個罪臣,他或許明天就要死了。
到了直到此刻,他才敢直面心底最深的怯懦——
歸根到底,他不過是厭憎自己。
比起同她相認,他更加希望,活在她心裡的永遠是那個乾淨潔白的言懷序。
他的吻順著眉梢滑下,掠過她泛紅的眼角,帶著細碎的癢。
姚韞知偏了偏頭,唇瓣擦過他的下頜,氣息交纏間,她微微啟齒,剛要溢位半句話,便被他扣住後頸,狠狠吻住。
這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比先前更急切,也更洶湧,舌尖撬開她的牙關,將她所有未說出口的試探都堵了回去。
姚韞知渾身一軟,原本撐在他胸膛的手被他順勢握住,按在床榻兩側。
他的膝蓋頂開她的雙月退,身體沉沉壓了下來。她偏過頭想喘口氣,唇瓣卻被他追著吻上脖頸,溼熱的觸感一路向下,落在鎖骨處,輕輕啃咬著。
姚韞知忍不住低哼一聲,眼底的清明漸漸被情.欲漫過,那些關於身份的疑慮,在這密集的親熱裡被攪得支離破碎。
她不該再妄想了。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她都是找不到他了。
他鬆開她的手,指尖撫上她泛紅的臉頰,拇指摩挲著她的唇角,聲音沙啞道:“韞知,我想要你。”
姚韞知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裡面映著她此刻衣衫半褪,眉眼含春的模樣,讓她心頭一熱,下意識地想避開。
他卻不容她閃躲,順著她的月要側滑下,輕輕攬住她的月退彎,將她整個人更緊地貼向自己。
姚韞知的思緒混沌一片。
她想要推開他。
可抗拒的念頭剛冒出來,便被身體的悸動壓了下去,她抬手,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環住他的脖頸,指尖輕輕搭上他汗溼的後背。
“你和我一樣的可憐。”
姚韞知又笑了笑,“所以,我們可能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任九思沒有接話,他還在繼續。
姚韞知能感覺到他的滯澀。
那是病後尚未痊癒的虛軟,遠沒有平日裡的利落。
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柔軟的擔憂,他才剛從鬼門關走一遭,身子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
姚韞知忽然開口:“我來。”
任九思愣了愣,眼底閃過一絲窘迫,“不用。”
“我有沒有嫌棄你,”姚韞知笑了笑,“讓我來。”
任九思隨即順從地鬆了力道,緩緩躺下。
姚韞知撐著他的肩頭起身,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臉頰。
任九思抬手扶住她的腰。
他仰頭看著她,目光裡有貪戀,有熱切,有動動容。
姚韞知的思緒徹底亂了。
那些想問的想確認的,都在這鋪天蓋地的眩暈裡,漸漸抽離消散。
任九思知道自己在逃避,是在用這種方式轉移她的注意。
可他別無選擇。
姚韞知漸漸卸了所有防備,夢囈一樣輕聲喃喃道:“九思,其實有你在,也挺好的。”
“是麼?”
“真的。”
她忘了要試探甚麼,忘了要確認甚麼。
她只知道此刻抱著她的人,就是她想要擁抱的人。
不論他是誰,她都願意沉溺在這份溫熱的親近裡,永遠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