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雁分飛 我對你的歉疚,這輩子都難以償……
姚韞知半晌才找回聲音, “你寫好了,直接派人送到宜寧公主府便是。”
張允承緩緩點頭,應了聲“好”。
他抬眼望著她, 目光落在青紗垂落的帷帽上, 似是想透過那層薄紗,從她的眼中掘出一絲不捨。
風捲起巷角的落葉,落葉打著旋兒。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 眸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悵然。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
張允承終是率先開口, “那我回去了。”
指尖微動, 正要轉動輪軸,姚韞知忽然出聲, “等等。”
張允承動作一頓, “怎麼了?”
姚韞知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貼在布裙上,低聲道:“你想不想去集市裡逛一逛?”
他視線凝在她垂落的青紗上,眼睫輕輕掀了掀,瞳仁裡映著秋陽, 卻又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他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 又微微偏開, 再轉回來時, 依舊停在那片青紗上。
姚韞知道:“我推你過去。”
張允承眸底的霧靄散了些,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連帶著眉眼都柔和了幾分,點了點頭道:“好。”
姚韞知走到輪椅後方, 握住推手, 緩緩轉身,朝著月行河畔的方向行去。
秋風正緊,卷著河畔的荻花簌簌紛飛, 岸邊酒肆茶坊掛著的紅綢招搖翻飛,襯得周遭的秋意更添幾分蕭瑟。往來販夫走卒的喧囂聲浪,被風揉碎了,散在粼粼的河面波光裡。
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陣陣響聲。
張允承忽然開口:“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新婚的時候,我們也常常一起來這裡。”
姚韞知推著輪椅的手頓了頓,“記得的。”
她輕聲續道:“當時我因為言家的事情沒有甚麼興致,你卻總想著逗我開心。”
張允承眸間氤氳著悵然,“到後來,我發現我根本逗不了你開心。再往後,便再也沒有主動叫過你出來了。”
他沉默片刻,才又緩緩開口:“其實我很喜歡和你待在一起的,只是我很害怕,我離你愈近,你會愈加討厭我。”
姚韞知推著輪椅的腳步慢了下來。
“別那麼想。”
“我可以不那麼想嗎?”張允承問。
姚韞知沒有接話,只穩穩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著。
忽然,她開口問道:“餓嗎?”
張允承笑道:“確實是有些餓了。”
姚韞知點了點頭,推著張允承拐進街角一家暖融融的食鋪。
鋪面不大,木格窗裡飄出陣陣熱氣,驅散了幾分秋寒。她側頭看他,“你從前最惦記這兒的蟹粉酥。”
張允承目光倏地凝住,落在櫃檯裡層層疊疊的酥點上,喉結輕輕動了動,語氣裡滿是意外,“你竟然還記得。”
“我們畢竟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姚韞知垂眸,伸手拂去輪椅扶手上沾著的荻花,唇角勉力擠出幾分笑意,“我其實……並沒有討厭過你。你這樣好的人,有誰會討厭你?”
張允承唇角的笑意卻沒有因為這話淡下去,“我倒情願你覺得我是個很壞很壞的人。”
若她是因為厭惡他不肯接受他,倒還有個由頭。
可若是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仍沒有辦法喜歡上自己,或許就是他這個人並沒有那麼值得喜歡吧。
姚韞知沒再說話,轉身和店家要了兩份蟹粉酥。
熱乎的酥點用紙包著遞過來,酥皮簌簌掉著渣,她掂了掂,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塊遞到他唇邊。
張允承張口咬了。
許是餓了,又或是為了向姚韞知表達自己的喜歡,吃得急了些,金黃的酥皮碎屑沾了滿嘴角。
他自己沒察覺,待瞥見姚韞知望著他的目光,才後知後覺地紅了耳根,慌忙抬手去擦。
指尖剛要碰到嘴角,另一隻手先一步伸過來。
姚韞知捏著一方素色手帕,輕輕替他拭去頰邊的碎屑。
張允承呼吸一滯,抬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姚韞知沒有抽手,只是垂著眸,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
“再多一會兒。”張允承道。
姚韞知抬眼,望進他眼底沉沉的眸光裡,半晌才輕聲道:“我還要推你走呢。”
“不走太遠,”張允承握著她的手沒鬆開,“去河邊吹吹風也好。”
姚韞知“嗯”了一聲,由著他牽著自己一隻手,另一隻手慢慢轉著輪子向前行進。
風比方才更涼了些,她忽然停了腳步,“你等我一會兒,馬上回來。”
話音落,她轉身便朝著巷尾跑去。
不多時,姚韞知便跑了回來,手裡捧著一件素色的棉披風。她走到他身後,俯身替他披上,細心地攏好領口的繫帶。
“這裡風大,彆著涼了。”
張允承抬手摸了摸肩上的披風,笑道:“沒想到,和你在一起的最後一天,還是要你這般照顧我。”
“你過去照顧過我很多。”
兩人並肩立著,一時竟無話。
岸邊的紅綢還在招搖,往來的笑語聲遙遙傳來。
良久,張允承輕輕嘆了口氣。
姚韞知頓了頓,想說的話堵在喉頭,眼眶忽然就熱了,聲音也跟著帶上了幾分哽咽,“允承……”
張允承長嘆一聲道:“我知道我爹犯下了天大的罪過。或許……或許從前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始終不肯相信,還間接成了他的幫兇。我的腿落得這般境地,大約也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你不要這麼想。”
青紗被水汽濡溼,兩行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張允承心頭一緊,抬手便想去拭她的淚。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臉頰時,他動作頓了頓,才用指腹輕輕擦去那點溼意,聲音放得十分溫柔,“你別哭啊。”
這一聲輕哄,反倒讓姚韞知的哭腔更重了些,“你不要這麼想……再怎麼樣,報應也不該落到你頭上的。你的腿一定會好的,我……我相信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別哭,”張允承反覆哄著,掌心覆上她攥著衣袖的手,“我也相信,我的腿會好起來的。”
姚韞知吸了吸鼻子,情緒稍稍平復,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聲問出口:“對了,任九思是不是……他現在怎麼樣了?我知道他在張府。”
張允承的眼睫輕輕垂了垂,眸底的光暗了一瞬,轉瞬便斂了回去。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苦笑道:“你果然還是很關心他。”
“你別誤會,”姚韞知急忙解釋,“我陪你出來,不是為了打聽他的下落。”
“告訴你其實也無妨,”張允承收回手,“前段時間我父親派了醫官去診治,聽下人說,他內傷重得很。那些話都不是當著他的面說的,只在背地裡議論,連他能活多久,都不是個準數。”
姚韞知猛地怔住,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張允承將她的失態盡收眼底,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一定要選擇他嗎?”
姚韞知沒有回答,他又長嘆了一口氣道:“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把一個人當作替身,對你對他,都不是甚麼好事。等我們和離之後,倘若我也遇到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女子,難道你覺得,我也應該把她當作替身嗎?”
姚韞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她從未細想過替身意味著甚麼,只一味貪戀著任九思身上那點與言懷序相似的影子,甚至毫不避諱地同旁人說過,她喜歡的,本就是那份相似。
張允承望著她怔忪的模樣,又道:“罷了,我這輩子,應當是喜歡不上旁人了。再說這些,也沒甚麼意思。”他怕話題太過沉重,旋即轉了話頭,語氣裡添了幾分淺淡的暖意,“你之後打算做些甚麼營生?”
姚韞知回過神,答道:“打算開個鋪子,做點小買賣。”
張允承彎了彎唇角,“那我日後,定去照顧你的生意,捧你的場。”
見姚韞知欲言又止,他又輕聲問:“我們和離之後,我還可以去找你嗎?”
姚韞知抿了抿嘴唇,半晌,擠出一個極淡的笑,“當然可以。”她忽然又想起甚麼,補了一句,“等我賺了錢,我僱一個人專門照顧你。”
張允承聞言,直接笑出了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傻姑娘。”
風忽然大了些,將張允承肩上的披風吹得歪了半邊,繫帶鬆鬆垮垮地垂在肩頭。
姚韞知見狀,連忙矮下身,伸手去替他系披風的帶子。
就在這時,張允承抬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青紗傳過來,帶著幾分粗糙的暖意。
“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顧好自己才是。”
姚韞知的動作猛地頓住。
下一刻,她忽然俯身,緊緊抱住了他。壓抑不住的淚意再次翻湧上來,滾燙的淚珠砸在他的衣襟上,“怎麼辦,允承,我對你的歉疚,這輩子都難以償還了。”
張允承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脊背,溫聲道:“有甚麼好償還的?從頭到尾,我都只是希望你能夠幸福安樂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也低了幾分,“只是我從前總是奢望……奢望那個能讓你高興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