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夢囈驚 你能同我說說你的父親母親嗎?
洞外天色已徹底暗下去, 一輪冷月孤懸,清輝灑落在嶙峋的山石與稀疏的林木之上,映出一片朦朧。
洞xue入口處, 月光稍盛, 照亮了任九思凝重的面孔。他低頭看了眼蜷縮在冰冷石地上,衣衫單薄的姚韞知,眉頭緊鎖。
“等著, 別亂動。”
他聲音低啞, 留下簡短几個字, 便轉身大步走出了洞xue。
身影迅速融入洞外的月色中。
姚韞知抱膝坐在原地,洞外的風聲變得清晰可聞, 偶爾夾雜著幾聲遙遠的夜梟啼鳴, 更顯四周空寂。
她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心中無端生出一絲微茫的依戀。
時間似乎過得格外緩慢。
她伸著脖子往外頭看了看,原是打算出去尋人的。可想到他方才的囑咐,還是默默等在原地, 沒有擅動。
須臾, 洞口附近隱約亮起一小簇暖紅色的光, 跳躍不定, 隨即一絲極淡的草木灼燒氣味被風送了些進來。
但很快那火光便熄滅了。
姚韞知有些納悶。
她垂下頭,無所事事撚了撚衣角。
又過了又會兒,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任九思重新出現在洞口, 懷裡抱著一大捧東西。等他走近了, 姚韞知才看清那是篝火烘乾的枯草和藤蔓。
任九思沉默著單膝跪地,仔細地將溫熱乾燥的草料一層層鋪在相對平整的石地上。
鋪好後,他直起身, 看向她,簡短道:“試試。”
姚韞知依言坐上去,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
任九思沒應聲,只是在她身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微微喘息著,額角似有汗意。
姚韞知抬起衣袖擦了擦他的額角。
任九思一怔。
洞外的月光斜斜照入,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片刻後,他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過,讓她的背脊貼合進自己懷中。
兩人依偎在這簡陋卻溫暖的榻上。
緊密無間的姿勢讓姚韞知立刻感知到他身體的變化,她輕輕動了動,試圖避開那令人心慌意亂的觸感,卻反而引得身後之人一聲壓抑的悶哼,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
“別亂動。”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熱氣噴在她的耳後。
靜默了片刻,姚韞知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在他懷裡轉過身來。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驟然繃緊的呼吸和身體。
她微涼的手試探著向下,怯生生地,想要觸碰那煎熬的源頭。
指尖尚未觸及,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他的掌心燙得驚人,力道之大,幾乎讓她以為他會捏碎她的骨頭。
“別……”任九思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狼狽和急促,“別碰。”
姚韞知怔了怔,聲音裡既有惱意,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你……你這人怎麼這般彆扭?”
任九思急促地喘了口氣,像是瀕臨失控的邊緣,最終卻只是將她的手腕更緊地壓向自己的胸膛,不讓她再往下探去。
“會忍不住的,”任九思艱難地說,“你也會受不住的。”
姚韞知似是被燙了一下,飛快地縮回了手。
洞內只剩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良久,姚韞知輕聲問:“我們明日去哪?”
沉默在潮溼的空氣裡蔓延,任九思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尖銳,“你同我走了,你的張允承張大人怎麼辦?”
話一出口,他便立刻後悔了,環著她的手臂下意識收緊,像是怕她立刻消失一般。他低下頭,嘴唇蹭過她的髮絲,聲音悶悶的,“對不起。”
姚韞知在他懷裡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像羽毛一樣掃過他的面板。她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你就別替他操心了,我會僱個穩妥的人,去好生照顧他。”
任九思擁著她的手臂一頓,隨即是更長久的,幾乎凝滯的沉默。
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埋入她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終於不再夾雜著抗拒與疏離的氣息。
洞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彼此呼吸交錯,以及身下乾草細微的窸窣聲。
月光緩慢移動,將陰影拉長。
姚韞知靠在他懷裡,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心跳,忽然輕聲開口:“九思,我們現在也算得上是相依為命了吧?”
任九思的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你對我的一切,我的過去,我的……所有,你好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可你於我卻好像是一片空白,我對你的一切都是一無所知。”
任九思沉默了片刻。
“其實……我同你說過許多事了。”
他的說法有些含糊。
姚韞知微微抬起頭,試圖在黑暗中看清他的神情,卻只看到他眉骨鼻樑模糊的輪廓。
“是啊,”她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絲疲憊和茫然,“的確說過許多,可我不知道哪些話是真,哪些話是假。”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帶著毋庸置疑的認真,“對你說的情話,都是真的。”
姚韞知怔了一下,隨即心裡一絲酸澀,她下意識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嗔道:“又在胡說八道。”
沉默再次降臨,卻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姚韞知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心底盤旋已久的問題問出了口:“那九思,你能同我說說你的父親母親嗎?”
任九思的眉心微蹙了一下。
姚韞知又繼續追問道:“他們對你好嗎?”
她感覺到擁著她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方才那一點點緩和的氣氛驟然凝固,任九思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黑暗中,他長時間的沉默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了姚韞知的心上。
他在權衡,在躲避。
那種下意識的防備感再次清晰地傳遞過來。
姚韞知心底漫上一股沮喪,卻又不願就此放棄,轉而換了一個或許不那麼敏感的話題。
“那……那你同我說說你妹妹吧?你上次提過一句。你同她很要好嗎?她……叫甚麼名字?”
她絮絮說著,試圖讓語氣輕鬆些,可說出的話卻還是沉甸甸的,“你提到她現在下落不明,我……我可以幫上甚麼忙嗎?或許我能想想辦法……”
“韞知,”任九思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疲憊和推拒,“這些事,以後再說。我們明日還要趕路,先去同楊朗匯合要緊。”
他再次乾脆地迴避了姚韞知的問題。
姚韞知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不再吭聲,只是默默地重新窩回他懷裡,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委屈幾乎將她淹沒。
她以為經過方才那般親密無間,彼此之間至少能多一些坦誠,可沒想到,他們之間始終還是隔著一層甚麼東西。
究竟是甚麼東西呢?
姚韞知想不明白。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到底還有甚麼可提防她的?
任九思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他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彷彿想用體溫驅散她的不快,卻終究沒有再開口解釋甚麼。
“睡吧。”
最終,他只是低聲道,聲音沙啞,結束了這場危險的對話。
洞外偶爾傳來風聲和夢一樣遙遠的蟲鳴。
月光漸漸偏移,石壁上的光斑變得黯淡。
姚韞知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在疲憊和情緒的雙重消耗下,意識還是逐漸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一陣強烈的不安中驚醒。
並非是因為外頭的聲音,而是源自緊貼著她的那具身軀傳來的異常滾燙的溫度。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被任九思緊緊箍在懷裡。他身體的溫度高得嚇人,衣衫也是汗津津的。
“九思?”姚韞知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她試圖轉身看他。
任九思似乎陷入了昏沉,被她一動,含糊地哼了一聲。
可他的雙臂非但沒有鬆開,反而無意識地將她抱得更緊,反而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額頭無力地抵在她的肩胛處,滾燙的溫度直接烙印在她的面板上。
“冷……”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模糊的囈語。
姚韞知的心猛地一沉。
她費力地在他滾燙的懷抱裡轉過身,看到他緊閉雙眼,眉頭痛苦蹙起,臉頰紅得可怕。
“九思,你還好嗎?”
她輕輕拍他的臉,觸手一片駭人的滾燙。
任九思毫無反應,只是無意識地呢喃,說出的話又變成了“好熱”。
姚韞知有些無措。
她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她試圖掙脫他的懷抱,但他即便在昏迷中,手臂依舊箍得死緊。她只得一點點費力地掰開他的手指,好不容易才從他的懷抱裡脫身出來。
“水——”睡夢中的人沙啞道。
姚韞知一把抓過一旁的水囊,搖晃了兩下。
裡頭空空如也。
姚韞知心下一橫,踉蹌著衝到洞口。
夜風帶著寒意吹來,她打了個哆嗦,急切地四下張望。
月光下的山野一片寂靜,看不清遠處。
她屏住呼吸。
恍惚中,一絲極細微的潺潺聲從附近某個方向傳來。
姚韞知猶豫了一下,掉轉頭,將之前鋪地的外袍緊緊裹在任九思身上,又把自己那件稍厚實的外衣也加蓋上去。而後,將他挪到洞xue最內側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
“九思,我一會就回來。”
她附在他耳邊,也不知他能否聽見。
說完,她果斷轉身,憑著剛才聽到的水聲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入月色籠罩下的山林。
荊棘刮破了她的大腿和手臂面板,帶來一陣銳利的刺痛,她卻渾然不顧,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微弱的水聲上。
好在那溪流並不算太遠。
很快,一條在月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的小溪出現在眼前。
姚韞知幾乎是撲到溪邊。
冰冷的溪水激得她一顫。
她慌忙用任九思的水囊盛了滿滿一袋清水,隨即解下腰間的束帶,將外袍脫下,浸入冰冷清澈的溪水中,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洞內的任九思依舊昏迷不醒,呼吸已經變得十分微弱。
她顧不得思考太多,將滴著水的布料摺疊好,仔細地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昏迷中的任九思似乎感受到這舒適的涼意,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
姚韞知又小心地托起他的頭,想將水喂到他的口中。可是他牙關緊咬,意識不清,水幾乎都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浸溼了衣襟。
“九思,張嘴……”
她焦急地低聲喚著,嘗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
無奈之下,她只好用乾淨的布料蘸飽了清水,一點點溼潤他乾裂起皮的嘴唇,讓水滴從他嘴唇的縫隙之中滲進去。
但這也只是權宜之計。
若他一直沒有辦法退燒,一直沒有辦法清醒,怕是會有性命之虞。
她於是解開他的衣襟,用方才浸了水的布料擦拭他的身體,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他的胸口、腰窩還有腋下。
就在她俯下身,又一次為他擦拭額頭時,任九思忽然動了一下,頭無力地偏向一邊,嘴唇翕動,發出極其模糊破碎的音節。
姚韞知耐不住好奇,俯身去聽。
“爹……娘……”
那聲音含混不清,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痛楚。
姚韞知的手頓在半空,指尖的水珠滴落在任九思滾燙的頸側。
原來,他並非沒有軟肋,只是將所有的秘密都鎖在了高燒時的夢魘裡。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追問父母時他僵硬的沉默,那些被她埋怨的隱瞞與迴避。
他到底還瞞了自己多少事情?
究竟有甚麼事情,是楊朗可以知道,卻不能對她說的?
姚韞知這麼離神地想著,他忽然張口,又忽然吐出一個更加模糊,卻讓她心頭一震的名字。
“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