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喪知覺 所以等我病好之後,你就要離開……
幾乎在同時, 姚韞知的手腕被猛地扣住。驟然襲來的力道,讓她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她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攥得越發緊了。
驚愕間, 姚韞知抬起頭, 對上了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瞳仁。他的目光冷得似九天寒霜,卻又像是帶著逼人的灼熱,叫人難以直視。
姚韞知低聲開口:“鬆手!”
任九思卻紋絲不動, 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 眼神如釘子般釘在她臉上, 彷彿要將她身上鑿開一個窟窿。
兩人就這麼用目光對峙著,分毫不讓。
宜寧公主見狀, 不輕不重咳嗽了一聲, 提醒道:“九思。”
任九思這才緩緩移開視線,鬆開了手。他的臉上重新浮起那副慣常的疏離笑意,溫和得體,卻叫人後脊發涼。
他淺笑道:“說起來, 從前在張府時, 張大人待小人不薄。如今出了這等事, 小人於情於理, 也該去探望一番。即便幫不上忙,寬慰張大人幾句, 也算盡點心意。”
這話雖是面朝著宜寧公主說的,卻像是有意在說給姚韞知聽。
姚韞知面色一沉, 斥道:“任九思, 你還嫌現在不夠亂嗎?”
可他恍若未聞,只定定望向宜寧公主,等待她的許可。
宜寧公主神情一凜, 正欲開口,又聽任九思淡聲道:“張允承才死裡逃生,張暨則這時候怕也不會急著做甚麼有損兒子陰德的事。倒是張夫人,若是一會兒反悔,不願跟著我們去見柳絮,那可就難辦了。”
她還想再勸,卻見他又握住了姚韞知的手,神情執拗,毫無退讓之意。
宜寧公主無奈地嘆了口氣道:“罷了,你與他們父子總歸是要經常碰面的,也不必躲這一時。”說著,她瞥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語帶深意,“只是九思,在有些事情上,你還須記得自己的身份。”
任九思回以一笑,態度謙和,手卻始終未曾鬆開。
姚韞知自知拗不過他,也沒有再掙扎。
兩人就這樣一路沉默而行。
在衣袖的遮掩下,兩隻手漸漸變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勢。
靠近燈火通明的正屋時,姚韞知終於再一次將手抽回,深吸一口氣,步伐驟然加快。
任九思微頓一瞬,也隨即快步跟上。
推門而入的瞬間,姚韞知便見張暨則面色陰沉,望向自己的眼神頗為不善。他動了動嘴唇,正準備說些甚麼,目光卻在看到任九思走進來的那一刻驟然一滯。
任九思笑了笑,從容拱手為禮。
張暨則沉默良久,最終並沒有理睬任九思,而是將目光重回落在姚韞知身上,沉聲問:“你方才去哪了?”
“我……”姚韞知原本編好了一套說辭,可面對他這般凌厲語氣,頓了一下,還是沒有將那些漏洞百出的話說出口。她故意瞥了一眼屋內床榻,低聲問道:“爹爹,允承現在怎樣了?”
張暨則沒有拆穿她的顧左右而言他,嘆了口氣,面無表情道:“剛醒不久,許是太累了,又睡了回去。”
姚韞知點頭,溫聲道:“我瞧這外頭天快亮了,父親不若先回去歇息一會兒,這裡有我守著。”
聞言,張暨則良久沒有出聲。
屋內靜默下來,只餘燭火微微搖曳,映得他那張歷經風霜的面龐陰影斑駁。姚韞知垂著眼簾,聲如輕絮,卻清清楚楚落入張暨則耳中:“我知道您擔心甚麼。不論日後如何,從前他待我的好,我從未忘記過。”
她微微抬起頭,“在事情徹底了斷之前,我會照看好他,不讓他有事的。”
這話張暨則聽在耳中,眉頭微不可察地緊了緊,可臉上的神情卻稍有鬆動。他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也好。”
說罷,張暨則又頓住腳步,回頭看向任九思,語氣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你,隨我出來一下。我有些話,想要單獨問一問你。”
任九思眉梢動了動,但片刻之後,他還是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門扉闔上的一瞬,屋內終於只剩姚韞知一人。
她坐在榻前,低頭看著張允承安靜沉睡的模樣,指尖卻輕輕拂過方才被任九思握住的位置,那裡仍殘存著他身上的溫度。
這令她有些神思不屬。
姚韞知緩步走近床榻,垂眸望著張允承安靜的睡顏。
他臉色仍蒼白如紙,額角纏著紗布,嘴唇乾裂,睫毛在燭光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他的額頭、下頜、顴骨都帶著擦傷與淤痕,姚韞知看著看著,心中忽泛起一陣酸意。
她當然不希望他死。
可若他醒來,仍舊不肯放手呢?
他若仍舊要像過去那樣纏著她、困住她、與她一直耗下去,那她該怎麼辦?
姚韞稚輕輕伸手,指腹觸上他側臉的一道擦傷,那裡已結痂。
須臾,她垂下眼瞼,低聲嘆道:“何至於此呢?”
話音方落,卻聽見一聲沉悶的咳嗽落入耳中。
姚韞知猛地怔住。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半睜的眼,那雙眼裡帶著倦意,也帶著掩不住的譏誚。
“你甚麼時候醒的?”她脫口問道,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張允承勾了勾唇角,嗓音沙啞得厲害,“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頓了頓,半晌才又緩緩道:“只是一睜眼看見這麼多人圍在這裡,我實在不想說話,索性就閉著眼,倒也清淨。”
姚韞知怔了怔,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張允承卻忽而轉過臉,直直望向她,“你和任九思是一起回來的?”
姚韞知沉默片刻,輕聲道:“是,我們今晚的確是在一起。”
話一出口,她幾乎能感覺到空氣在一瞬間凝固。
“果然,”張允承苦笑了一聲,那笑容卻不似心痛,倒像是認命,“我全部都看見了。”
姚韞知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不知道如何辯解。又或者,她其實本就不需要同他辯解甚麼的。
半晌,她低聲道:“允承,我並不想傷害你。”
“你不必同我解釋這樣多,”張允承冷聲打斷她,再開口時,語氣卻出奇地平靜,“你這回總相信了吧?就算我親眼撞見你們做那樣的事,我也不會真把你怎麼樣。”
他頓了頓,見她仍低垂著眼睫,不與自己對視,又問:“可即便這樣,你還是非要和離不可,是嗎?”
“今晚的事情是一個誤會,你不要胡思亂想。”
一番話說得半真半假,避重就輕。
她為了讓自己的話更可信一些,微微抬起頭,同張允承目光相觸。
“那便更好了,”張允承嘴上雖這麼說,但對於她的解釋似乎並不盡信。他嘴角強擠出一抹笑意,氣若游絲道,“我雖然大度,可也是會吃醋的。哪怕只是看見你多看他一眼,我心裡也會覺得難受。可韞知,為了你,我可以都不去計較。”
姚韞知一時語塞,良久才問道:“你為甚麼一定要這樣?”
張允承一言不發。
姚韞知急道:“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襟懷寬廣,疏朗豁達的人,你又何必在情愛之事上這般偏執,將自己弄得像現在這般狼狽呢?”
張允承偏過頭去,“你不必給我戴高帽,我知道你一向是瞧不上我的。”
姚韞知無奈,“你既對我有這麼大的怨氣,為何不直接休了我?”
“我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你同旁人在一起,”張允承道,“哪怕你心裡再也沒有我,我也想陪在你身邊。只要你不走,我甚至……連一個男人的尊嚴也可以不要。”
姚韞知一怔。
張允承又道:“韞知,我不想你離開我。”
“可我不想再這樣了,”姚韞知聲音驟然拔高,“我不想再繼續困在張府,做一個被命運擺弄的提線木偶。允承,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
張允承盯著她,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想反駁,又像是已經沒了力氣。
他長長吐了口濁氣,吃力地抬了抬手臂,苦笑道:“韞知,你瞧著我現在傷得這般重,還剛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你心裡想的,就只有同我和離嗎?”
姚韞知垂眸道:“你現在生著病,我不會對你棄之不顧的。”
張允承又問:“所以等我病好之後,你就要離開了?”
“你又何必這般明知故問呢?”
張允承執拗道:“那我情願我的傷一輩子都不要好。”
姚韞知的喉頭彷彿被甚麼卡住了一般,聲音在胸口翻湧,卻終究沒能吐出一句話。
她咬緊了牙,壓下眼中的酸意,猛地轉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韞知——”
張允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慌張。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拽她,可動作太用力,身子猛地向前一傾,竟整個人從床榻上重重地跌了下來。
沉悶的一聲巨響,砸在姚韞知身後。
她身形一震,猛地回頭望去,目光觸及那摔倒在地的身影,臉色瞬間煞白。來不及多想,她幾步衝上前,聲音發顫:“張允承,你這又是何必呢!”
張允承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撐著地,額頭滲出冷汗,臉色白得如同一張紙。他微微張著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吃力。
他試圖撐著地面站起身,卻發現下肢彷彿被鐵鏈鎖死般僵硬沉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眼中掠過一絲遲疑與慌亂,然後猛地伸出一隻手,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
沒有反應。
他愣了愣,忽然再次舉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捶打,動作越來越急,眼神也逐漸由茫然轉為驚懼。
“韞知,”他仰起頭望向她,顫抖道,“我好像感覺不到我的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