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人不歸 張允承該不會出甚麼事了吧?
姚韞知的睡意驟然消散。
她抓起外袍便往外走, 踩在冰涼的石階上時,一陣寒意順著腳底直竄上來,凍得人心口發麻。
任九思取下掛在屏風上的狐裘披風, 三兩步趕上前去。可披風剛觸到她的肩頭, 姚韞知便側身一讓,抖落了那一份好意。
風從長廊盡頭捲來,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兩人並未多言, 一前一後穿過幾重回廊, 不多時便看見了站在月亮底下的宜寧公主與崔平章。
姚韞知快步上前, 神情凝重道:“殿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宜寧公主也是才得到訊息, 拿不準現在究竟是甚麼情形。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崔平章, 嘆了口氣道:“你同韞知說說是怎麼回事吧。”
崔平章撚了撚指尖,嘆道:“唉,我知道韞知和九思今晚在一起,怕張允承那邊出甚麼岔子, 便讓人在那邊守著。可我手底下的人說等了許久不見他回房, 我心裡便有些不安, 怕他惹出事來, 便叫人出去尋。途中正巧遇上張府的小廝,那小廝起初說沒見著張允承, 可一細問才鬆口,說幾個時辰前確實見他回來過, 似乎還敲過韞知的門。”
“他說張允承神情恍惚, 在院裡站了片刻便又走了,看著不太對勁。一直到過了子時還不見人影,這才出門去找, 結果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人。”
風忽然大了,簷角懸燈搖搖欲墜,地上的人影也忽長忽短。
宜寧公主輕輕吸了一口氣,“張允承該不會出甚麼事了吧?”
此話一出,幾人皆沉默了許久。
崔平章心裡也是咯噔一下。
事實上,他根本不在意張允承的死活,只是當著姚韞知的面,還是要寬慰她一兩句:“不至於吧,張允承這麼大個人,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興許是心情不好,自己找個地方散心去了。估摸著明兒一早,他就自己回來了。”
話雖如此,可他語氣發虛,似乎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姚韞知低著頭,雙手在袖中緊扣,半晌沒有作聲。夜風拂過她的鬢髮,幾縷碎髮貼在臉側,整個人都被霧氣侵泡得溼漉漉的。
任九思的目光輕輕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見了她肩膀繃得很緊,指節發白。
於是,當著宜寧公主的面,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姚韞知驀然抬眼,眸光破碎。
任九思收攏五指,將她的掙扎與顫抖一併囚在溫熱的掌心裡。
他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多想——
她是在為了張允承而擔憂嗎?
他的嘴角輕輕抽動了兩下。
不是惱怒,也算不上嫉妒,
更多的,是一種鈍鈍的惆悵,如舊傷隱隱作痛。
他無數次想要將這五年一筆抹去,把一切重新歸位到最初的模樣。
可對姚韞知來說,這五年不是說放下便可以放下的。
他錯過的五年,是他和她朝夕相對的五年。
任九思斂住思緒,溫聲問她:“你還好嗎?”
姚韞知輕輕搖頭,“我沒事。”
這話落地,便聽外頭動靜漸大,似有不少人循聲趕來。
一名侍女快步上前稟報:“公主,張大人已得知張公子下落不明的事,正在往這邊趕。”
任九思立刻問:“陛下呢?”
侍女怔了一下,搖頭道:“這奴婢就不知道了。”
宜寧公主道:“現在時辰這麼晚了,此事未必會通報給陛下。張允承出事說到底與咱們也沒甚麼關係,咱們別亂了陣腳,讓幾個小廝陪著張府的下人一同去尋人也就是了。”
姚韞知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得回去一趟。”
“不成!”宜寧公主皺著眉頭道,“萬一張允承真出了甚麼差錯,張暨則怎會善罷甘休?你此刻若回去,這筆賬只怕就要算到你頭上了。”
姚韞知卻堅持道:“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若不回去,才真的會惹人生疑。”
她又朝宜寧公主福了福身,懇切道:“殿下信我,此事我一定會妥善處理好的。”
說罷轉身欲走,手腕卻忽然一緊。
任九思驟然上前一步,將她攔下,“你不能去。”
姚韞知一愣,隨即皺眉道:“鬆手。”
任九思看了她一眼,指尖又扣得更緊了些,“張允承為甚麼會失魂落魄地跑出去,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這件事真要細細追究下來,你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這話聽得崔平章一頭霧水,“甚麼心知肚明?甚麼自投羅網?他究竟為甚麼跑出去?是出了甚麼事?”
話才出口,他便被宜寧公主狠狠瞪了一眼。
“你少說幾句吧。”
崔平章訕訕地閉了嘴,抬手在脖子上虛抹了一刀,“我不問了,我不問了,你們繼續。”
姚韞知站在風中,聲線雖有些不穩,語氣卻異常堅定,“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張暨則縱是再囂張,也不敢明目張膽扣下我。這個時候我若不回去,不但於禮不合,反而還會落人口實。”
她頓了片刻,抿了抿唇道:“這樣,你們若實在不放心,便讓我帶柳絮一同回去。若我這邊有任何不妥,就讓她給你們遞個訊息。這樣,你們也好有個應對。”
宜寧公主還在猶豫,姚韞知的目光已在眾人見逡巡了一圈。然而她並沒有見到柳絮的身影,眉心不覺微微一蹙。
宜寧公主也意識到異樣,轉頭看向身側的玉漏,問道:“柳絮人呢?”
玉漏欠身上前,輕聲道:“回公主,方才柳絮姑娘說身子乏了,奴婢便送她回房歇下了,現在……”話音未落,她自己先蹙了蹙眉,似是也意識到了甚麼不妥之處。
公主眸光一凜,玉漏立即會意,福了福身便往廂房方向去。
沒過多久,玉漏匆匆折返,低聲道:"房裡沒人。"
崔平章聽得一激靈,倒吸一口涼氣,“該不會……該不會……”
“閉嘴。”宜寧公主面色一寒。
玉漏垂首跪下,“奴婢辦事不力,甘願領罰。”
“現在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宜寧公主沉聲道,“立刻帶幾名身手好的侍衛,分頭去找,切記別驚動外人。山上山下都仔細搜查,記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玉漏領命而去。
空氣彷彿隨之凝滯,四下沉寂。
宜寧公主沉吟片刻,看向姚韞知,道:“你若執意要回去,我們便陪你一同回去。有我們在這兒,料張暨則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姚韞知望著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夜色已深,一行人披著夜露,朝張家院落的方向折返。行至半途,前方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暨則神色匆匆,快步迎面而來。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姚韞知身上,過了須臾,又掃過她身邊的宜寧公主與駙馬幾人,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眼底沉起一層陰色,“韞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姚韞知迎著他的視線,強自鎮定,語調卻不自覺有些繃緊,“殿下和駙馬得知允承失蹤,擔心出事,特意前來相助尋人。”
張暨則聞言,朝宜寧公主和崔平章拱手道:“多謝。”
這一聲“多謝”說得並不誠心。
並不像是感激,反而充滿戒備。
宜寧公主神情淡然,輕輕一笑道:“張大人不必這般客氣。允承是韞知的夫婿,她的事,自然也就是本宮的事。”
張暨則眉頭微動,像是還想追問甚麼,但宜寧公主先一步望向姚韞知,關切詢問道:“韞知,允承是何時不見的?”
這話由宜寧公主說出口,雖也是詢問的口氣,聲音卻是十分溫柔和緩。換作張暨則來問,姚韞知只怕會緊張到露出甚麼破綻。
姚韞知輕輕吸了口氣,小聲道:“我也不清楚。昨夜我離開時,允承還在屋裡……”
“離開?”張暨則忽然開口,打斷了姚韞知未說完的話。
姚韞知嘴唇翕動,還沒來得及出聲解釋,宜寧公主便一臉懊悔介面道:“此事也是本宮不好,是本宮喚韞知到本宮那裡去下棋的。原是想著消磨光陰,卻沒想到允承會在這個時候,出這樣的事。”
“殿下言重了,任誰也想不到這好好的,允承會平白無故消失不見。”
張暨則這般說著,眉間的陰雲卻是久久未散。
須臾,他微微抬起眼眼,越過眾人,目光落在那立於末尾的青年身上。
任九思負手而立,眉目溫順如舊,看不出半點異樣,像是一個與這場風波毫無關聯的看客。
張暨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中逐漸聚起幾分說不清的冷意。
任九思發覺張暨則正在看自己,迎著那道目光,語氣依舊恭敬,唇角卻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張大人這般看著小人,可是有甚麼話要同小人說?”
張暨則眉頭緊鎖,正欲開口,卻聽得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即近。
甫一回頭,便見來人跌跌撞撞奔入眾人眼前,正是張府的小廝。他臉色煞白,滿頭是汗,雙膝幾乎軟倒跪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找……找著了!”
崔平章沉聲喝道:“把話說清楚,甚麼找到了?”
小廝喉頭動了兩下,才艱難嚥下口水,“公、公子……找到了。”
聞言,所有人神情皆是一緊。
“公子現在在何處?”張暨則問。
“在……”小廝身子一抖,低頭不敢看人,“在山崖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