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出山 這局勢一亂,就會有人渾水摸魚
張允承離開屋子後, 一時間無處可去,在院中踱了半晌,最終還是硬著頭皮, 朝張暨則的房間走去。
房門虛掩, 他推門而入,目光四下掃視,卻不見人影, 不由得皺起眉頭, 心中生出幾分納悶。
他喚住一名路過的小廝:“老爺呢?怎麼不在屋裡?”
小廝答道:“老爺去了書房。”
張允承問:“哪個書房?”
“照雪廬。”
聽罷, 他神色一凜,立刻轉身, 快步朝照雪廬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 他心頭不覺泛起些許不安。
父親自老家歸來,還沒來得及歇息便第一時間去了這個地方,未免過於反常。
倒像是知道了些甚麼似的。
他在門前站定,猶豫片刻, 終究還是出聲喚道:“爹爹?”
屋內傳來張暨則平靜的應答:“進來吧。”
張允承推門而入, 一股塵氣撲面而來。
照雪廬自任九思搬走以後, 再度變得十分清冷。裡頭空空蕩蕩, 不見甚麼陳設,只有窗邊案上擺著幾本翻開的舊琴譜。
他站在門口, 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些狐疑。父親向來不在琴藝上用心, 如今特意翻看琴譜, 倒顯得不太尋常。
他忍不住開口道:“爹爹在看甚麼?”
張暨則沒有抬頭,只隨口回道:“若我沒記錯,這原是藏書閣裡的東西。”
張允承聽他提起藏書閣, 有些不大敢說話了。
張暨則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語氣淡淡道:“這還是一個故人送的。”
張允承臉色變得不大好看。
自從知道了父親與襲香母親之間的舊情,他便對此事耿耿於懷。即便張暨則主動提起,他也不願順著話頭應承,只輕描淡寫道:“幸好提前拿了出來,不然也得燒成灰了。”
張暨則微頓,目光掠過他,並未言語。
他沉吟片刻,又問:“藏書閣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著火?”
張允承心頭一緊,面上卻仍維持鎮定,解釋道:“說是有人不慎打翻了燭臺,火沒有及時撲滅,便從庫房燒到了藏書閣。看守庫房的那幾個小廝平日做事就不夠謹慎,我已經將他們全部換掉了。”
張暨則不置可否。
張允承一聲不吭站在對面。
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說法太過生硬。
可若將心中疑問道出,循著此事深查下去,勢必要追問是誰最初將任九思引入張府。如此一來,姚韞知難免牽連其中。張允承思忖再三,終究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他垂下眼,道:“許多賬冊都在火中燒燬了……連爹爹當年的《照雪廬筆記》也沒能保住。是兒子做事太不謹慎,對不住父親。”
張暨則目光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語氣溫和道:“爹爹沒有怪你,畢竟誰都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他頓了頓,又問:“這些琴譜,是誰拿出來的?”
張允承知道此事瞞不過去,索性如實道來:“前些日子,宜寧公主領了個擅琴的伶人入府,說是想教韞知幾首曲子,好在皇后千秋宴上獻藝。我想著照雪廬地方偏僻,離前院也遠,便將他安置在了那裡。”
他生怕張暨則將這件事遷怒到姚韞知身上,忙又解釋道:“其實當時韞知並不願留下那人,可那段時日我想著藉此緩和與宜寧公主的關係,才答應讓那個任九思暫住在府中,是我一意孤行了。”
話一出口,他又覺不妥,前後說法交疊,越描越亂,等再要補幾句,張暨則已不動聲色地開口,聲音平靜中帶著幾分審視:“那個任九思,現在在哪?”
張允承微頓,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搬離照雪廬之後就去向不明。我原以為他回了公主府,可我派人守了幾日,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
他思索了一會兒,接著說:“聽說他藉著打壓魏王,攀上了宣國公,似乎宣國公還替他在太史局謀了個差事。”
張暨則若有所思道:“太史局——”
張允承道:“也就是做些不入流的小差事,管些奇談異志、陰陽星象,不過是旁門左道。任九思那種江湖出身的騙子,真叫他做點正事,怕是早就露了馬腳。”
張暨則聞言,卻冷笑兩聲,似諷似嘆:“你倒是小看他了。他要真只是個江湖騙子,又怎能把這局勢攪得如此混沌?”
張允承一時無言。
其實從聽到“任九思”這個名字開始,他便覺心口絞緊,不願就此多談。
沉默須臾,他岔開話題:“爹,您在潯州待得好好的,怎麼忽然就回京了?這事陛下知道嗎?”
張暨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將手中的琴譜隨手擲在桌案上,面色陰沉道:“來京之前,我聽說宣國公拿出了一些賬簿,直指魏王貪墨一案。我心裡實在納悶,那樣的東西,他們是怎麼拿到的?”
張允承一陣心虛,但還是故作茫然道:“對啊,那些賬本,魏王應該藏得好好的吧。”
他雖不想牽扯姚韞知,但也怕害了張家,終究還是試探著開口問道:“爹,宣國公他們不會藉機牽連您吧?”
張暨則聞言,側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冷峻如刀。
張允承被那一眼盯得心虛,連忙垂下頭,訕訕移開視線。
半晌,張暨則道:“我沒做過的事,他們汙衊不了我。”
這話說得平靜,卻斬釘截鐵,讓張允承下意識鬆了口氣。
可下一句話又將他提起的心緒重新攪動起來。
“只是,這局勢一亂,就會有人趁機渾水摸魚。”
張允承皺了皺眉,“您的意思是……”
“宜寧公主當年屢次在御前為言家申辯,全然不顧是非曲直。我早已不問世事,可他們仍不肯罷休,步步緊逼,實在欺人太甚。”
張允承遲疑道:“爹,您是打算……重新出山嗎?”
張暨則輕輕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帶著幾分諷意,“不覺得我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張允承遲疑片刻,又問:“那您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張暨則皮笑肉不笑道:“自然是先去會一會我的一位老朋友。”
-
午後陰雲壓頂,屋內竟不見一縷天光。牆角香爐裡燃著檀香,煙氣繚繞不散,將整座廳堂籠在一片凝滯而沉默的氛圍中。
正中一張大案,紙卷堆疊如山。
角落裡一名小廝快步而入,低聲通報:“老爺,人來了。”
門被從外推開。
張暨則換了身常服,灰褐色直裰,袖口一線暗金。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穩,從門口踏入那片沉沉陰影裡。
魏王倚坐在高背椅中,身上只披一件輕裘,未束髮冠,神色冷若鐵石。
他巋然不動,只在張暨則踏入門檻時,倏然抬眼,唇角微勾,懶洋洋吐出一句:“張大人,別來無恙。”
他笑了笑,又道:“本王還以為張大人真的甘心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做一隻閒雲野鶴呢。”
張暨則聞言不疾不徐地拱手一禮,身形沉穩如山,聲音低沉而卻清晰。
“叨擾王爺清靜了。”
“若能真做閒雲野鶴,消磨一生,倒也就罷了,”他語氣溫和,微微頓了頓,復又輕笑一聲,“可惜草廬雖遠,不避風雨。”
他站直身子,目光投向案後的魏王,神色淡然,眼底卻藏著一團未散的煙。
魏王問:“張大人此來所為何事啊?”
張暨則開門見山道:“臣來是要同王爺做筆交易。”
魏王冷冷看著他,語氣驟然一沉,“本王當年那般信你,你竟夥同外人如此算計本王。如今這般下場,也是你應得的,憑甚麼覺得本王還敢用你?”
張暨則徐徐道:“因為王爺只能信我。”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續道:“賬簿的事情,想必讓王爺很困擾吧?”
一聽這話,魏王一下子氣不打一出來,“你還有臉提?那些東西若不是從你那裡流出去的,宣國公怎會握住這樣大的把柄?我還沒來找你算賬,你倒先上門了?”
張暨則神色不變,淡漠道:“此事與我無關。前些日子張府藏書閣失火,丟了不少東西。想來,那些賬簿,正是在那時失竊的。”
魏王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道:“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監守自盜?”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底氣不足,譏諷的語氣中隱隱帶了幾分遲疑。他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問:“你覺得是誰做的?是不是宜寧公主他們?”
張暨則卻沒有接話,反問道:“殿下知道任九思這個人嗎?”
魏王聞言眉頭一擰,語氣裡滿是厭惡,“一個無名豎子,也能讓張大人放在心上?”
張暨則輕輕一笑,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這個人可不簡單啊,只怕他一個人,比殿下府上十個客卿都要頂用。”
魏王不悅地問:“你特意同本王提起這個人,究竟是想做甚麼?”
張暨則收起笑意,一字一句道:“我要王爺替我探探此人虛實。”
魏王惱道:“本王憑甚麼聽你的?”
張暨則不緊不慢道:“作為回報,我會替王爺將賬簿的事情解決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