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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難圓謊 這兩日,你究竟在哪?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59章 難圓謊 這兩日,你究竟在哪?

姚韞知未曾料到, 張暨則會在這個節骨眼回京。

她看著雲初臉上掩不住的緊張,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陣涼意。

如今京中風聲鶴唳,宣國公府緊追魏王不放, 襲香之事又牽連甚廣, 張府難免被捲入其中。哪怕再隱世清靜,張暨則也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雲初小聲問:“夫人要去見一見老爺嗎?”

姚韞知沉吟片刻, 目光落在案几前的菱花鏡裡, 見鏡中人神情凝重, 髮髻微亂,她緩緩開口:“容我先更衣。”

她重新綰好婦人髮髻, 換上了一襲鵝黃色的對襟襦裙。雖知自己衣袍整齊, 身上未留半分痕跡,仍忍不住對鏡細細端詳,直到確認無礙,這才領著雲初一道往正廳而去。

正廳內, 張暨則端坐在上首, 身著深色常服, 正不疾不徐地撥著茶盞上的浮葉。聽得動靜, 他抬起頭來,眼神淡然如水, 面上看不出喜怒。

同往昔一般無二。

姚韞知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張暨則, 是在與張允承成婚的第二日。

那時言家蒙難未久, 坊間傳言四起。

她原以為張暨則是個六親不認的閻羅,不茍言笑,滿身肅殺。

卻未料到, 新婚次日拜見公婆時,張暨則眉目溫和,語氣寬厚,對她這個言家未過門的媳婦竟無半分苛責挑剔之意。反倒是張老夫人,眉目間總透著些不善,顯得尤為刻薄。

那日她奉茶行禮,張老夫人有意為難,不肯讓她起身。

張暨則卻只淡淡看了張允承一眼,示意他扶她起來,旋即語聲溫和道:“韞知,不論從前如何,如今你既嫁入張家,便是張家人,我和允承都會將你當作自家人看待。你若有短缺不周之處,或是允承哪裡做得不妥,都可告訴你婆母,她會為你做主。”

張老夫人在一旁翻了個白眼,神情頗不以為意。

張允承沒有留意到母親的神情,喜形於色,忙將姚韞知扶起,感激地看向張暨則道:“謝爹肯成全我。”

他又回頭看了眼姚韞知,眸中盡是柔情,而後含笑對張暨則說:“我一定會對韞知好的。”

張暨則並非是在說空話。

在他們過往這五年的相處中,張暨則從未苛待過她。

哪怕張老夫人時常因為她遲遲未孕而冷言冷語,幾次暗示要為張允承納妾,張暨則也總是三言兩語擋了回去。

“韞知是允承自己挑中的人,他願意同誰生孩子,自然是他的事。你若一味張羅旁人進門,只怕惹得他們夫妻不和,家宅不寧。”

張老夫人聽了這話,冷笑一聲,語氣帶了幾分酸味,“你倒還挺羨慕你兒子呢,娶了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回來。可你怎麼不想想,若是人人都跟她一樣,狐貍轉世似的嬌氣模樣,這偌大的家業誰來打理?只怕連張家的香火,都要斷在她手上了。”

張暨則端起茶盞,低頭細抿,裝聾作啞得極其自然。

張老夫人見他這副態度,也知多說無益,便懶得再爭,訕訕作罷。

而直到今日,姚韞知才終於明白,為何張老夫人總是對她諸多不滿,言語針鋒相對。

只怕她這些年裡,將對襲香母親的成見與怨懟,一股腦兒投射在了自己身上。

姚韞知這樣想了一會兒,卻忽而覺得,再去追究這些其實已經沒甚麼意思了。

左右她已決意要離開張家,張暨則夫婦如何看待她,於她而言,一點也不重要。

她唯一擔心的,是張暨則既然回了京,接下來的和離之事,恐怕不會再如她所希望的那樣順利。

她還需費些心神,與他們周旋一番。

她收斂心緒,穩穩行了一禮,恭敬如常。

張暨則抬眼看她,微微點了點頭。見她獨自一人前來,便不緊不慢地開口:“允承去哪了?”

姚韞知垂眸答道:“允承出去了,至於去了哪,我也不太清楚。父親若急著見他,我再遣幾個小廝去尋。”

張暨則不置可否,沉默了一會兒,復又問道:“你婆母近來身子如何?”

姚韞知知道張暨則向來是個笑裡藏刀之人,他此番問話,看似隨意,實則句句試探。她不動聲色地想了想,語氣溫順而含糊,“比前些時日精神些了。只是偶爾還會念叨,說自己見了鬼。”

張暨則眉心輕皺,面色一沉,將茶盞擱下,語調平平道:“這件事,允承在信裡已經跟我提過了。”

姚韞知心中一緊,料想千秋宴上的風波他大約已知一二。倒不如趁機自己將話挑明,先發制人,興許還能掩去些許破綻。

她低下頭,刻意做出一副惶然不安的模樣,輕聲試探道:“那父親可曾聽說我在皇后娘娘壽宴上,帶著襲香鳴冤的事?”

張暨則神色不動,語氣亦不見波瀾,“有人已經告訴我了。”

這一句輕描淡寫,卻讓姚韞知心頭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楚。

她立刻便知,那“有人”,斷不可能是張允承。

縱然此時此刻,她已下定決心要離開他,可想到他竟依然在背後護著她,她心裡終究還是泛起一絲愧疚與悵惘。

她咬了咬唇,眼中氤氳起一層薄霧,聲音也低了下去,“那日我在街上遇見襲香時,她倒在牆邊,奄奄一息。我一眼見她,就想起了妹妹惜知,心裡實在不忍,才帶她回府安置。後來她講起自己被誣陷的遭遇,我聽了心驚,又覺得此事太大,不敢貿然插手,便將她託付給宜寧公主照拂。”

她的語氣愈發微弱,仿若蚊蚋,“我……只是出面向皇后娘娘討了個恩典而已,實在沒想到,這事會牽連到張家。”

說完這話,她垂眸不語。

張暨則望著她,眼神沉靜如水,未言一詞,卻也未移開視線。

空氣裡沉默蔓延。

姚韞知手心裡的汗早已將帕子浸溼,細密的潮意透過纖薄的綢緞,一寸寸沁入指縫。

張暨則終於開口:“此事也不全怪你。你心軟,念舊情,這樣的性子,最容易被人拿捏利用。”

姚韞知低頭不語。

張暨則側首瞥了小廝一眼,問道:“還沒找到允承?”

小廝低頭答道:“少爺還在宜寧公主府上。方才小的已經派人過去通傳了,同少爺說老爺正在府中等他。”

張暨則眉頭一皺,神色明顯沉了幾分,語氣亦帶了幾分不悅,“他去宜寧公主府做甚麼?”

小廝被這語氣壓得一哆嗦,畏懼之下又不敢直言,只得偷偷瞄了姚韞知一眼。

姚韞知看在眼裡,心知若不開口,怕是要讓張暨則更生疑。

她略一思量,低聲道:“是我不好。前些日子我與允承起了些爭執,賭氣離府了……”

原本她想說自己去了公主府,可話到嘴邊卻生生改了口。

若此刻坦誠自己仍與宜寧公主走動密切,恐怕在張暨則眼中,她與壽宴之事便脫不了干係。

她於是垂眸道:“我只是去了姚家在京郊的舊宅住了些時日,想靜一靜。”

張暨則還未開口,她又馬上自行請罪,“此事的確是我意氣用事,父親若要責罰我,那也是應當的。”

張暨則道:“夫妻之間起些口角也屬尋常。但你一聲不吭便跑出去,讓允承四處尋你事小,若真出了甚麼差池,那可就悔之晚矣。”

姚韞知低聲應道:“父親教訓的是,我記下了。”

院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廝快步奔入廳中,躬身行禮道:“老爺,夫人,少爺回來了。”

張暨則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張允承步入正廳。

他身上的衣袍沾了些塵土,靴底泥濘,頭髮略顯凌亂,整個人神色倦怠。

他一進屋,便直直跪下,額頭抵在地磚上,沉聲道:“孩兒讓爹爹掛心了。”

張暨則點點頭,道:“回來了便好。”

張允承站起身,目光始終垂著,避開一切與姚韞知的接觸。

張暨則看在眼裡,卻也不動聲色,只語氣平淡地說道:“也不是甚麼大事。你們夫妻若能和睦,我們做長輩的,多操些心,也無妨。”

張允承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順勢接話,也沒有看向姚韞知。他站得筆直,身姿不失禮數,卻透著一種疲於應對的拘謹。

他靜靜看著張暨則,眼中帶著一絲困惑,也有些隱隱的戒備,“您……怎麼突然回京了?”

張暨則並未立刻答他,目光緩緩在他身上逡巡,最終卻只是抬了抬手,語氣平淡道:“這事不急,回頭再說。你先回屋,把衣裳換了。”

張允承應道:“是。”

他話音剛落,便轉身離開。

姚韞知本不打算再同他多言,想直接回臨風館,可在張暨則那雙審視的目光下,實在沒有辦法任性妄為,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屋中雲初正蹲身整理幾件換洗的衣物,聽見動靜,連忙起身,剛欲開口喚一聲“大人”,就被張允承抬手止住。

他的眼神沒有多餘情緒,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先出去。”

雲初怔了一下,又看了看站在門邊不動聲色的姚韞知,低頭應了一聲,識趣地悄然退下,輕手輕腳掩上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了姚韞知和張允承。

張允承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

他只是站在窗前,像是一尊靜默的雕像。

姚韞知知道,他此刻定是心中不痛快。

可她也明白,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向案几,伸手取起那封攤在桌上的和離書,指尖摩挲著紙頁的邊角,然後將它捲起,握在掌心。

她的腳步輕緩,繞到他身後,“允承——”

張允承沒有回頭,長長吐出一口氣,似是壓著胸中翻湧的情緒。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你跟父親說了你想與我和離的事嗎?”

姚韞知垂下眼,搖了搖頭道:“還沒有。”

張允承苦笑,“那就是說,現在,我們還是夫妻?”

姚韞知沒有應聲,只是默默站在他背後,指尖緊扣那封紙卷,手心微微泛白。

良久,張允承又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來的,“既然還是夫妻,這幾日你不告而別,難道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他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這兩日,你究竟在哪?”他的目光不再如從前那樣溫和,像是在竭力尋找最後一絲希冀。

姚韞知掙扎了許久,卻仍舊選擇了那個她以為最穩妥的答案。

“在宜寧公主府。”

張允承盯著她看了片刻,又強調道:“我是問昨日。”

姚韞知沿用了方才回張暨則時的說法:“在姚家京郊的舊宅。”

短暫的靜默之後,張允承輕輕笑出聲來,那笑意乾澀,透著一絲酸楚。

“韞知,你是真的不願意,跟我說一句實話嗎?”

他頓了頓,眼神緩緩收緊,像是咬牙剋制著不讓自己失態,“姚家城郊的宅子,我今日一早就去過了,裡面根本就沒有人。”

掌中的和離書被捏得皺了幾分,紙頁在指節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沒有再編一個新的謊言,也沒有為先前的隱瞞辯解分毫。

張允承問:“所以,這些天,你都是和他在一起嗎?”

她張了張嘴,本能地想否認,可未出口的話堵在喉嚨裡,終於還是嚥了下去。

半晌,她漠然地開口,“我們已經和離了。”

張允承的目光一寸寸地凝固。

一層深深的迷惘,覆在眼底。

不等姚韞知回答,他忽地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手中的和離書奪了過來。下一瞬,那封書寫工整的紙箋已被撕了個粉碎。

紙屑漫天飛舞,像冬日裡一場無聲的雪。

他咬緊牙關,猛地逼近她,將她整個人抵在案几上,壓得她幾乎動彈不得,隨即傾下身,用力吻了上去。

姚韞知奮力推他,髮絲凌亂垂下,唇被他咬得發紅。

張允承執拗道:“我還沒答應,便不算是和離。”

姚韞知一聲不吭,眼中一片死寂。

張允承停下動作,氣息沉重地抵在她唇邊,眼神灼灼地盯著她,問道:“是不是在他還在張府的時候,你們就在一起了?”

姚韞知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是不是?”張允承又問一遍。

“你先放開我。”

她試圖側身避開,可他死死按住她左手手腕,身形逼迫得更近,呼吸炙熱,緊貼著她的耳際,低吼道:“我就想知道,他到底給了你甚麼,是我這些年都給不了你的?”

“允承,你冷靜一點。”

張允承冷靜不下來。

他聲音低啞,像是在極力控制情緒,“是因為我太尊重你?太信任你?所以你才覺得我無趣,是嗎?”

他的手攥住她的衣襟,布料“嘶啦”一聲撕扯開,驚得姚韞知尖叫。

隨即用力齧了上去。

姚韞知痛叫一聲。

他聲音含混,像是控訴,也像是質問,“他是不是這麼對你的?”

“張允承!”姚韞知變了臉色。

他已然失去理智,拔高聲音問道:“你是不是也喜歡我這麼對你?”

姚韞知眼神驟冷,忽然反手一抽,迅速從髮間拔下一支銀簪,寒光乍現,直直抵住他喉結浮動的位置,只要稍一用力,便能破開皮肉。

她顫抖道:“你別再逼我了!”

張允承卻沒退,反倒更靠近了她一步。

“我沒有逼你,韞知,是你在逼我。”

話音未落,簪尖便劃破了他的面板,鮮紅的血順著頸側緩緩滑落,落在淺色的衣襟上,暈染開一點殷紅。

簪子瞬間掉落在地。

門同時被推開,雲初飛快跑進屋來,才一踏進門便怔住。

“夫人,您……”她的目光一眼掃見張允承頸側血跡,驚得眼睛發直,“大人您怎麼了?”

張允承一把拉過衣領遮住傷口,“無妨。”

雲初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死死抿著唇,眼圈迅速泛紅,視線在姚韞知與張允承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張允承眉頭一動,“雲初,你先出去。”

姚韞知也道:“雲初,此事與你無關。”

“我不去!”雲初猛地抬高了聲音,看向姚韞知,“您一句話都沒留下,說走就走,大人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可您回來之後,不但不肯同他解釋清楚,反而還動手傷了他……夫人,您對大人當真沒有一點情分嗎?”

張允承不悅道:“雲初,別說了。”

“我偏要說!”雲初抹了把眼淚,“奴知道自己沒規矩,不該多嘴。但夫人,大人這些年怎麼待您的,奴都看在眼裡。即便他有甚麼做得不對的地方,可這麼多年的情分,您難道都不在意了嗎?”

“雲初,”張允承嚴肅道,“這麼大吵大鬧,是怕老爺聽不見,還是想讓張府更亂一些?”

雲初還要說甚麼,又被他打斷:“出去吧!”

雲初眼眶紅得更加厲害。

可張允承既不希望她留下,她也終究沒再爭辯,哭著轉身跑了出去。

姚韞知長長嘆了口氣。

張允承鬆開了握住衣領的手。

頸側的血跡已幹了些,貼在面板上,觸目驚心。

姚韞知蹙眉道:“我先去替你拿藥吧。”

沒過多久,她取了藥匣回來,手中拿著乾淨紗布和清涼的外敷藥膏。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沉默上,生出尷尬的響動。

她將藥匣輕輕放在一旁,擰開藥瓶,用竹片蘸了些藥,伸手欲替他處理傷口。

張允承躲閃了一下。

姚韞知說:“那你自己來?”

張允承不說話。

片刻,他走到榻上坐下。

姚韞知也跟了過去。

兩人靠得很近,近到她呼吸拂過他臉側,藥味與她身上淡淡的香氣糾纏在一起,可氣氛沒有半點溫存,反而僵冷得厲害。

姚韞知見他不再動彈,伸手將他半敞的衣襟撥開些,露出頸側那道淺淺的傷口。血已經止住,只留下一道泛紅的細痕,順著脖頸斜斜落下。

她蘸了藥,輕輕覆上去。

處理完傷口,張允承道:“多謝。”

姚韞知卻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她以為他會說些甚麼,或者至少會冷笑一聲,可他只是闔上了雙眼。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再回應時,張允承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驚,下意識抬頭看他,視線隨即撞進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眼神沉沉地望著她,像是翻湧了千萬句話,最終卻只問出一句:“為甚麼偏偏是他?”

這一回,他的眼神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近乎哀慟的倔強與不甘。

“言懷序是天上的明月,他出身高貴,才情出眾,你同他在一起,我從來沒有嫉妒過。他確實……比我配得上你。”

他語氣有些哀涼,“可任九思不一樣,他不過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騙子,靠著巧言令色,顛倒是非,矇蔽了我,也利用了你。他對你,根本沒有半分真心。你當真要執迷不悟,繼續被他欺騙嗎?”

姚韞知緩緩開口:“我想要和你和離,不是因為任九思。”

張允承臉上寫滿了不相信。

姚韞知望著他,忽然問道:“那如果我真的和你和離了,你會娶雲初嗎?”

張允承脫口道:“不會。”

話說完,他才意識到姚韞知究竟想要同他說甚麼。

張允承搖了搖頭,“這不一樣。”

“沒甚麼不一樣,”姚韞知說,“情之所鍾,從不由人,亦不可強求。”

張允承苦笑道:“我說不過你,可就算你說得再有理,我也不會同你和離。”

他頓了頓,又道:“這兩天的事情,我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

“允承——”姚韞知張口,似是還想說甚麼。

張允承卻不再看她,轉頭避開她的視線,平靜道:“我還得去見父親,有甚麼話,晚些時候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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