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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和離書 或許,我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妻……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55章 和離書 或許,我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妻……

話一出口, 張允承便有些懊悔。

他曾對姚韞知說過無數次,他信她,不疑她, 他不會將旁人的閒話放在心上。

可到了這一刻, 那些早在心底盤桓多時,原以為永遠不會說出口的猜忌,終究還是失控地從喉嚨中溢了出來。

他說完便垂下了眼, 不敢去看她的神情。

他其實不怕她同自己生氣, 他甚至希望她因為這個話揚手狠狠打他一個耳光, 然後氣勢洶洶地質問他一句:“你把我當甚麼人了?”

那樣的話,他反倒能安心些。

至少這說明她還在意他的看法, 還會為他的懷疑感到受傷。

可是, 回應他的只有漫長的沉默。

他親手揭開了一層本不該觸碰的簾幕。

後面空無一物,只有冷風穿過,颳得他心口泛起一陣寒涼。

良久,姚韞知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如此猜測, ”她緩緩開口, 語氣平靜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或許, 我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

聞言,張允承立刻緊張地睜大眼睛, 口中急切而含糊地吐出一聲:“韞知,我不是這個……”

姚韞知慣會以退為進, 並沒有給張允承多開口的機會。

她抬眸看向他, 面色平靜得看不到一絲波瀾,“我的性子,從來都是這般淡淡的。這一點, 你當初娶我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了,不是麼?”

張允承嘴唇翕動。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

我見過你牽著他的手走在街上,言笑晏晏。

聽過你一口一個“哥哥”地喚著他,同他撒嬌無賴。

也目睹過你為了他成日裡擔驚受怕,在天寒地凍的大雪天裡在屋外整整凍了一夜。

可話到嘴邊,他卻只是牽起嘴角,苦笑道:“前段時日,任九思教了我不少討你開心的辦法。他主意多,腦子活絡,又擅長揣摩女子的心思。他教我我挑了許多樣東西,精巧到連我都覺得稀罕。可這些東西經我手送到你面前,你對它們的反應始終是淡淡的,唯獨他親筆加了批註的話本,你翻了一遍又一遍,愛不釋手。”

“所以,是不是根本不是東西送錯了,而是在你眼裡,這個送東西的人就是錯的?”

姚韞知靜靜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張允承頓了頓,續道:“我一直希望你能快樂……只是,我始終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真心覺得快樂。”

聽到這裡,姚韞知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不疾不徐:“人不是必須要快樂的,允承。有些人,是沒有辦法快樂的。”

張允承怔住,眸光閃爍了兩下,艱難地開口:“你還在因為當年的事……懲罰自己嗎?”

姚韞知搖了搖頭,“能這樣安穩地過日子,就已經很好了。對我來說,快樂,太奢侈了。”

她的語氣輕柔,卻像是枯萎已久的柳條,雖還未徹底斷裂,卻早已失去了生氣。

張允承心中泛起一股難言的澀意。

他低聲道:“韞知,我說過,我相信你和任九思之間沒有甚麼。直到現在我也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可是,我也不是全然察覺不到,你對他,多少有些不同。”

“我知道,這都是因為言懷序。”

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嗓音喑啞,“可韞知,任九思不是言懷序,他就是個騙子。”

“他那些花言巧語,連我都被他哄得團團轉。他對你說的每一句話,就算聽著再情真意切,也不過是為了利用你,好替他的相好青湄,還有襲香,去對付魏王。我真是傻透了,才會被他當成猴子一樣戲耍。我還答應他,忙過了這一陣子,就教他做木匠。”

姚韞知聽著,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聲音依舊平穩,只是比方才更冷了一些,“允承,我不知道他究竟欺騙了你多少。可你我二人之間的事情,同言懷序無關,同任九思更無關。”

她沒忍心再說出更傷人的話,刻意將語氣放得低緩了些,“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姚韞知的話音尚未落下,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雲初小心地探頭進來。

“大人,夫人,這是廚房剛蒸好的玉露酥。”

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了片刻,將食盒放在了案上,開啟蓋子。

點心下層是白玉色的方塊,酥皮層層疊疊,頂上點著一枚金黃的桂花,小燈似的亮堂堂的,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氣隨熱氣一同彌散開來。

雲初道:“上頭澆了桂花蜜,要趁熱才好吃。”

她恭敬地行了禮,識趣地退了出去,輕手輕腳地掩上門。

姚韞知看了一眼,卻沒有動筷子。

她緩緩開口:“允承——”

剛喚出他的名字,張允承的心頭就倏然一緊,像是察覺到了甚麼。

不等她說完,他忽然起身,拿起筷子為她夾了一塊糕點放進碟中,語氣有些不自然地插話道:“先吃這個玉露酥。”

姚韞知正色道:“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張允承卻像沒聽見似的,絮絮道:“這玉露酥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或者你不想吃,我讓廚房做點別的。糖蒸栗子粉糕好不好?”

姚韞知嘆了口氣,“現在這麼晚了,就別再折騰了。”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神情十分認真,“允承,方才我其實一直在想,如果這段婚姻於你而言,也是痛苦多過慰藉,我們……其實也不是不能考慮和離。”

張允承一怔。

他愕然地看著姚韞知,彷彿沒聽懂她說的話,又或者是不願意相信她竟真的會把“和離”兩個字這樣乾脆地說出口。

姚韞知此刻,卻是前所未有地平靜。

她也不是沒有動過一些念頭,覺得是任九思的出現,才讓他們之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細細思索過後,她雖並不覺得她同張允承走到這一步是因為任九思介入到了他們之間,可她不得不承認,的確是他的出現,讓她第一次意識到,她還有和離這個選擇。

她原以為言懷序不在了,自己嫁給誰都無甚區別。

她曾經覺得,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張允承納一房妾室,同她井水不犯河水,漸漸把她這個人忘了。然後她一個人在臨風館,讀讀書,彈彈琴,種幾盆花,將後半輩子這麼消磨過去也就是了。

可現在,她忽然不想再那樣活了。

若這一生註定不得圓滿,那她也寧可嘗試一次親手將這局破開,也好過將就著,在一個“張府夫人”的位置上慢慢凋零。

況且即便是真做了甚麼離經叛道的事情那又如何?

這天,一時半刻也是塌不下來的。

姚韞知見他一臉黯然,語氣放得極輕極緩,彷彿是在安慰一個無措的孩子,“允承,我說這些,也不是要逼你馬上做決定。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各自安好,總是好過將來相看兩厭的。”

張允承卻忽然搖頭,像是終於從那份驚愕中回過神來。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倔強,開口時卻沒有了底氣,“你以後想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我不會再惹你不高興了。”

他語氣十分急切,彷彿怕她再說出甚麼難以挽回的話,“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你要清淨,我就離你離得遠遠的。你不想我碰你的事,我便不插手一分一毫。你若不願意和我親近,我也不會再踏進臨風館半步。”

片刻沉默後,他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種決心,“你若是……你若是喜歡上了旁人,只要不是任九思那個騙子,我都認了。”

“你只要不走,怎麼都好。”

姚韞知聽到這樣荒誕的話,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愕。

平靜的目光直直落進他眼底,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無法迴避的鋒利,“可是,這樣的我,留在你身邊究竟有甚麼意義呢?”

“韞知,你想想看,岳父岳母不在了,惜知也已經出嫁了,你若是離開了張府,還能去……”

張允承本能地想說些大道理,卻忽然發覺,任何冠冕堂皇的說辭在這一刻都蒼白至極。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臉上浮現出一瞬的不安與掙扎。

他低下頭,遽然改口道:“不,不是因為這個。就是我捨不得你,離不開你。”

姚韞知的心像被甚麼狠狠紮了一下。

可那痛意還未來得及攀上眼眶,她便已將所有情緒壓了下去,只留一張平靜剋制的臉。

她不能再對張允承心軟了。

現在張老夫人神智不清,正是她脫身最好的時機。倘若她因為張允承可憐,再一次向他妥協。等到張老夫人清醒過來,她就再也走不掉了。

眼裡那點一閃而過的水意被她悄悄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堅定。

她沒有想過自己會在瞬息之間做出這樣大的決定。

沒有細細權衡後果,沒有周全謀劃,甚至連和離之後該如何安排、要面對甚麼,她都還沒想清楚,就這麼被一口氣,一股情緒操控著,像是墜入了一場幻夢,又像是在一場逼仄的風暴中跌跌撞撞地往前。

現在,她不能再退了。

她低頭輕輕吐出一口氣,再抬眼時,目光已然清明如鏡。

“允承,”她聲音不高,卻極為清晰,“和離書,可以由我來寫。”

張允承這下看出來了。

姚韞知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告知他她最後的決定。

從前,姚韞知不是沒有同他隱晦提過分開的事。

這些年來,他用盡各種方式維繫這段關係。有時候退讓,有時候勸說,有時候索性甚麼也不做,默默在她身邊陪著她,等著她自己想通了,不再堅持。

可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了不一樣。

她好像是真的想要走了。

他忽然後悔極了。

那句“你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真是蠢得要命。

早知如此,他寧可裝聾作啞,把所有疑心都吞下肚子,也好過如今連挽留的餘地都沒有。

眼下他只能寄希望於緩兵之計,賭她是一時衝動。

“我這幾日要照顧母親,還有襲香的事也是亂成一團,”他嗓音沙啞地懇求,“許多人在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得一個一個應付。我們的事能不能緩一緩,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決定……”

嘆息聲落進了風裡。

姚韞知略略抬高聲音,喚了聲“雲初”。

雲初在門外答應著進來。

“替我去拿紙筆來。”

雲初明顯愣了一下,她下意識看向張允承,眸中浮現一瞬遲疑。

姚韞知沒有多餘解釋些甚麼,只淡淡道:“去吧。”

雲初點點頭,退了出去。

不多時,紙筆擺上桌。

姚韞知鋪開紙,提筆落字,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間沒有一絲遲疑。

她寫完,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等墨跡乾透,便將那張輕飄飄的紙推到張允承面前。

張允承盯著“琴瑟既斷,各自安好”四個字,心頭彷彿被人重錘用力鑿了一下。

他有些艱難地開口:“我不會答應的。”

“沒關係,”姚韞知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她說完這句話便站起身來。

她沒有再看桌上的那張紙一眼,也沒有再去看張允承的神情,步履平穩地走出屋門,穿廊過院,一路無言。

直到腳步踏上臨風館門前那塊熟悉的青石,姚韞知才緩緩停下。

她站在微涼的夜風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一口氣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洩出,將那塊壓了太久的石頭一同帶了出來。

沒有劇烈的震響。

一切是那樣平靜。

風吹過廊下的燈影,拂動起她鬢邊幾縷髮絲,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夜沉如墨,耳邊遠遠傳來幾聲蟲鳴。

翌日清晨,天光微曦,薄霧尚未散盡。

姚韞知穿了一件極素的綢衫,未施粉黛,頭上梳的是她少時最喜歡的單螺髻,簪了一枚素銀梅花簪,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清淡。

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宜寧公主府前。

這樣關乎著前途命運的事情,除了宜寧公主,她好像也不知道究竟應該告訴誰。

侍女迎她進來時有些驚訝,不知她這麼大清早過來,是有甚麼要緊事,於是匆忙稟告給了宜寧公主。

宜寧公主此時剛起床,尚未梳妝,身上只隨意披了件月白色繡雲紋的中衣,眉眼間還帶著些未散盡的倦意。聽得玉漏進來回話,說是張夫人來了,不由得蹙了蹙眉頭道:“趕緊將人請進來。”

房間裡瀰漫著晨起未散的安神香氣,窗側簾子半卷,晨光斜斜地灑在地轉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光影。

她的目光在屋內悄然逡巡了一圈,忽聽見宜寧公主笑問:“在看甚麼呢?”

姚韞知收回視線,“沒甚麼。”

宜寧公主看她神色如常,卻不似尋常來敘舊的模樣,眉頭微蹙,卻仍帶著笑意,緩步走近,親手替她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清早過來,不會只是想和我坐坐罷?”她坐在對面,語氣輕緩,卻帶著一點揣測,“是張府出了甚麼事?”

姚韞知接過茶盞,指尖貼著瓷壁,覺得手心有些發燙。她低頭看著茶麵泛起的波紋,半晌才開口,“我昨夜,寫了封和離書。”

宜寧公主一愣,“你說甚麼?”

“張允承沒有同意,”姚韞知續道,“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良久,宜寧公主低低嘆了口氣,“也好。”

她語氣溫和,不疾不徐道:“這話我從前不好勸你,如今你既然已下定決心,我便也就不藏著掖著了。這世上本就沒有哪樁姻緣,是該靠忍耐和犧牲就能撐下去的。韞知,你終於肯放下了,我為你高興。”

她頓了頓,又問:“你想過和離之後要怎麼辦嗎?”

姚韞知坦然回答道:“我其實還沒有想好接下來的路到底應該怎麼走,也沒有想好我接下來要去哪。”

“我知道這不是明智的做法,可昨夜,有一個瞬間,我忽然覺得,如果現在再不下定決心,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張家了。”

宜寧公主望著她,眼中一瞬千言萬語,最終只輕輕嘆了一聲:“那也沒關係,邁出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後面的路,咱們慢慢走。”

她又道:“你若是找不到去處,那就住到公主府來。有我護著你,他們張家還能到公主府拿人不成?”

姚韞知搖了搖頭,“我也不可能一直在住在你那裡,左右我手裡還有些嫁妝,姚家在京城裡還有別的宅子,等安定下來,我再做些別的營生,應還能夠養活自己。”

宜寧公主卻道:“我還是有些不放心,若是到時候張允承去糾纏你,你一個人要如何應付他。”

“不妨事,”姚韞知淡淡說道,“我已經同張允承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他應當知道,若是此時放手,我們還能好聚好散。”

“話是這麼說,可‘情’這個字,哪是這麼簡單的?如果真的那麼容易能放下,這世上就不會有這麼多因愛生恨的痴男怨女了。”

宜寧公主頓了頓,目光落在姚韞知眼中,“其實出了壽宴那日的事,我就已經想過要把你接出來了,只是怕你不肯,我也就沒張揚,悄悄派了人盯著張府。”

姚韞知聞言一怔,脫口而出:“你派的誰?”

宜寧公主笑道:“都是身手極好的侍衛,你別擔心,不會被張家人發現的。他們只在暗中守著,若真出了甚麼事,也能第一時間護你周全。”

她又問:“住到公主府的事,考慮得怎麼樣?”

姚韞知聽著,心中有些動容。

她張了張口,像是要答應下來,可話到嘴邊卻改了口:“罷了,還是不給你添亂了。”

她頓了頓,又解釋道:“你這裡人來人往的,要說甚麼話,做甚麼事,有我在,恐怕也不方便。”

宜寧公主靜靜看著她,眼中一瞬掠過一絲瞭然,語氣緩下來,意味深長地問道:“你不願意留在我這,是害怕見到甚麼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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