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相識 給言懷序的,還是送給任九思的……
任九思回到照雪廬時, 腳步比平日沉了幾分。
不是因那場驟然停下的情事,而是有一股更深、更沉的痛意,無聲無息地盤踞在胸口, 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面對著銅鏡。
鏡中之人衣冠整齊, 眉目依舊清俊。那件深襟襴衫將舊影照得逼真,恍若時光倒流,可他心裡卻再清楚不過——
自己早已不是從前的言懷序了。
從前的言懷序, 過目不忘, 提筆成章。
可如今的他, 卻常常記不住一頁文書,要一遍遍翻閱, 一句句重讀, 腦中像被浸過冷水,漲悶發沉,遲鈍模糊,甚至會突然想不起某個字該怎麼寫。
詔獄種種酷刑的折磨, 不僅僅傷在皮肉, 更傷在心神。
他遲緩地低下頭。
手中還握著姚韞知方才遞給他的荷包。
從前, 姚韞知也曾給過他一個差不多的。
入獄之後, 他將那隻荷包藏在裡衣深處,緊貼胸口。每當傷重難耐、夜深難眠, 聽見隔壁囚室傳來被行刑的慘叫,抑或是鐵鎖拖地之聲時, 他就會悄悄取出來看一眼。
淡淡的香氣縱然沾染上了黴味和血腥, 卻仍像是從前那些美好日子的殘影,恍惚間,耳畔迴盪起她一句句溫存的叮嚀, 撐著他在暗無天日的囚室裡,忍辱負重活下去。
任九思將這隻新荷包輕輕湊近鼻尖。
熟悉的佛手柑氣味飄散開來,像水中月、鏡中花。
他看著細密整齊的針腳,覺得有些陌生,眼底隨之泛起一絲淡淡的諷意。
他喃喃:“姚韞知,這個東西,究竟算是你送給言懷序的,還是送給任九思的呢?”
轉瞬便到了壽宴當日。
春色正濃,風暖花香,太清池畔香霧氤氳,柳影斜斜映在水面上,帷幔半卷,時有絲竹聲自遠處傳來。
姚韞知沿著湖岸緩步前行,走至一處臨水的迴廊時,忽覺前方不遠有細語傳來。
她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柳蔭之下,宜寧公主正立於水畔,身著一襲織金雲紋曳地長裙,羅袖輕垂,鬢間簪著白玉梅花,南珠流蘇在燈下瑩瑩生輝。
她身旁還陪著兩位夫人,皆是衣飾華貴,正低聲與她說笑。
其中一個她認得,是國子監丞的夫人,另一個倒是有些眼生,大約是她新結交的官眷。
姚韞知朝宜寧公主走近,福身行禮時,神情有點不自在。
“殿下。”
宜寧公主似並未察覺她的異樣,視線從姚韞知身旁的任九思身上淡淡掠過,隨即便笑著同她說道:“韞知,你來得正好,我同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宣威將軍的夫人。”
又轉向宣威將軍夫人道:“這位是少府監主簿的娘子,前中書令張暨則的兒媳,我的手帕交韞知。”
宣威將軍夫人笑道:“常聽殿下提起夫人,只恨無緣一見,如今得見,果然風姿不凡。”
話音落下,她又將目光移至姚韞知身側的男子身上。
任九思一襲墨綠色錦袍,烏髮高束,眉目清朗,氣質內斂。立在姚韞知身側,頗有幾分儒生的書卷氣。
宣威將軍夫人微微挑眉,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傳聞張暨則的兒子相貌平平,性情木訥,今日乍一見,卻覺眼前這位男子不論樣貌,還是氣度,皆與傳言大相徑庭。
她一瞬遲疑,旋即仍是含笑點頭道:“這位便是張主簿吧?果然是一表人材,你們二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
話未說完,國子監丞夫人忽地輕咳了一聲。
宣威將軍夫人一怔,轉頭望去,見她臉色略沉,正欲追問,卻被對方不動聲色地扯了扯衣袖。
宜寧公主看著二人,笑而不語。
國子監丞夫人硬著頭皮,強作輕鬆地開口問好:“九思公子,好久不見。”
“九思”二字一出口,站在一旁的宣威將軍夫人臉上的笑意一僵。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片刻。
任九思只淡然頷首,“夫人安好。”
他頓了頓,又對宣威將軍夫人道:“夫人誤會了,小人只是張府的家奴。”
宣威將軍夫人拿起帕子,掩著口咳嗽了幾聲,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沉默中,岸邊的宮人快步前來,躬身稟道:“啟稟殿下,開往湖心島的船已經來了。”
宜寧公主道:“韞知,九思,你們先上船吧,我在這裡等一會兒駙馬。”
姚韞知一愣,“駙馬沒有同殿下一起過來?”
宜寧公主嗤了一聲,“說是要遲一會兒,也不知道他成日裡都在忙些甚麼。若非母后一直唸叨,我才懶得管他。”
姚韞知不知道如何接話。
宜寧公主催促道:“快別杵在這了,風大,我這裡有人陪著,你們先去吧。”
湖面在暮色中泛起一層銀輝,波光瀲灩,遠處宴樓巍峨,燈盞層層疊疊,從橋廊一路鋪展到湖心主宴的瓊樓之上。遠遠望去,彷彿繁星墜入了煙波之間。
彩舟緩緩行於湖上,舟身雕欄精緻,簷下掛著琉璃燈球,隨風輕晃,映得船艙內外一片流光。
還真是久違了。
任九思靜坐舟中,望著夜色與燈火交織的湖面,思緒漸漸飄遠。
曾經他也是這般錦衣華裳,乘舟赴宴,同登第計程車子們言笑自若。
舟過花影之間,皆是意氣風發。
如今身在這樣的繁華中,卻是以另一副身份。
當真是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姚韞知見他看著外頭出神,問道:“你在想甚麼?”
任九思不疾不徐道:“小人在想,小人一介平民,竟也能登上這等彩舟,望見天家燈火,親眼見到陛下和皇后。若是當年那些看不起小人的人知道了,不知會不會嫉妒得咬牙切齒。”
姚韞知聽了他的話,臉色微微一沉,眼神也冷了幾分。
任九思看出了她的不悅,自嘲道:“看來小人是又惹夫人生氣了。”
姚韞知半晌沒有說話。
良久,她淡淡道:“你心裡怎麼想,我管不著。但在我面前,最好還是把這些貪慕榮利,阿諛奉承的氣味給我收一收。”
任九思敷衍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說是知道,身子卻往後靠去,姿勢懶懶散散,東倒西歪,倒像是不服氣似的。
姚韞知斜睨他一眼,冷冷道:“還有,你也稍微有點坐相。”
任九思聽罷不以為意地輕笑了一聲,還是聽話地挺直了腰,姿勢收斂不少,只是那雙眼裡仍藏著幾分促狹的笑意,“這回總和你的老情人有幾分相像了吧?”
姚韞知剛要開口與他爭執,對岸忽然傳來宮人的聲音:“前方靠岸,下船後需依禮例再搜一次身,請諸位提前做好準備。”
二人下船,岸邊才踏穩腳步,便見不遠處另一艘綵船停靠,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船上緩步而下。
任九思微微偏頭,低聲同姚韞知道:“夫人,我們走快些。”
他說著,將頭壓得更低。
姚韞知本也想隨著人群快步離開,可剛剛邁出步子,便被一個陌生的聲音叫住。
“姚姐姐!”
她身形一頓,像被這三個字從舊日時光裡拽了出來。
聲音低低的,已是少年的嗓音,不復兒時的軟糯,透著幾分尚未定型的沙啞。
姚韞知聽這語氣,覺得頗為熟悉,卻一時難以將它與舊人對上。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那人臉上。
少年大約十六七歲,一襲月白色廣袖長衫,衣袂處用銀線繡著疏落的竹葉紋。腰間束著鴉青色綢帶,鬆鬆地墜著塊青玉雙魚佩。他生得眉目清朗,尤其是一雙星子般的眼睛,明澈透亮。
他望著她,笑容真摯燦爛。
可這張臉對她來說卻分外陌生。
意識到姚韞知沒有認出他,對面的人眼底隱隱閃過一絲失落,卻仍舊走近一步,輕聲道:“姚姐姐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阿栩。”
姚韞知怔了怔,唇角微微動了動。
原來這個少年是七皇子蕭栩。
當年她同言懷序去東宮的時候,那孩子總是跟在她身後喚“姐姐”,性子活潑黏人,逗她笑,追著她跑。
只是後來……
言家出事,姚家避禍退婚,太子因此心懷怨忿,處處冷對姚府。那時年幼的蕭栩雖未明言,但大約也和太子是一樣的心思,一起漸漸疏遠了她。
自那以後,他們便再未正面說過一句話。
如今驀然重逢,她才發現,這個追在她屁股後面要果子的小孩子竟也長得這麼高了。
姚韞知微微一怔,隨即回過神來,柔聲道:“阿栩,都長這麼大了。”
蕭栩的身側站著太子,他的視線也落在姚韞知身上,神情格外冷淡。
姚韞知雖覺得十分尷尬,卻也不能裝作沒有看見他,於是上前一步,斂衽行禮道:“妾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卻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皮,連話也不願意多說一句。
姚韞知僵在原處,也不知該不該直起身。
氣氛微微一滯,場面有些尷尬。
蕭栩笑著湊近一步,熱絡道:“姐姐若得空,也記得常來宮裡見見母后。姐姐的琴彈得最好,我還想向姐姐拜師學藝呢。”
他說得真誠,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姚韞知。
可站在一旁的太子始終沒有表態,只負手而立,眼睛轉到了另外一個方向,似是不屑於與姚韞知對視。
姚韞知微微垂下眼簾,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說的全是客套話。
“好啊,等改日有空,再教阿栩。”
她頷首向太子道了別,便準備轉身離開。
任九思也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
方走出幾步,便有宮人上前攔道,恭聲提醒:“男女需分開搜身,還請先生留步。”
任九思刻意避開了太子所在方向,打算自側邊繞道。
可他還沒來得及走開,身後便傳來太子低沉的聲音。
“留步。”
任九思腳步一頓,指節微收,片刻後才緩緩轉過身來。
總是要見面的。
這個時候見到也好。
他想。
太子盯著任九思看了許久,終於開口問道:“這位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