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替代品 你不是他
苦練多日, 姚韞知終於找回幾分舊日的神韻,琴藝漸臻佳境,指下音律愈發圓潤流暢。
春光正好, 庭中新葉初展, 樹影婆娑,日影灑落在石板間,灑出一層細碎光斑, 天邊浮動著一片柔和的光暈。
任九思倚坐在廊下, 手裡握著琴譜, 眸光卻輕輕落在院中那道纖細的人影上。
姚韞知坐在院中的石几前,低頭調絃。微風穿庭而過, 束髮的絲帶被風輕輕挑起, 拂過她頰側,又纏上肩頭,似有若無地蕩著。
任九思望著她,忽而笑道:“你的琴技再精進下去, 我可就教不了你了。”
“那正好, 省得你整日在我耳邊擾我清靜。”
她調好琴, 抬手拂弦。
一時間, 連枝頭鳥雀也噤了聲。
任九思聽了一會兒,忽而輕輕閉上眼, 指尖在膝上無聲打著節拍,悠悠唱道:
“有一美人兮, 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 思之如狂。”
他唱得不急不緩,聲調舒展如風入松濤,瀟灑中自帶三分從容, 七分懶意,不似在向權貴獻技,倒像是酒後臨風,隨口一吟。
更難得的是,他的嗓音清朗溫潤,跌宕有致,不雕不飾,卻自有一股情致,彷彿江邊獨坐的閒人,借一曲琴歌,說盡世間情事。
姚韞知愕然側首,又聽他唱道: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她像是被甚麼觸動,眼神隨之一晃,竟莫名多了幾分慌亂。
不過她指下琴聲未斷,而是轉入下段,帶著一絲探問般的起伏,與任九思的歌聲不期而合。
他繼續唱著,目光落在她眉梢,“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怨而不怒,哀而不傷。
原本圓融的琴音在這一段略有遲滯,節奏微緩,琴聲也隨之轉為低沉含蓄,如黑雲壓城,暮雨將至,帶著幾分未明的鬱結,落入他歌聲的縫隙中。
曲調與人聲,起初尚顯生澀,時有錯落,卻在幾次呼應之後,逐漸合拍。
任九思唱到最後一句,聲線微沉。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歌聲落定,琴音也在一聲迴旋後歸於靜寂,春風穿過庭中枝葉,拂起任九思的衣袂。
兩人遙遙相望,一時無言。
姚韞知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過了半晌才徐徐開口,語氣卻淡淡的,帶著一點揶揄,“任公子的歌原來也唱得這麼好,早前倒是藏得緊,是怕我偷師麼?”
“倒也不是為這個,”任九思聞言一笑,“琴有知音,曲自有歸處,今朝花開正好,便想著唱與夫人聽。”
日光自簷下斜落,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瞳孔照得格外明亮。
姚韞知怔了神,眼前那道身影已悄然逼近。
她下意識一動,卻又沒躲開,只是抬眼看著他。
兩人之間的氣息緩緩交纏,曖昧而綿長。
任九思眸光一寸寸落在她眼中,低聲問道:“夫人,你現在想不想和我接吻?”
姚韞知只是看著他,眼中一片晦暗,裡頭有猶疑、驚訝,甚至藏著一絲……未及察覺的動搖。唇角輕輕抿起,卻終究沒有說出那個“不”字。
“不說話,我可就當你預設了。”
他俯身,指尖拂過她耳側一縷頭髮,氣息落在她唇邊。
琴案之側,春光之間,一切似乎就要落定。
然而下一刻,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一陣風夾著急促的腳步聲闖了進來。
姚韞知立刻將任九思推開。
“夫人,”雲初手中抱著一疊衣物,“這是裁縫剛送來的禮服和靴子,讓您來試一試大小合不合身。”
說話時,視線掃過任九思,冷冰冰道:“任公子也在這。”
任九思笑道:“這衣服是不是也有我的份?”
雲初道:“奴送完夫人的,便把公子的送到照雪廬去。”
“還真有我一份啊,”任九思露出幾分驚訝之色,“我還以為夫人那日是同我說笑,打算自己晚些時候去成衣鋪子買一件呢。”
他低頭看了看繡工精緻的衣料,“夫人知道我穿多大的衣服?”
姚韞知淡淡道:“猜的,應該大差不差吧。”
她從前試著給言懷序做過冬衣。
雖然針腳稀稀疏疏,繫帶歪歪扭扭,到最後都沒好意思送出去,但他的身量尺寸,她一直記在心裡。
任九思嘴唇翕動,似乎想再問些甚麼,卻被姚韞知不鹹不淡岔開話頭:“我若不替你安排,你真像現在這般敞胸露懷地去赴宴了,那我可實在替你丟不起這個人。”
任九思勾起唇角,“夫人說笑了,小人如今是夫人的人,夫人不喜歡的事情,小人定然是不會做來惹夫人生氣的。”
雲初站在一旁,聽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話裡話外透著熟稔親暱,神色漸漸變得有些不自在。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是想說甚麼,又不好貿然打斷。
姚韞知看了她一眼,“你把東西放下吧。”
雲初應了一聲,轉身就要進屋。
姚韞知又道:“任公子的東西也一併放下。”
雲初臉色微變,但仍舊恭謹地回答:“是。”
雲初走後,姚韞知覷了一眼任九思,“進屋吧。”
任九思不緊不慢地跟上,步入屋內。
屋內幔帳低垂,將明亮的天光隔絕在外。
室內一片寂靜,連爐中香氣都顯得格外溫沉。
姚韞知走到幾前,取過那疊裁好的男子禮服,回身遞給他,語氣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穿給我看。”
任九思一愣,低頭看了看她手中的衣服,又抬眼望向她,語氣裡帶著點遲疑,“現在?”
姚韞知抬了抬下巴,“你又不是沒在我跟前脫過衣服。”
任九思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不一樣。”
“沒甚麼不一樣的。”
見任九思還在磨磨蹭蹭,她臉上顯出幾分不耐,“你快些試給我看看,若是不合適,要讓裁縫拿去改的。”
任九思拗不過她,無奈道:“那你轉過去?”
“甚麼?”姚韞知懷疑自己聽錯了,“你這樣皮糙肉厚的人難不成還會害羞?”
任九思不回應她的挖苦,只硬邦邦道:“你轉過去我再穿。”
姚韞知見他還在和自己討價還價,索性不再和他多費口舌,轉身走到了屏風後,“罷了,你換好了同我說一聲。”
衣袍鋪開的瞬間,任九思瞳孔微微一震。
他立刻就明白了姚韞知的用意。
一時間倒是不知道應該開心還是難過了。
良久,屏風後傳來任九思拘謹的聲音:“夫人,我好了。”
屏風另一側的姚韞知應聲走出。
她的視線輕輕落在他身上,原本只是不以為意的一瞥,卻在剎那間凝住了。
任九思換上了深綠色襴衫,烏髮高束,素玉為冠,眉目清朗,輪廓分明。褪去平日的輕佻浮氣之後,多了幾分儒生的端方持重,猶如一幅墨色的山水。
姚韞知許久沒有將視線從他的身上挪開。
她記得的。
當年言懷序高中進士,入朝為官。他身著朝服,策馬而出,陽光灑落在他肩頭,將那一身墨色的長袍映得分外鮮亮。
那一日桃花盛開,他高束髮冠,衣袍翻飛,眉眼含笑,意氣風發。回首望來,眼中藏著山河萬里。
如今眼前這人,不是他。
卻在這一刻,像極了他。
姚韞知收回目光,輕輕呼了口氣,彷彿剛從舊夢中抽身。她站定,望著眼前的任九思,怔怔說道:“好看。”
任九思站在原地,眼裡掠過一絲笑意,但很快便挑起眉梢,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試探:“是好看,還是……像甚麼人?”
姚韞知不答,眼底眸光閃爍。
他望著她,又問:“韞知,我現在是你喜歡的樣子嗎?”
那一聲“韞知”,低沉而緩慢,落在她心頭,像一粒尚未察覺的火星,忽然燃開了。
姚韞知抬眼看他,剛要開口,話卻沒說出口。
任九思忽地上前一步,將她攬入懷中。她還未回神,整個人已被他打橫抱起。
兩人一同向床帳深處走去。
他將她輕放在床榻之上,手掌貼在她側臉,指腹緩緩描過眉眼。
兩人之間氣息滾燙,誰也未先開口。
須臾,他的吻終於落下,溫熱而剋制,像是探尋,又像是某種遲來的確認。
起初只是唇瓣相貼,輕飄飄的,可她的氣息甫一渡來,他便再難自持。他掌心扣住她的後頸,指節沒入散落的青絲,驟然加深力道,如疾風驟雨,攫取她每一寸呼吸。
這一回,她沒有推開,反而緩緩抬起手,主動勾住了他的脖頸。
“懷序哥哥。”
聲音軟得像沾了春水的煙柳,微微顫著,纏上他的耳際。
任九思呼吸一緊,原本還剋制著的動作,在她那聲呢喃落下的瞬間,徹底被打亂了節奏。
他沒有再猶豫,吻隨之加深,壓抑已久的情緒傾瀉而下。掌心貼住她的腰側,用力收緊,將她牢牢地擁在懷裡。
那一身剛穿上的深青襴衫,被任九思一寸寸解開,衣帶滑落,輕聲落在地上。衣袍順著肩頭滑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與胸膛。
他動作極慢,像是故意讓她看。
姚韞知臉側泛起一層紅暈,卻沒有移開目光,只將手指輕輕釦在榻沿,像是在勉力維持鎮定。
任九思俯下身,眼神沉靜,唇在她耳側掠過,帶著一絲溫熱的氣息。他手指輕撫上她的衣襟,隔著布料探過她心跳微亂的位置,低聲問:“可以嗎?”
姚韞知沒有說話,輕輕閉上眼。
她不敢看他,卻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掃過,如熾焰照雪,幾乎要將她化作一灘春水。
指尖觸上她衣襟邊緣,動作極慢。
繁複的衣帶被一條條解開,每解一處,他的指節便貼著她的肌膚輕輕滑過,帶著微涼的觸感,喚出她一陣難以自抑的顫慄。
上襦很快被褪至腰間,雪白的肌膚暴露在從縫隙裡漏進來的日光下,微微泛起一層細細的汗光,清透得幾乎發亮。
任九思吻了吻她的小腹,隨後一點點往下。
姚韞知抑制不住低低地喘了一聲。
就在任九思要做出更加出格的舉動時,她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動作一頓,不解地看她。
姚韞知緩緩睜開眼,搖了搖頭道:“你不是他。”
空氣倏然靜下來。
任九思沒有退開,只是仰頭看著她,目光深深。
“我可以是他。”
光線晦暗,帶著一點溫軟的灰意,在窗欞與案几間靜靜流淌,一切都像被包裹在一層幻夢般的薄霧之中。
姚韞知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明明澄澈,卻叫人分不清真假。
“你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嗎?”她問。
任九思毫不猶豫地頷首。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你願不願意聽我的話,扮他扮得更像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