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故人之女 事情已經交代得差不多,……
事情已經交代得差不多, 接下來的已經不是廣武縣能夠管的了。
張華亭準備將人帶走。
聞蟬自然不會阻攔。
反倒是釣魚郎被押到刑房門口時,停下了腳步。
“等等!我有話要問!聞蟬!你只是因為刁老闆的原因懷疑我的嗎?!”
聞蟬轉過身。
“自然不止。刁老闆的話只是讓我確定了我的推測。”
“為甚麼?楊藩有心疾還有不育之症的事情連我們都沒有查到,你怎麼會查得到?”
“我也不知曉。只是佈下那麼大一個局就為了換掉董楠和鐘有餘, 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些?而且你還記得守宮火燒縣衙的事嗎?”
“自然記得。”
“那七具屍骨從被發現到運回縣衙不過一日, 縱火之人就上門了?這也太快了。我當時就在想,即使背後之人得知屍骨被挖出,也應該先坐觀其變, 看我們能不能找到線索再做行動。可他沒有, 他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最冒險的決定。即使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毀屍滅跡。就像他已經知道我能在屍骨上找到線索一般。符合這一點的只有你了。”
釣魚郎聽完, 釋然一笑。
“王派我到大周做事,並讓我為首, 本是看中我智謀頂絕, 如今一看……是我不如你。”
聞蟬嫌棄地撇撇嘴。
“我不想你和你比, 你不配。”
釣魚郎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時怔愣住。
鄭觀瀾重複道:“她的意思是,你沒有腦子, 完全沒有資格和她相提並論。”
釣魚郎本是心高氣傲之人,能說出不如別人的話, 已經是平生未有之事,如今被二人一人一句指著鼻子罵, 氣得鼻子都歪了。
“你們兩個賊夫妻……”
差役見狀不對,捂住他的嘴, 便將人拖了出去。
聞蟬指了指釣魚郎被拖走的方向。
“惱羞成怒。”
石開來大笑:“你這孩子, 嘴也是真厲害!”
性子嚴肅的張華亭也目含笑意。
見到把他們團團耍了的細作被氣成這樣, 他很是解氣。
“這樣卑鄙的細作,本就沒資格和聞縣丞相提並論。”
聞蟬趁機說道:“下官還有一事,還未來得及稟報。”
張華亭心情好, 十分好說話。
“但講無妨。”
“那個藍蕭艾就是出了名的淫賊十步香。下官還有一樁案子需要找他核對,不知到時候可否請您行個方便。”
這個請求不算甚麼,張華亭欣然應允。
刁老闆適時開口:“我還有一事要求聞縣丞呢。”
聞蟬猜得到她的想法。
“楊藩和楊勝的屍骨遺物已經整理好,刁老闆隨時可以帶他們回鄉安葬。”
刁老闆目含淚光:“多謝聞縣丞體貼。”
“人之常情,只是楊藩的家眷……”聞蟬看向了張華亭。
楊藩本人的父母早亡,並無親兄弟,但世家顧及同族之情,定然還是會安葬他的屍骨。
但釣魚郎冒充的“楊藩”在廣武縣娶的妻妾生的孩子……就十分棘手了。
張華亭捏著鬍子,沉思片刻。
“到底無辜,若他們並無通敵嫌疑,本官就將其送去別處安置吧。”
刁老闆只關心楊藩本人的屍骨,其餘的她並不在意。
“如此,那民婦便先告辭了。”
刁老闆一離開,石開來說道:“我們家那個宋大夫……”他撓了撓頭,十分不好意思,“他真去偷別人屍體了?”
“正要和您說這事兒呢!”聞蟬讓人把宋白和福雙都叫了過來。
二人沒有受刑,此刻看著也只是有些憔悴。
宋白見石開來在,一臉慚愧,垂著頭站在邊上。
“宋白雖說偷的都是死刑犯的屍體,但到底違了律法。”張華亭為人嚴苛,對宋白的行徑並不想輕輕放過。
石開來只懂打仗,其他事情就是睜眼瞎。
而且“死者為大”,律法中對於盜墓毀壞屍體這一類的行為懲罰極重。
他不知該如何為宋白開脫,只能求助看向聞蟬。
聞蟬扯了扯鄭觀瀾的袖子,示意他開口。
鄭觀瀾上前一步:“前線兵士的外傷多繫於宋大夫一人之身,若宋大夫判了死刑,這華佗秘術失傳,不知有多少兵士會死於外傷。”
張華亭本就看他不順眼,見他為宋白求情更是惱怒。
“鄭縣令有何高見?”
“張刺史言重了。下官只是認為,死者雖為大,可逝者已矣,若為此而損傷活著的人才是十分不值。這些死刑犯,都是不孝之人……”
張華亭聽了這話,目光微動。
“不孝?為何?”
“他們是死了,罪孽一筆勾銷,可他們父母卻失了孩子,待到老了也無人贍養。”
張華亭面色稍緩。
“你這話有幾分理。可這和宋白之罪並無關聯。”
“有的。宋大夫用了死刑犯的屍體,就該向他們的親眷賠償,與其讓他一死勾銷罪孽,不如讓他好好活著,餘生替那些死刑犯盡孝道。宋大夫的家底可不薄啊。”
聞蟬急忙悄悄給宋白使眼色。
宋白立即跪下:“罪民願盡全力賠償那些人的家眷!只求張刺史寬恕罪民!”
石開來也幫腔道:“鄭縣令的話沒錯,人都死了,總要為活人考慮啊!”
張華亭思量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
“看在石都督的面子上。但你日後切忌如此行事。”
宋白的事情算是了結,但還有一個福雙。
他當年進入混龍寨時還很年幼,確實沒有沾過人命。之後又一直在驛站老老實實幹活兒,沒有作奸犯科,之後還冒險做餌引細作出手。
張華亭決定不追究他的過去,讓他依舊在驛站過往日的生活。
處理完這些事,二人帶著宋白離開。
聞蟬長舒一口氣,見福雙還未走,說道:“張刺史都不追究你了,你還不回驛站去?”
福雙遲疑了片刻,跪了下來,朝她磕了一個頭。
“謝貴人為我大哥他們報仇。”
聞蟬扶起他。
“我知道,杜七他們對你有恩,但出了這裡,日後就別再提了,知道嗎?”
福雙點點頭:“我明白的,大哥他們是作了惡。我只是……當初若不是大哥撿我回家,我就死在外頭了,他們對我有恩,救命之恩。”
“你不忘恩情,是好事。如今害死他們的人已經伏法,你應該好好過你的正常日子了。”
“嗯……”福雙抿了抿嘴唇,“我還是想不明白,您是怎麼猜到我的身份的?當時,您到桑乾驛來讓我們幫忙,我還以為您是完全信任我的。”
“你引大黃耳去找的那個頭骨是你故意弄成兩塊的吧?”
“確實……我打聽過,說您有一隻嗅覺十分靈敏的狗。一個頭骨太大,我怕那狗叼不住,就用鋸子把頭骨鋸成了兩塊。我聽說了那屍骨的特徵,十分確定其中一具就是大哥,可又不敢直言,只能這樣引您去查混龍寨……沒想到您早就查出大哥他們的身份了。只是,您怎麼就確定我也是馬匪呢?”
“你馴馬的本事很好。按理說雷雨天氣,馬怎麼也不會瘋跑出去,還偏偏集體跑到了混龍寨?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馴馬的人指揮它們跑到那裡的。而桑乾驛的馬一直是你一個人在照顧,杜驛丞告訴我,那些馬十分聽你的話。再聯想到那被故意鋸開的頭骨,明顯就是把我往混龍寨上引。兩件事一聯絡,我就猜想你很有可能就是混龍寨的人。”
福雙笑了笑:“我還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真是夠傻的。”
“你已經很好了。”聞蟬指了指外頭。
杜驛丞籠著袖子,正在張望。
……
兩日後,聞蟬才去了刺史府的t監牢。
張華亭已經提前打過招呼,監牢的獄卒並未阻礙,反而引她進去後很識趣的退了出去。
藍蕭艾是重犯,被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鎖。
這枷鎖壓在他身上,讓他幾乎站不起身。
他就這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看見聞蟬來時,眼神亮了起來。
“聞縣丞?”他的言語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愉悅,彷彿是遇到了極開心的事。
聞蟬站在牢門外,隔著牢房向下俯視著他。
“你還真是淡然。”
藍蕭艾向後靠了靠。
“到桑乾驛的第一日,我就知道會栽在你手裡。如今這般,也算是預料之中。”
聞蟬並未想到他早有預感。
“你既早有預感,為何還要主動跳入陷阱?”
“身不由己。”藍蕭艾難得有些迴避,側開了臉。
“知道我為何來找你嗎?”
藍蕭艾怔愣了片刻,才回答道:“該交代的我都說了,沒有隱瞞。”
“十步香。”聞蟬忽的喊了一聲。
藍蕭艾呼吸一滯,緩緩轉過頭。
“你確實夠厲害。”
“你承認了?你就是十步香?”
“沒甚麼不好承認的,我確實是十步香。”
對方如此坦然,卻讓聞蟬更不解了。
從卷宗上來看,廣武縣近十年來從未發生過一起類似十步香犯下的兇案。
這不合常理。
像十步香這樣的兇手,按理說應當會無法控制自己繼續作案的想法,如同之前的孟正誠一般。
可別說近十年,自從十五年前,她父親去世後,全國的卷宗中就再也未見十步香的痕跡。
除非……
他的作案目的並非只是洩慾。
“你為何而殺人?”
“是任務。當時有一個安插過來的人,十分好色,時常去青樓喝花酒。不久後,他就被發現了。追查之下,我們才知曉,是他在和一個青樓女子親密之時說漏了嘴才導致自己被捕。此人知曉我們許多秘密情報,為免情報洩露,上頭的人派我將和他有過聯絡的青樓女子全部處理掉。為了掩蓋真實目的,我才裝作採花賊行事作案。”
沒有任何猶豫,藍蕭艾便說出了所有的真相。
難怪……難怪周福雲曾說,在案發前,歌舞坊的老闆就察覺到有人盯上了他們。
“你可還記得漢中的拂雲娘子?”
“自然記得……”藍蕭艾猛地抬起頭,“你為何提到她?”
他的表情好無辜,無辜到就像是完全忘記自己做下的罪孽一般!
聞蟬強忍住怒意,微微俯身,透過牢門,想要將他的臉看得更清楚一點。
“在你追殺她的時候,你還殺了一個人,是吧?”
藍蕭艾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是為你父親而來。”
“你還記得你欠下的命債?”
“我以為你知道,你應該知道,不是我害死了你的父親。”藍蕭艾頭一回激動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哪怕是之前被審問他都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態,“我是捅了你父親一刀,但你父親真正的死因是毒!我給他把過脈,是李家給他下的毒!那毒已經深入骨髓,哪怕是最好的解毒丹都沒有用!”
聞蟬冷冷一笑。
“你當真好無辜!只是捅了他一刀?”
若不是那一刀,至少她爹會活著回到家!而不是孤零零死在那條巷子裡!
“是我,我是有罪,這是我此生唯一後悔的事情……”藍蕭艾雙目忽的落下淚來。
聞蟬一愣。
“你害死了我爹,還哭?我都沒有哭啊。”
藍蕭艾的手被枷鎖限制,沒法動彈,只能低下頭掩飾自己滿臉的淚。
“我和你父親是朋友……真的是朋友。”
“你這樣的敗類也配和我爹做朋友?!”聞蟬雙手緊緊捏著牢門的鎖,彷彿下一刻就要衝門而入。
“我沒有騙你。當時我不明白他為何要拼死去救一個本就不清白的人,甚至為此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我實在是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忽然就不想殺他了。我給他的傷口上了藥,藥粉卻沒有絲毫作用,一番檢查後,才發現他已經中了毒。他告訴了我事情的原委,讓我不要再浪費藥,之後,他還追問了我殺人的緣由。或許是因為憋了太久,又或許知道他是將死之人,我告訴了他真實的原因還有我的過去。他並沒有大罵我是個細作,而是勸我找個機會脫離控制,為自己而活。從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
藍蕭艾仰起頭,看著她,又彷彿是在透過她看其他人。
“我的父親是匈奴貴族蘭氏,可我的母親只是一個被他劫掠而去的漢人。因為我從小長得更像漢人,就被他培養成了一個細作。從十歲起,我就被送到了大周潛伏。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真心話。每一個行為,每一句話,都是任務。只有你的父親,只有他……”
他合上雙眼,嘴角微微翹起。
“你知道嗎?被抓後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我終於可以說真話了,不用再隱瞞,再欺騙。”
“希望你此刻的話不是假話。”聞蟬面上還是冷漠的,“若你真心把我爹當朋友,就應當好好交代一切。”
“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交代了。”藍蕭艾睜開眼,笑彎了眼睛,“就為了這個,守宮罵我罵得都暈了好幾次。”
他像是在邀功一般。
聞蟬不知該如何面對他,轉身欲走。
“你,好自為之。”
“等等!”藍蕭艾猛地站起身,枷鎖壓得他晃了晃,“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聞蟬的腳步凝固在原地,卻沒有開口。
“我……不,是你爹,他去世前一直放心不下你,他說他沒有甚麼親人,不知他若是走了,你該怎麼辦……”
“我很好,姑母接我到了京城,待我如同己出。”
“姑母?”
“是,我父親的妹妹,她年幼之時就在大戶人家為婢,之後一直在京城,得知我父親去世後才回了漢中來接我。”
“親妹妹?”
聞蟬覺得對方的問題有些奇怪,她微微轉過頭。
“不然呢?”
藍蕭艾拖著枷鎖走到了牢門前。
“不可能!你父親根本就沒有妹妹!”
“你胡說甚麼?”聞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街坊鄰居都知道我家姑母是很小就去了大戶人家做奴婢。”
“不!不是的!”藍蕭艾連連搖頭,語氣十分肯定,“當時我問過你父親,說可以幫他把你送到他的兄弟姐妹家中。可你父親說他只有一個妹妹,而那個妹妹十歲的時候就死了。和你說的有幾分相似,她是跟隨主人一家進京,但走到半路上就和主人一家死在了亂軍之中。”
對方的說辭不像是假的。
而且,她的姑母確實是十歲那年離開的漢中……
聞蟬心亂如麻。
“不對,鄰居街坊都說……”
“那是因為當時你祖父祖母還在,你爹不願讓他們傷心,接到訊息後就一個人隱瞞了下來,所以你的鄰居街坊也不知情。”
藍蕭艾又向前了一步,微微矮下身。
“我真的沒有騙你,你父親沒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