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焰口施食 二人趕到智德的院子中時……
二人趕到智德的院子中時, 院子裡已經圍滿了人。
聞蟬擠不進去,只得站在一處略高的地方朝裡張望。
只見院內一片狼藉,一個極大的鼎狀香爐倒在地上, 裡面的還在燃燒的灰傾倒一地。
而智德已經被幾個和尚抬在了一邊躺著, 渾身被燒得漆黑,面目全非,時不時還抽動兩下。
聞蟬嘆氣。
燒成這樣, 是救不活了。
疑惑也紛至沓來。
這個鼎一樣的香爐, 足足有她肩膀那麼高, 就算去掉兩邊的爐耳,也是齊腰高度。
論誰也不會腳下一滑跌入這麼大的香爐中吧?
“讓一讓!讓一讓!”
智文拉著一個揹著藥箱的和尚在人群中穿過, 焦急得整個腦袋都變紅了。
人群也知道輕重緩急, 自覺讓開一條路。
揹著藥箱的和尚飛快跑到智德身邊, 又是把脈又是檢視他的傷情。
片刻後,那和尚搖搖頭,面露凝重。
“怎麼樣?”智文追問著。
“傷得太重了……”和尚看了一眼還在抽動的智德, 不忍閉上眼,“阿彌陀佛。”
“啊啊……啊……”智德艱難擠出幾聲聲音, 微微抬起手,像是想要說甚麼。
“師兄……”智文大喊, “我師兄還活著!他還能動呢!怎麼就會沒有救了!”
“火燒之傷最難醫治,他被火燒了許久, 剩下一口氣也只是迴光返照。如今的情況, 就是華佗再世也無可奈何。”
“師兄!”
智文跪在原地, 哭嚎不止。
僧人們自發驅散人群,請眾人都先回去,還關上了院門。
聞蟬和鄭觀瀾慢悠悠往回走著。
“明日我們再來打探訊息吧。”
“只能如此了。”
智德的死像是黑霧一樣籠罩在二人心頭。
天剛剛亮時, 二人就不約而同醒了。
坐在床上,看著對方眼下的青黑,二人同時搖了搖頭。
“沒睡好?”
“嗯……”聞蟬揉了揉太陽xue,“昨晚一直在想,智德是怎麼死的。還有照見,那個焦屍。”
“按理說,今日就該是施五大士焰口,智德作為霞光寺的二把手,這一死,他們總得有人來接手法事,我們去他那裡瞧瞧,應該會有所收穫。”
……
“哎呦,我的師弟啊!我這才走幾日啊,你怎麼就這麼沒了呢!你這一走,我們霞光寺上上下下百餘口人離了你可怎麼辦啊!”
一個大頭粗眉四方嘴的和尚撲在屍體邊上,哭得好不傷心。
“哎喲,我的師弟啊!你咋說走就走,師兄連你最後一眼都沒瞅著啊!”
聞蟬抿了抿嘴唇。
這和尚出家前是專門給人哭靈的吧?
小詞兒一套一套的。
“你們到底是怎麼在做事?”大頭和尚猛地站起來,指著那幾個小和尚責問,“監寺師弟好好的,怎麼會跳進香爐裡?!”
小和尚耷拉著腦袋。
“我們也不清楚,只是昨晚忽然聽到了監寺師叔大叫了一聲,等我們循聲趕到的時候,只見監寺師叔像是瘋了一樣,自己跳進了香爐裡。雖然我們及時推倒了香爐,把人救了出來,可……還是沒救了。”
大頭和尚捶胸頓足。
“沒用!沒用的東西!”
小和尚怯怯抬起頭。
“還有個事……”
大頭和尚動作一頓。
“還有甚麼事!”
“師父……坐化了。”
叫智達的和尚直接兩眼一翻,抽了過去。
“師叔!師叔!”小和尚連忙扶住他。
智達捂著心口,眼睛還翻著。
“甚麼時候的事?”
“就……大前日,結界儀式開始前一晚,方丈在大殿中徹夜誦經,第二日一早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就已經……坐化了。師父的肉身現在還停靈在化身窯旁的禪房裡。”
“師父……”智達忽的站直,又哀痛沖天喊了一聲,“師父!”
“師叔!你要撐住啊!”
一群小和尚圍著他,生怕他再倒下。
智文也開口道:“智德師兄已死。智達師兄,接下來還有水陸法會,你得拿個主意。”
“我能拿甚麼主意啊!”智達扶著大腦袋,“師弟怎麼會……”
“是啊,確實很奇怪,昨晚我也問過了,他們都親眼看見,是智德師兄自己跳入香爐的。”
“難道是……”智達面上露出恐懼的神色,“餓鬼?”
“惡鬼?”智文愣了一下,旋即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師兄,這裡是佛寺,有佛祖庇佑,怎麼會有惡鬼?”
智達語氣很是篤定。
“你不知道。這次水陸法會開始之前,我們就有測算過,測算的結果很不好,是大凶。只是師父說必須要辦這個水陸法會祈福,不然我們這次根本就不會辦法會。”
“這和惡鬼有何相干?”
智達這才發現二人說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我說的是餓鬼道的餓鬼。水陸法會最初就是為了佈施餓鬼道眾生,若是法會有甚麼沒有做好的地方,那些餓鬼躁動起來自然就會殺生。智德跳入火中,定然就是被那餓鬼蠱惑。”他抬手指著那香爐,指尖都在打著顫,“昨晚這香爐中的火是餓鬼道的火……”
“太扯了吧……”聞蟬忍不住小聲道。
鄭觀瀾在她耳邊說道:“他這樣說也不算是錯的。按照有些地方的規矩,在施五大士焰口的前一晚,主持法會的法師就需要在香爐中投t入符咒持續燃燒至第二日一早。這香爐就是連線餓鬼道的一個通道,而被投入的符咒是用來壓制餓鬼口中烈火,避免第二日時佈施的食物還未進口就被焚燒成灰。”
圍觀的另外幾個信眾明顯也是懂得這些的,並沒有覺得疑惑,反而是竊竊私語起來。
看起來像是都相信了這個說法。
更何況是其他的和尚。
智達理了理衣裳,收了淚水,一臉端肅。
“今年的水陸法會事關太平縣百姓生計,必須要繼續辦下去。師父和師弟都被餓鬼所害,餘下的人中我為長,自然應該擔起這個重擔。即使,我修為不夠,但我相信,心誠則靈,有佛祖庇佑,定然會平安無事。智文,你立即去準備接下來的事宜。我們立即開始佈施五大士焰口,先安撫住那些餓鬼!”
智文點點頭:“一切本就安排好了,法器這些雖然都是智德師兄的東西,但你可以繼續用就是。”
“嗯……把香燭換掉即可。”
“換掉香燭嗎?”智文皺眉,“沒必要吧,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要換,香燭可能已經被汙染。”
既然如今是智達為尊,智文也不好拒絕這種不太費力的小事。
“是,我馬上去辦。”
智達按住他的肩膀:“師弟,霞光寺如今遭此大難,你我要同舟共濟啊!”
“你我師兄弟之間,理當如此!”
智達欣慰一笑:“我先去看一眼師父。”
他說完就拔腿就朝外跑去,像是一陣風似的從聞蟬身邊刮過。
她連忙一閃,差點摔倒。
還是橫來一隻手穩穩從後面扶住了她。
“夫人小心。”
出手相助的是個少年郎,十六七的樣子,穿著一身亮紫色綢緞衣裳,容貌端正秀氣,就是這氣質嘛……
少年眉毛輕挑,勾起嘴唇。
“夫人可有礙?”
吊兒郎當的小流氓。
聞蟬快速收回手。
“多謝。”
鄭觀瀾更是黑下臉,似是不經意站在二人中間。
他對著聞蟬說道:“我們先回房吧,夫人。”
那少年臉皮極厚,探頭過來。
“二位是從京城來的嗎?”
人臉都支在了跟前,聞蟬也不好不答。
“是。”
“嗨呀,我可好多年都沒去京城了呢~”那少年一臉感嘆,“這霞光寺說得很了不得,如此一看也就那樣,智達這個不老實的和尚。”
見此人穿著,定然非富即貴,而且還是本地口音,似乎他和智達還有關聯?
聞蟬接話:“小郎君和智達師父相熟?”
“不熟。他接我來的罷了。真是晦氣,說著來上香,竟然碰見這種事?那個老和尚要是願意親自來接我,或許就不會遭遇此劫了!”
此人到底是誰,還要目盲的照見親自去接?
“照見大師年老目盲,行動不便,自然不好去接你吧?”
“哪又怎麼了?”少年傲然抬起頭,“我能來霞光寺是他們的福氣,沒讓他們全寺前來迎接,已經是我給面子了好吧?”
聞蟬正想著如何打聽此人的身份,沒想到這少年自己就說到:“知道我是誰嗎?”
還真是瞌睡來了遞枕頭。
“看小郎君的氣度,定然是出自世家大族。”
“那是!”少年得意得眉毛直飛,“我的身份,說出來可嚇死你們!”
聞蟬看了一眼一臉冷漠的鄭觀瀾。
突然覺得對方的“裝”順眼許多。
少年也不管二人的沉默,自顧自報上家門:“興安侯府,張飛逸!”
鄭觀瀾有些意外:“興安侯之子?”
興安侯,張積。
聞蟬知道這位侯爺。
是先帝的一個得力屬下,光復大周后,張積因軍功被封為侯爺後去鎮守雲南了。
他的兒子怎麼會從雲南千里迢迢跑到絳州的霞光寺來?
“小侯爺……確實很意外,小侯爺怎麼會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
“我老家是絳州的啊!”張飛逸一雙眼睛到處亂瞟,正好瞟見那院外的一副對聯,他結結巴巴念著,“抵……園精舍布金地,者?崛靈山說法臺?這甚麼玩意兒。”
他撇著嘴,一搖一晃走了。
“你認識他嗎?”聞蟬問道。
“七八年前打過一次照面。”鄭觀瀾鬆了口氣,“幸好是個沒腦子的小紈絝,沒認出我來。”
“你說,他忽然回絳州做甚麼?”
“祭祖?”
“或許吧……”話雖如此說,可聞蟬還是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過是個紈絝,不學無術,觀其言行便知如同傳聞中一般胸無點墨,連字都認不全。”鄭觀瀾言辭越發辛辣,“說不定讀書還不如武原。”
聞蟬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
“你對他好大的敵意。”
“據實而言罷了,半點不知禮數,真不知道興安侯是怎麼教的兒子。”鄭觀瀾越說越氣。
聞蟬覺得他樣子有些怪,但是也不得不承認。
他說的確實沒錯。
“不知道剛剛那個智達又是甚麼人,我們去找小五問一問?我覺得這人有些特別。”
“是很特別,他方才哭得半真半假,眼裡全是恐懼,遠多於悲傷。自己的師弟,有甚麼好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