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比丘赴火 一早,靳夫人依舊興沖沖……
一早, 靳夫人依舊興沖沖拉著聞蟬說要去看法會。
鄭觀瀾準備在寺廟到處走走打探情況,就謊稱自己要在屋內休息,沒有和她們一起。
這並不影響靳夫人的心情。
“我昨兒就聽說了, 因為照見大師坐化, 今日就改為智文師父來說法講經。”
智文?
那個很文雅的和尚?
“他能說法?”聞蟬臉上的驚訝過於明顯。
靳夫人笑道:“這你可就真不知道了吧?智文師父看著年輕,可是在出家前可是正經書香門第的小公子,學識很是淵博。”
雖然那和尚長得格外文雅白皙, 但是其來歷還是足夠讓人意外。
“他家竟也願意讓他出家?”
“或許並非家中獨子吧?”靳夫人倒不覺得有甚麼, “這有些事兒是攔不住的。你還未聽過他講經, 當真是講得極好,今日你好好聽聽你就明白了。”
聞蟬隱秘地打了個哈欠, 想著旁邊一看, 靳夫人還是神采奕奕, 一雙眼直直望著正在講經的智文。
其餘人也是如此,要麼低頭仔細聆聽,要麼抬頭虔誠而望。
聞蟬是真聽不懂這些, 只覺得度日如年。
等她打到第十五個哈欠的時候……講經的聲音終於停下,四周響起離開的腳步聲。
聞蟬立即來了精神。
總算是解脫了!
靳夫人更是加倍精神, 拉著她一直說著今日智文的講經有多精彩。
聞蟬只點頭附和。
“是啊是啊!”
實則,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尤其是最後那一段, 傅大士空講金剛經,真是有趣極了, 智文師父說得沒錯。緣起性空。如同梁武帝一般, 只講究表面功德, 本就是一種極大的貪嗔痴念,哪裡算是真慈悲……”
“啊!”
靳夫人大叫一聲,整個人突然倒在聞蟬身上。
幸好聞蟬手上有勁, 才一把將其穩穩扶住。
“靳姐姐!你沒事吧?”
靳夫人一臉驚魂未定,臉都白了,一手摸著自己肚子。
“有些痛……”
聞蟬見她說肚子痛也被嚇到了,立即伸手給她把脈。
“還好……”她鬆了口氣,“是情緒有些激動,沒有動胎氣。”
“對不住……”是個六七歲的孩子,穿著一身簇新的布衣裳,乾乾淨淨的,神情卻很是怯弱,一雙大眼睛盛滿了可憐。
方才就是他矇頭轉彎,闖過來撞到了靳夫人。
“沒事。”靳夫人本就是個大氣的人,怎會和一個不小心的孩子計較,她擺擺手,“沒動胎氣就好。”
“聰兒。”智德從後面快步而來,一把拉住那個孩子,一臉焦急,“你怎麼一個人跑到此處來了?”
那孩子心虛一般縮了縮脖子。
智德重重嘆氣。
“你把智行師父都快急死了。我有沒有和你們說過,這幾日寺內在辦水陸法會,來往之人甚多,也無人看顧你們,若其中有柺子,把你們拐走了怎麼辦?”他語氣很是嚴厲,嚇得那孩子低著頭不敢動彈。
聞蟬和靳夫人也未開口。
對方說得沒錯,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要真是混進去一兩個柺子,這孩子被拐走了就慘了。
“智行!”智德叫了一聲。
一個三角臉,瘦得只剩下皮肉的和尚飛快跑了過來。
“人在這兒啊!可急死我了!”他抱住那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沒傷著吧?啊?”
智德黑著臉:“他是沒傷著,在寺裡橫衝直撞,撞到了靳施主。”
智行拉著聰兒急忙道歉。
“聰兒年紀還小,請您別和他計較,是敝寺管教不嚴,還望靳施主莫要怪罪。”
靳夫人見那孩子被訓得一句話都不敢說,心裡一下軟了。
“我沒甚麼的,倒是這個孩子。他才多大?你們可別說他了,這麼大的孩子,那兒有不淘的呢?”
智行滿臉堆笑:“靳施主慈悲。”
靳夫人懷著身孕,本就是母性最強的時候,此刻見那孩子害怕,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孩子長得可真好,貴寺真是費心了,難為你們把悲田坊的孩子也養得如此白嫩。”
智德的表情稍緩。
“敝寺供給悲田坊的花銷都是諸位善信的施捨,是諸位慈悲,才讓這些孩子得以安身立命。”見靳夫人真沒甚麼大礙,他語氣也溫柔了下來,“智行,你先把聰兒帶回去吧。”
“是。”
智行拉著聰兒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聰兒還回頭望了她們一眼。
“靳施主。”智德又皺眉了,“您可有感覺到不適?”
靳夫人失笑。
“哎呀,真沒事呢,我又不是豆腐做的,那麼大點孩子撞一下就碎了!如今霞光寺上下都要智德師父操心,您就先去忙吧。”
智德似還是不放心。
“若有不適,請您立即叫人來尋貧僧。”
囑咐了一句,他才走開。
人一走,靳夫人表情就鬆了下來。
聞蟬嘆氣:“其實你肚子還疼,是吧?”
向來爽利的靳夫人一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
“是有點……”
聞蟬搖頭:“你胎氣確實沒有動盪,應該只是一時受了驚嚇。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靳夫人也不是不識好歹之人。
“瞧瞧我,倒是麻煩你了。”
“怎會呢?我家那個悶葫蘆不陪著我,有姐姐在,我才不寂寞呢。”
聞蟬扶著靳夫人回了禪房,又叮囑正在打掃禪房的小五照顧她,自己才轉頭去了齋堂取飯食。
因為到的晚,齋堂已經空了,還好,那僧人是個腦筋拐彎的人,當即就帶了聞蟬去後頭的廚房取飯食。
廚房裡,一個白胖高壯的和尚抄著鐵勺敲擊著鍋底,噹噹作響,面前火苗竄天,四周香氣瀰漫。
“怎麼貴寺此時還在做飯?”
領路的僧人答道:“這是給悲田坊的人做的飯。”
聞蟬瞟了一眼桌面……
素炒山藥,芹菜拌木耳,黑豆飯,紅棗饅頭……
比他們的素齋是要簡陋很多。
這也無法苛求霞光寺。
能有這些,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聞蟬挎著一盒子飯食,去找靳夫人。
還沒進禪房,就見小五紅著眼睛蹲在門口。
“這是怎麼了?”她上前問道。
小五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發生了甚麼極可怕的事一般。
“聞夫人……靳夫人不會有事吧?”
見他突然問這話,聞蟬心頭一跳。
“靳姐姐不舒服嗎?!”
小五搖搖頭:“沒有,但是……我好害怕……懷孕很危險,被撞了會死掉了。”
聞蟬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方才給靳夫人把過脈了,她胎相穩固,只是一時受了驚嚇,導致胎氣躁動腹痛,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真的?”小五抱著手臂,看著很可憐。
“真的。”
靳夫人也確實沒有甚麼事,就連午食都吃兩大碗飯才撂筷子。
見她安好,聞蟬也放下心,守著她歇下才回了自己的禪房。
讓人意外的是,鄭觀瀾還沒回來。
“人呢?”
成生搖頭:“郎君從早上出去就沒回來呢。”
話音剛落,鄭觀瀾就走了進來。
“你跑哪兒去了?”聞蟬揚起臉問道
“我……”鄭觀瀾坐了下來,“我在這裡看到了一群孩子。”
“你是懷疑那個死者是悲田坊的孩子?”聞蟬搖頭,“可能性不大,今日我們也碰見一個,那孩子吃穿都很是不錯,完全不像死者那樣病弱。”
“我瞧見的那些孩子也差不多如此,看著雖然算不上鄭觀寧那樣白胖,但也都是正常的模樣。可……那個孩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
“或許這孩子不是寺廟裡的人,只是兇手為了處理屍體方便才把他帶到了此處殺害。這隻能證明兇手定然是霞光寺中的人。”
鄭觀瀾將自己思慮之事說出:“我一直覺得有一點十分奇怪。”
“哪裡奇怪?”
“兇手為何要選擇將死者燒死呢?按理說,這孩子手無縛雞之力,下毒刀刺都要方便許多。你之前說過,兇手放火燒屍無非是為了毀滅證據或是□□的假象。後者是完全說不通,可前者也不太合乎常理。”
“你說的有理。按照兇手的計劃,孩子被殺後立即裝入了棺t材,並且由諦聽閣的人送走。若非遇見我們,根本無人會去開啟棺材。不管是出於掩飾死者身份還是毀滅證據的目的,他將人推入化身窯中將其燒死的舉動顯得很是多餘。除非有甚麼額外的目的。總不可能是個意外。”
聞蟬甩了甩腦袋,準備還是先搞清楚霞光寺的情況再說。
“成生,你打聽到了甚麼?”
成生挺起胸膛。
“小的今兒和幾個寺廟裡的老和尚和信眾家的僕人聊了一上午。聽他們說,這霞光寺其實還是靠著智德師父才興起的。這個智德很是不簡單!最開始霞光寺就是個小寺廟,是他入門後到處去遊走,結交了不少權貴,那些權貴給寺廟的佛像塑金身添香火錢,霞光寺才逐漸興起的。”
“權貴?”鄭觀瀾問道。
成生囁嚅道:“比如河東郡王……”
河東郡王是信安縣主姑母的兒子,按輩分,鄭觀瀾得叫他一聲表舅。
聞蟬自然知道:“又是你家親戚。”
鄭觀瀾卻沒甚麼反應。
“我家親戚很多。”
……
寺廟的夜晚很是安靜,窗戶微微開著,只能聽見呼呼的風聲。
聞蟬縮了縮身子,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
“冷嗎?”鄭觀瀾又又又又順手一般貼了上來。
“我每晚背上都熱得出汗。”
被狗貼的!
鄭觀瀾的聲音頓了頓:“不冷就好。”
這是真沒聽懂,還是臉皮變厚了?
一雙手慢慢環在了她的腰上。
堅實的臂膀隔著寢衣在腰間滑動。
啪。
聞蟬一巴掌扇在鄭觀瀾的胳膊上。
“你扭甚麼啊?扭得像一條蛆。能好好睡覺嗎?”
“我……我是想和你說說話。”
“有甚麼話就直說。”
“那個老和尚是怎麼死的?”
聞蟬有些無言。
“不是說了嗎?炭火中毒。”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聞蟬忽然翻過身,面對著他,一臉怒意,“你是不是在催我?覺得我很慢?”
鄭觀瀾懵了。
“甚麼?”
“我告訴你,破案都是需要時間的,你要是再敢催我我就抽你!袁婆婆不在跟前,你可別和我囂張。”
像是走路上莫名其妙被人套了麻袋,矇頭捱了一頓打似的。
鄭觀瀾呼吸都重了起來。
“你怎麼總是把我想得如此……刻薄?”
“你本來就很刻薄。”聞蟬哼了一身,又翻過身背對著他。
耳邊忽然變得又溼又燙,溼溼的風直往耳朵裡面鑽。
“現在是你在刻薄。”
聞蟬覺得這樣很不舒服,就像是被撓了腦仁,暈乎乎的。
她把被子拉起矇頭上。
“睡覺。”
“不忙……好不好?”
室內的氣氛變得有些曖昧。
“郎君!”
咚咚咚咚咚!
成生在外面又是敲門又是大喊。
“夫人!”
敲門聲像是鼓聲一般,打散了所有的氣氛。
鄭觀瀾一腔火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怎麼了?”聞蟬已經翻身坐起,“出甚麼事了?是靳夫人那邊嗎?”
“不是不是!”成生也很無奈。
要不是真出了大事,他是怎麼也不敢晚上來敲門的。
誰知道會不會打擾到他們郎君。
可眼下這事,真的是極大。
“智德師父跳火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