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合圍 天色方暗。 六姑……
天色方暗。
六姑社內就點燃了燭火, 前幾日的冷清一掃而空。
大廳內,聞蟬和鄭觀瀾分站在左右兩側,
羅薇一臉頹喪, 眼神閃爍坐在邊上。
張斂在她旁邊站著, 他好奇地看向聞蟬二人,似乎是想要說些甚麼。
而郝回則抱著琵琶坐在位置上出神,彷彿一切和他無關似的。
錦t鴻走了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不能回六姑社嗎?”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 明顯是被“請”來的。
聞蟬隨意指了位置。
“先坐。”
錦鴻懵了。
這個文夫人的氣質怎麼和之前迥然不同, 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呆呆站在原地。
羅薇見狀, 露出一個惡意的笑。
“這位是大理寺的聞錄事,另外一位可是大理寺的鄭評事。錦鴻, 你該給兩位貴人行禮呢。”
她幾日前被捉住後就知道了二人的身份, 此刻也是現場幾人中唯一的知情者。
“聞蟬?!你就是那個聞蟬?”錦鴻驚呼。
另外二人也一臉震驚, 就連郝回都被嚇得喉嚨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聞蟬瞥了羅薇一眼。
“你這人確實壞心眼。”
羅薇此時可不敢像之前那樣對她,見她面露不滿,只能乖乖閉嘴。
“好了。”聞蟬擺擺手, “雖然唐御史他們還沒有來,但, 本官先把楊苗兒等人被害的案子先理一理。”
“你找到兇手了?!”羅薇騰的一下站起身。
“是。”聞蟬晃了晃手裡的工具袋,“還要多虧昨晚一番驚險, 才讓本官偶然發現了兇手的秘密。”
羅薇追問:“甚麼秘密?”
她做了楊苗兒幾人六年的夫子,雖然平時有矛盾, 但怎麼還是有幾分感情的。
“死亡地點。死者的死亡地點並不在六姑泉附近, 而是在黑虎洞中, 距離六姑社來去不到一刻鐘的黑虎洞中。證據就是死者指甲縫裡的黑色沙土。整座山只有黑虎洞中有黑色沙土。昨晚,本官和鄭評事被人逼入山洞,經過查驗, 也確實在山洞的潭水邊上發現了死者掙扎留下的抓痕以及腳印。”
羅薇思維十分敏捷。
“也就是說,當時所有人不在場的證明都不能作數了?兇手完全可以就在那個時辰前後殺完人立即返回六姑社?”
“沒錯。”
羅薇問道:“可……黑虎洞和六姑泉距離甚遠。案發後,我們又一直在山上到處搜尋,兇手是怎麼正大光明將屍體轉移到六姑泉的呢?”
“正大光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唄。黑虎洞的潭水和六姑泉有暗河相連!昨晚,我的袋子不慎掉入潭水中,今早卻又在六姑泉內出現,這一點足以證明二者之間能夠流通。兇手只需要將死者先溺死後,立即返回六姑社製造不在場證明,最後藉著無人注意之時再次進入黑虎洞,將屍體扔入潭水中,就能神不知鬼不覺‘運’走屍體。”
羅薇對六姑泉最為熟悉。
“我彷彿記得老夫子說起過,六姑泉雖有地下的六個泉眼,但是其地下確實還有暗河流過,你的推論沒有問題。那兇手是誰?”她前傾著身子,期盼對方能夠說出答案。
聞蟬看向其中一個人。
“張斂,是你吧?”
錦鴻正站在張斂身邊,聞言被嚇得蹦開了幾步。
另外二人也是一臉驚訝。
羅薇都不敢相信:“不是這個胡人?”
“自然不是。郝回和楊苗兒等人根本不熟悉,怎麼能夠引她們出門呢?只有張斂,他在此已有半年,又主管著社內事務,再加上……他是張菡萏的親哥哥,幾位小娘子自然信任他。”
“張菡萏……的親哥哥?”羅薇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張菡萏的母親最是彪悍,她家只有她一個女兒啊?”
“男人要在外面偷腥,哪裡是攔得住的?”
張斂站在原地,完全不為所動。
“聞錄事,我承認我確實是菡萏的同父兄長。”他說話依舊慢條斯理,可這樣子卻讓人莫名生出幾分寒意,“可這並不是我殺害她們的證據吧?菡萏的母親把持張家,我就是殺了菡萏也輪不到我。你瞧瞧……”
他攤開手:“那日,菡萏死後,父親只是因為遷怒,就把我打了個半死。”
“彆著急,我們慢慢來。先說說你是怎麼殺了她們的。”
聞蟬走到他面前,笑著看著他。
“先從假髮髻說起吧。你在張家幫忙做生意時,發現了一種番草,這種番草被錘爛去除雜質後就會變成一把把極細的絲線,如同髮絲一般。而且這東西還有一個特性,遇到水後,它會迅速收縮。於是,你將這種線染成黑色,做成了一個個假髮髻。”
“菡萏她們的假髮髻都還在屋內放著,你大可去驗一驗,那假髮髻是甚麼做的!”張斂一甩袖子,十分氣惱,“莫要在此血口噴人!甚麼番草,我聽都沒有聽過。”
“惱羞成怒了。”
聞蟬毫不在意揮揮手,繼續說了下去。
“你在此之前自然不會用特製的假髮髻,而是用普通的假髮髻引她們先上鉤。張家幾家內裡虧損,她們又不能失了體面,此時,你售賣的低價假髮髻就成了一個極好的魚餌。有了這個魚餌,即使你以‘為免被人發現’為由約幾人去黑虎洞交易也成了很簡單的事情。”
張斂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你將人約到黑虎洞後,讓她們先試戴,又說假髮髻需要調整,讓她們將髮髻取下。而你就站在她們面前就假髮髻一點點拆開……我想她們幾人當時應該是坐在大石上等的你。你就趁機從後面用頭髮勒住她們的脖子將她們一把推入水中!”
聞蟬逼近一步,讓張斂不得不看著自己的雙眼。
“絲線遇水收縮,緊緊勒住她們的脖子,再加上嗆水,不過片刻,她們就溺亡了。此時,你只需要先把屍體放在潭水邊上,再立即返回六姑社,製造不在場證明。接著,在尋人之時,你尋機進入山洞,將屍體徹底推下潭中,就可不費吹灰之力讓屍體被衝到六姑泉中。”
黑白分明的雙眼映著自己的慌張變形的臉。
張斂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聞蟬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讓他無法逃避。
“楊苗兒和張菡萏失蹤之時都是你發現的,何春失蹤的時候你又恰好發了高熱?哪裡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只有兇手才會故意製造不在場證明!”
張斂嘴唇在發抖。
“你沒有證據沒有證據……”
聞蟬一把將人推倒在地。
“那番草可是個稀罕物,哪裡有一查便知。還有黑虎洞殘留的腳印,只需要和你的一做比對,兇手是誰難道不是顯而易見之事嗎?”
張斂坐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緩緩爬了起來。
“我只是好奇你的動機。”聞蟬說道,“你的目標似乎只有她們三人?葉淑她們並不是你的目標。”
張斂抬起頭,笑了笑,如同初見一般溫雅。
“聞錄事既然已經查到了這麼多,為何不自己猜一猜呢?”
“和賬冊有關,你以為她們三人知道賬冊的線索?”
張斂面露得意之笑。
“不全對,我殺她們只是為了讓六姑社關閉,好尋找賬冊。”
“你找賬冊是為了甚麼?為了討好唐賜?”
張斂坦然承認:“是。只有唐賜能夠滿足我的要求。”
“這是你自己揣測的吧?你是在唐賜那裡聽說了關於賬冊的事情,包括他們如何謀害玉映秋和姜儀?所以你借當年他們殺人之法,殺死了楊苗兒她們,想要藉此找到賬冊,為唐賜立功?”
“是。唐賜親口所言,當年玉家和姜家借一本賬冊威脅他,之後,他將兩家殺死,卻還是沒有找到賬冊。為了這個,他甚至保留了玉家和姜家所有的東西,包括他們家小娘子的自畫像。直覺告訴我,秘密就藏在六姑社。於是我借替他監視六姑社為名,來這兒做了夫子。那麼久,我一直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直到蕭散的到來……”
說到蕭散,張斂笑了笑,眼裡帶著欣賞。
“不過幾日,他就發現了那個秘密。那個秘密就在玉映秋那幅畫上的詩中!可是,我在黑松林找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甚麼都沒有發現!我就想……那東西一定還在六姑社中!”
他眼睛噌的一下亮了,死死盯著聞蟬。
“你是不是找到了?!”
“沒有,我沒有找到。”
張斂肩膀一點點垂了下去。
鄭觀瀾走上前,面無表情將供詞拍在桌上。
“簽字畫押。”
張斂倒是真的爽快,沒有絲毫猶豫,就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筆之後,兩個護衛上前將張斂反手綁住,壓得他跪倒在地。
錦鴻滿臉茫然,喃喃道:“甚麼賬冊啊?”
羅薇翻了個白眼。
“傻子就不要摻和複雜的事情了。”
“又在撒氣?”聞蟬瞟了她一眼。
羅薇癟癟嘴。
她是很嫉妒,嫉妒錦鴻能夠置身事外!
“案子也說完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這話說得。”聞蟬衝著她挑了挑眉,“好像是我不准你走似的。”
羅薇重重“t哼”了一聲。
“那就快點!把唐賜抓來吧!”
剛剛和葉光走進大廳的唐賜:……
這是甚麼話?
他看向葉光。
不是說請他來破案的嗎?
葉光很是心虛,退到邊上,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聞蟬手一揮。
“將人拿下!”
暗處冒出幾個護衛瞬間將其按住。
“放肆!”唐賜掙扎著大喊,“本官是華州刺史,一方大員,你們是甚麼東西,竟敢如此對待本官!”
聞蟬走到他面前,殺氣騰騰。
“唐賜,你貪墨敗度,殺害朝廷命官,還以為自己能夠當得了這個刺史嗎?”
看著眼前的女子,一個名字瞬間出現在唐賜的腦海中。
“聞蟬?!大理寺的聞蟬!”
“正是。”
唐賜看到了一邊的鄭觀瀾:“他也是大理寺的人?”
鄭觀瀾正要開口。
聞蟬卻忽然打斷。
“這和你無關!我們二人奉旨前來查辦蕭散被殺一案,陛下聖諭,准許我們二人便宜行事。”
唐賜絲毫不懼。
“你一個九品錄事,再便宜行事也不能捉拿我一個五品的刺史!”
聞蟬指向廳外。
“現在裡裡外外都是我們的人,便宜與否也是本官說了算!說!二十五那晚,是不是你指使縣令黃齊樂,殺害了蕭散?”
唐賜一點兒都沒有慌。
他篤定黃齊樂絕不敢供出他。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是蕭散自己酒後泛舟導致失足落水而死。”
“唐賜,你別在這兒和本官打太極。”
“無憑無據,誰看見了?”
“我看見了。”一道如同碎玉敲擊的清潤男聲響起,只是調子有些古怪。
郝回抱著琵琶,看著他。
“我親眼看見,是黃齊樂身邊的一個護衛將蕭散推入水中,之後,還用船槳擊打蕭散的手背。事後,那個護衛離開了現場,回了你的刺史府。”
“你……”唐賜扭著頭,驚恐地看著他,“是你!你沒死!”
郝回笑了,抬起手揭下自己的鬍子,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只是那張臉的下巴上滿是傷痕。
“是,讓你失望了,唐御史。”
唐賜終於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聞蟬卻突然出手,一個手刀將人劈暈。
郝回瞳孔微震。
“聞蟬,你為何……”
“一切事情,回京之後,再做打算。”聞蟬抓緊了他的袖子,目含警告,“你,是重要證人,由本官親自看管。”
鄭觀瀾走了過來,只是看著她,眼中似別有深意。
沉默持續片刻。
他終於開口。
“那就依聞錄事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