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更天 在六姑社內呆了兩日。 ……
在六姑社內呆了兩日。
聞蟬藉著羅薇瞭解了不少六位小娘子之間的隱秘八卦。
總結起來也就四個字——勢利之交。
鄭觀瀾給她們上課, 一切自然也看在眼裡。
這日回房後,二人討論著此事。
他對此是不太在意的。
“不管是男女老幼,人這輩子打的交道有一大半都是勢利之交。六姑社看似只是普通的集社, 但卻牽扯到不少錢財來往, 幾人之間定然不會那麼純粹。”
“錢財來往?”聞蟬一聽到這話就來了精神,走到桌邊坐下,撐著腦袋看著他, “你可是打探到甚麼新訊息了?”
“今日上課前, 張斂告知我, 七日之後,六姑社會舉行一場拍賣會, 幾位小娘子要準備拍賣會的書畫, 讓我抬抬手, 這幾日先別罰她們。”
“拍賣?她們準備書畫?”聞蟬也覺得很古怪。
這拍賣拍的自然得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怎會要幾個沒有任何名氣的小娘子的書畫來作為拍賣的東西呢?
鄭觀瀾一語道破。
“這是斂財的一種方式。她們的書畫怎麼可能值錢?不過是找個由頭,讓別人的錢從明路上過給她們背後的家族。”
這種事, 聞蟬也聽說過。
不少官員會藉助典當行等行業,將自己貪墨來的贓款轉化為合理的收入。
“可……她們幾家是商戶啊?買書畫的為何要給他們送錢?”
“是給這四家背後的人送錢。你忘記了, 那日在船上的人可不止這四個商戶,還有縣令黃齊樂和縣丞陳釋德。”
“定然不止他們。一個縣令和縣丞可沒那個狗膽敢謀害御史!在蕭散屍體上做手腳的可是州府的人”
“自然, 總和他們脫不開關係。我已經讓人去楊家這四家密查他們的產業了。”
聞蟬現在終於明白,蔡真為甚麼非要派鄭觀瀾和她一塊出門了!
除去躲風頭, 也只有鄭觀瀾有那麼多自己的勢力足夠暗查這些人。
天色漸晚, 燭火的光也逐漸變得明亮。
二人換上黑衣, 一前一後翻出了院子。
今晚,他們就要去那個掛著畫的房間一探究竟!
鄭觀瀾走在前引路。
六姑社的人少,幾乎無人巡邏, 二人暢通無阻就到了那房間的門口。
聞蟬抽出銀簪插進鎖芯搗鼓,鄭觀瀾很是默契地站在她背後放風。
不到半刻鐘,那鎖就咔得響了一聲,自己開了。
聞蟬推開門,招呼鄭觀瀾跟上。
二人進了屋。
鄭觀瀾這才想起一個問題。
“等等!那鎖你這樣弄開後應當無法復原吧?”
“誰說的?你瞧不起誰呢?”聞蟬拍著胸口打包票,“鎖肯定沒壞!楊苗兒絕對不會發現的!”
鄭觀瀾記得這鎖是有些複雜的,他忍不住問道:“你從哪兒學來的本事?”
聞蟬笑了一下:“說出來肯定嚇你一跳!”
“甚麼江洋大盜?”
“不是,是……”聞蟬吐出一個讓人極其意外的名字,“翟聽風。”
“翟聽風?”
雖然見過一次,但鄭觀瀾對此人印象極其深刻!
翟家世代在京城經商,其父是個相當厲害的商人,只用了短短五年時間就成了京城最大的船商,甚至染指了漕運。
然而,過慧易夭折,在翟聽風十二歲那年,其父就死了。
一夜之間,翟聽風成了孤兒。
面對爭奪財產的叔伯以及重重艱難,此人竟硬生生扛了過來,翟家不僅沒有一落千丈,反而越來越好。
如今的翟家,論其家產,在京城商戶中排不了第一,但也絕不在前十開外。
這種人……絕對不簡單。
可是,他怎麼會通曉如此精妙的開鎖法?
這太違和了。
聞蟬沒有如他一般想的那麼多,她點燃了火摺子,照著亮,觀察屋內。
火摺子亮度不大,但足夠看個模糊的輪廓。
屋內空蕩蕩的,桌椅擺件,甚麼都沒有,空得讓人心裡發慌。
只有大廳背牆上掛著六幅畫。
畫上分別是六名小娘子,最中間的一幅畫上還提著詩。
“陳若蘭,何妙,葉淑,何春。”聞蟬對著邊上四幅畫,依次叫出了畫上人的名字。
畫上的四人,看上去比現在小了五六歲,但這畫將幾人的神韻畫得活靈活現,讓人一見就知是她們。
另外兩幅畫上的人就很眼生了,她們看上去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一個眉尾低垂,看著似有無限愁思。另一個面容端莊,看著十分文靜嫻雅。
那個眉尾低垂的小娘子的畫掛在正中間,左上角提著詩。
“食松七萬年,獨看沋水流。望西極樂界,日月七星顧。”
“這甚麼意思?”聞蟬問道。
“前面看懂了,後面沒看懂。我們先回去吧。”
這屋內也沒甚麼其他的東西,二人記下那首古怪的詩,原路返回。
路上沒有人影,眼前卻突然黑t了一下。
聞蟬被嚇得渾身瞬間繃緊,下意識抬起頭。
牆頭上一塊形狀怪異的黑影跳下。
鄭觀瀾斜著眼。
“是貓。”
聞蟬這才看清,那是一隻體型極大的玳瑁色的貓,看著比烏玄大了兩圈,正好奇看著他們,尾巴友善地在她的腳脖子上纏繞。
“哎呀,我可真是……怎麼甚麼貓都喜歡我呢?”聞蟬蹲下身,摸了摸那貓的頭。
“廚房養的,可能是聞到你身上的肉味了。”對於聞蟬恨不得三頓不離肉的生活方式,鄭觀瀾一直十分反對。
“我是肉做的當然有肉味,不像你,泥巴捏的。”聞蟬昂首挺胸,大踏步向前走著。
鄭觀瀾笑了一聲:“你先擦擦你額頭的汗。”
聞蟬掏出帕子一抹,語氣強裝鎮定。
“這鬼天氣太熱了!”
鄭觀瀾幽幽道:“是呀,這冬日最熱,熱得人滿頭大汗……不,是冷汗。
……
回屋剛收拾完,外頭就傳來兩聲連續的梆子聲。
“二更天了,我們動作還算快啊!”
聞蟬躺在床上,攤開四肢。
鄭觀瀾縮在一旁的榻上。
“誒!”聞蟬側過身問道,“你說畫上我們不認識的倆人是誰啊?”
“出嫁。”
“甚麼?”
“畫應當是四五年前的,那二人如今也有二十歲了,按理說是出嫁了的年紀,怎麼還會留在六姑社?”
“也可能死了。”二十六歲還沒成親的聞蟬坐起身,“二十歲就一定要成親嗎?”
“你這種才是罕見。”
聞蟬也不得不承認。
如今雖然大多晚嫁,但是女子一般十八歲上下就會成親。
“咳咳,那首詩呢?又是甚麼意思?”聞蟬趴在床沿,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
鄭觀瀾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首詩啊……寫的是毛女。”
“毛女?那是甚麼?”
“和六姑也有些關係,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六姑泉的由來嗎?”
“記得啊,幾個要被殉葬的宮女受文曲星指引逃出秦宮,然後在這裡住下了,死後化作了六個泉眼。”
“玉姜。當時她們逃到黑松林的時候,有一個宮女和她們分道揚鑣,跑到了華山。到了華山後,她路遇一位叫做谷春的道士。谷春教她得道之法。後,玉姜得道,卻也因食用了大量松葉,體生綠毛,因此,也被稱為毛女。這前頭一句‘食松七萬年,獨看沋水流’說的不就是在華山得道的毛女嗎?”
“又是成仙?”聞蟬感嘆,“始皇帝自己求了一輩子長生沒活到五十歲,自己的宮女卻一個接一個一個成仙……”
鄭觀瀾眼神閃了閃,嘴角微微翹起。
“也不能算是成仙吧。”
“不算成仙?算甚麼?”
“妖。毛女會在深夜潛入人的屋內,躲藏在床下,等人睡著的時候,她渾身的綠毛就會從床下一點點爬上來,纏住人的脖子……然後一點點收緊。”
呼——
屋內乍然一暗。
聞蟬被嚇得叫了一聲。
“啊!”
“該睡了。”鄭觀瀾的聲音在黑暗中,隱隱帶著笑意。
聞蟬這才反應過來這人是在故意嚇自己!
鄭觀狗!
她旋即躺回去。
“那謝謝你把燭火吹滅了喲~”
“不必客氣。”尾音微微上揚著。
聞蟬不用看都猜的到某個“奸佞小人”此刻的表情。
她閉上眼。
“你最好今晚睡覺都睜著眼,我覺得毛女更喜歡藏在榻下。”
“哦?是嗎?真讓人害怕。”鄭觀瀾語調難得有如此大的起伏,十分陰陽怪氣,“你不會是害怕得睡不著吧?”
聞蟬拉起被子罩住腦袋。
“睡覺!”
半夜……
冰涼絲滑的東西貼著脖子蠕動。
好舒服……
鄭觀瀾喉嚨裡滾出滿足的嘆息。
忽然,嘆息被掐斷。
那東西勒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呼吸困難。
“哈……”
他猛地坐起身,背後滿是冷汗,大口大口喘著氣。
“哎呀,你這是怎麼啦?”
聞蟬正坐在他的身側,披散的頭髮糾纏著他的脖子。
“你!”鄭觀瀾氣得發笑,“你用頭髮勒我?”
聞蟬從容不迫地把自己的頭髮扯回來,慢條斯理梳理著。
“有嗎?”
“你今年幾歲?”
“二十六,比你大一歲。”
鄭觀瀾啞口無言。
聞蟬甩了甩頭,以得勝者的姿態昂起頭:“你膽子不會這麼小吧?”
她用最大的力氣戳了一下鄭觀瀾的胳膊。
鄭觀瀾一掌拍了回去。
聞蟬捂了一下手背。
“你完蛋了。”
她照葫蘆畫瓢打了回去。
二人如同三歲孩子,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
聞蟬看到鄭觀瀾腫起的手背得意大笑。
“我贏了!”
“幼稚!”鄭觀瀾忍住還手的衝動。
他怎麼又被這個女人帶跑偏了!
……
第二日一早,鄭觀瀾前腳剛去上課,羅薇就進了院子。
聞蟬立即迎上前去。
“羅姐姐,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羅薇眼神在她身上上下逡巡,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像是被人當成甚麼物件打量似的。
但想到自己要打聽訊息,她還是忍住了。
“羅姐姐,你這麼看我是我有甚麼不妥嗎?”聞蟬眨眨眼。
羅薇搖搖頭,收起了那種眼神。
“我今日想下山去買些胭脂水粉,你可要和我一塊?”
聞蟬一口應下。
“好啊!我正好也要買些呢。”
二人一拍即合,立即向山下走去。
剛走沒幾步,羅薇忽然頓住腳步,盯著聞蟬,笑得十分曖昧。
“你們小兩口昨晚動靜可真大啊,都二更天了,還弄得那麼響?”
聞蟬將袖口向下扯了扯,遮住發紅的手背。
是打得挺響的。
她一時有些尷尬:“有那麼大聲嗎?”
羅薇擺擺手:“我沒怪你,你們是夫妻,天經地義的事,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但是啊……”她又一次露出那種特有的奇怪的神色。
眉頭微微皺著,眼裡冷冷的,嘴唇卻彎彎的。
“男人啊,都不是好東西,你要想靠這個留住他可沒用!”
聞蟬有些無言,不知該如何接話。
羅薇繼續神叨叨地念著:“都是壞種,別看著你們家夫君現在還算個人,遲早都要變心的。像那個錦鴻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浪蕩子……”
聞蟬很想說……
那個錦鴻就是頭一眼看著也不像是正經人吧?
只是看羅薇越發瘋狂的神色,她真不敢搭話,默默聽著。
“喲~”
一個女聲驟然響起,就在背後。
“羅薇,你又在這裡挑撥別人夫妻了?”
聞蟬轉身一看。
是個容貌豐美的女子,明明五官極其豔麗張揚,氣質卻十分清雅,行動間,淡青色的裙襬似湖水漣漪,一點點散開。
羅薇見她立即漲紅了臉。
“顧紈?你來做甚?”
“我雖未住在六姑社,但也負責教導幾位小娘子的茶藝,難道我不能來嗎?”
顧紈看著和氣,行事卻很是霸道,她走到二人中間,不著痕跡擠開羅薇,拉起聞蟬的手,“那日我聽張郎君說新來了個教琴藝的夫子,還帶著自己的夫人?想必你就是那位李夫子的夫人了吧?”
聞蟬裝出柔順的樣子。
“正是,我叫文雙。怎麼沒見過顧姐姐?”
“我前幾日有事沒在。我給你提個醒,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話未說完,羅薇就氣沖沖走了,連個招呼也不打。
顧紈拉住聞蟬。
“甭搭理她!我和她認識快五六年了,這人可不是甚麼好人。你呀,少和她打交道。”
聞蟬自然知道羅薇這種總是怨氣沖天的人不可交。
可是……她現在要打聽訊息啊!!!!
不過嘛……
顧紈說自己和她認識五年了?
“顧姐姐在六姑社做了五年的夫子嗎?”
“那倒沒有,四年左右吧。不過,我一直住在六姑社下頭。”顧紈指向下頭的半山腰上,“我在那兒有個茶園。”
“真不錯,這裡風景秀美,住著就舒心。”
顧紈拉著她手就沒放開過。
“雖是頭一次相見,可我總覺得一見如故,日後有空,我們倆多走動,你沒事兒就去我那兒玩玩。我一個人也孤單得很。”
聞蟬自然是應下。
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著。
顧紈可比羅薇好相處多了。雖然好打聽了些,但是問甚麼說甚麼,還不會講難聽的話。
回去後,聞蟬把顧紈的事情告知給了鄭觀瀾。
鄭觀瀾這才想起是還有個教茶藝的夫子。
“她在此處也有五六年了,多多少少也該知道一些事。而且她是四年前才進入六姑社的,和那些事扯上關係的可能性很小。”聞蟬已經打算好,“之後,我就從她入手先打聽一下那兩個畫像中的女子的身份。”
“羅薇沒有顧紈精明。”鄭觀瀾說道,“找她打聽可能風險小些。”
聞蟬想到今日的事情就想t翻白眼,但也不好開口說出。
“她在六姑社五年了,萬一和那些事情有牽扯呢?”
鄭觀瀾相信她的判斷。
“看你自己。”他躺回榻上,合上眼,“我的人今天查到一個訊息。”
“甚麼?”
“關於楊家。楊家的產業來源是玉家。”
“玉家?”
“嗯,玉家家主的夫人和楊金斗的夫人是姐妹。十幾年前,楊家一直寄居在玉家,五年前,玉家在出城的時候遭遇土匪,全家蒙難。因為也沒有其他親戚,這份產業輾轉到了楊金斗手中。”
聞蟬猜測道:“會不會是楊金斗為了謀奪玉家家產……”
“不確定,玉家家底雖厚,可是兩家關係血緣並不算親密。楊金斗只拿到玉家其中一部分家產,還是他的夫人以收回姐姐嫁妝為名義才拿回的。那筆錢,不算多。”
聞蟬大膽推測:“五年前……那兩名女子中其中有一個一定是玉家的女兒!”
鄭觀瀾也很贊成。
“沒錯。”
聞蟬躺下蓋好被子:“明兒我去試探試探顧紈……”
燭火熄滅,屋內復歸平靜。
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將二人從淺眠中驚醒。
鄭觀瀾翻身而起,手忙腳亂把被子扔床上。
“誰?!”他披著衣裳朝外問道。
“是我!”
“張斂?”鄭觀瀾對聞蟬使了個眼色,自己去開門。
門一開啟,就見張斂一臉焦急,站在外面跺著腳。
“出甚麼事了?”鄭觀瀾關切道。
張斂一拍大腿。
“楊苗兒失蹤了!”
作者有話說:倆人加起來不到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