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另一件公事 卓嘯帶來的人手把……
卓嘯帶來的人手把涉案的魯銘和齊放還有牽扯其中的證人一齊接手, 又讓人找了個轎子抬聞蟬下山。
面前的“轎子”是由幾根竹竿子搭成的,看上去搖搖欲墜,放下的時候還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聞蟬堅強地站直。
“我沒事, 能走。”
卓嘯十分大氣。
“有啥不好意思的, 都是弟兄。”
聞蟬堅定向前踏出幾步。
“我怕摔死。”
卓嘯見她真能走,也不管了,擺擺手讓人把“轎子”扔掉, 跟了上去。
“誒!方才我把魯銘那個小子給審了一遍, 覺著有些不對勁兒啊。”
“哦?你在質疑我?”
“你別和我打啞迷啊, 你這案子明顯沒完,還有後山的事呢!”
已經走到山莊門口, 聞蟬瘸著腿從階梯上走下。
大門外, 不少賓客都聚集在此處, 準備下山。
卓嘯拉著她:“聞瘸子,你今兒不方便,我們等會兒再走?”
聞蟬用自己的好腿踢了他一腳。
“你先人才是瘸子!”
卓嘯學她的口音學得惟妙惟肖。
“我先人都死咯!”
“狗學人!”
卓嘯卻笑得更開懷了。
聞蟬嫌棄地挪開一步:“真對不住, 還把你罵爽了。”
卓嘯嬉皮笑臉湊過來:“我突然想起我們小時候頭一回見面的事。”
“嗯,記得, 你帶著五個小屁孩嘲諷我說話有口音。”聞蟬記仇至極。
她才到京城的時候,官話說得不太流利, 以卓嘯為首的一群小孩不知從哪裡知道她是漢中人,堵著她學她說話, 嘲笑她說不好官話。
“你也是真是個惹不起的人, 竟然故意不說官話, 用漢中話陰陽怪氣罵我們,還在你姑母面前給我們上眼藥,害得我被我爹打得半死, 說是我們妨礙了你學官話。你說這叫甚麼事兒啊!”
聞蟬“哼”了一聲。
“說明你們又壞又蠢,罵不過打不過還算計不過,真是一群廢物。”
“你這張嘴。”卓嘯齜牙,伸出罪惡的手指往她傷口上一戳。
“嗷!”聞蟬疼得蹦起來叫喚,“你要死啊!!”
卓嘯大笑:“像個癩蛤蟆似的。”
聞蟬直接一腳朝著他要害處招呼。
“吃我一腿!”
卓嘯太瞭解她的套路,一閃躲開。
“你真是夠下作的。”
“都你爹教的!”
卓嘯舉起手:“得嘞,我認輸,你別蹦了,等會兒傷口崩開了就好玩兒了。”
“罪魁禍首。”聞蟬掐了他一把,“回去我就找少卿告狀!”
卓嘯被掐得表情扭曲。
“你有空告狀,不如先把兩個案子的卷宗都寫完再說吧,還有驗屍格目,你這次也沒寫。”
聞蟬瞬間垮下肩膀。
“好了,不要再說了。”
“嘿嘿。”卓嘯伸著脖子,“兩個案子的卷宗也不多嘛,就是後山的屍體多了點,有三十多具。”
“殺人犯不需要寫卷宗。”
“啊?”
“我現在想弄死你,然後就不需要寫卷宗了。”
“那我謝謝你,我也算能休息休息。”卓嘯貨真價實打了個哈欠。
自從幾日前收到訊息,知道聞蟬在查案的時候被困在山上,他連夜就帶著人趕了過來,眼睛都沒有怎麼合過,一直盯著人修路。
其餘人也是正在年尾最忙的時候,一群大理寺的人都東倒西歪站著。
鄭觀瀾從山莊裡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場景。
他緩步走到聞蟬跟前,就像是沒看見一旁的卓嘯一般。
“我有話要和你說。”
卓嘯睜開眼:嗬,把他當死人吶!
聞蟬想了想,往旁邊無人處走了幾步站定。
“何事?”
“《倀鬼錄》,軟筋散,還有許多謎團沒有解開。你到底在算計甚麼?”
“鄭郎君,這案子本和你無關吧?如今,那採花賊也已經落網,你為何如此執著?”聞蟬看著他的雙眼,想要從中看出些甚麼,“我很好奇。”
鄭觀瀾喉嚨動了動,聲音變得有些艱澀。
“到底是數條人命,難道不重要嗎?”
這個回答讓聞蟬有些意外。
這個世家子弟,會在乎人命?
她猶豫了一二說道:“等會兒下了山我就告訴你。”
“好。”
正說著話,裴籍等人也走了出來。
幾人朝著鄭觀瀾點點頭,鄭觀瀾心裡膩味得緊,只匆匆掃了一眼就算是打過招呼。
見他的樣子,聞蟬有些發笑:“討厭他們還和他們打甚麼交道啊。”
“欠了人情,不得不還。”
聞蟬自然是不會追問的,也不感興趣。
“看來要等許久才能過橋。卓嘯。”她喊道,“除了魯銘和齊放,把其他證人鬆一鬆,讓他們自己活動活動。”
卓嘯擺擺手,讓人放開對其餘t人的看管,自己則找了根柱子靠著假寐。
“寶應呢?”聞蟬問道。
“她行李多。”
“你那個朋友行李也多?”
朋友指的是顏子光。
鄭觀瀾無奈嘆氣:“更多。”
“啊——”
一身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吊橋邊上,裴籍滿身是血倒在地上。
邊上的人嚇得大叫:“殺人了!”
又是一刀。
劉江將刀刺入柳中庭的胸口,乾脆利落,滿臉快意。
下一個目標……
他揚起刀,衝向李成芳。
李成芳反應倒是快,躲身閃開。
鄭觀瀾正要上前,卻被人生生攔住。
是聞蟬,她擋在他的面前。
“聞蟬?你……”
聞蟬面無表情,眼裡滿是冷意。
“刀劍無眼,鄭郎君身嬌體貴,莫要以身犯險。”
“你……這是?”
另外一邊,李成芳已經捱了幾刀,卻未中要害,躺在地上滾動。
而他身旁的僕從都反應了過來,慌慌忙忙將劉江拿下。
聞蟬這才鬆開鉗制鄭觀瀾的手,走了過去。
“李郎君無礙吧?”
僕人看著渾身是血的主人哭得不停:“捱了好幾刀哇!”
一箇中年男子從山下的方向疾步而來。
他面容和李成芳有幾分相似,只是看上去年輕些,沒有那麼流裡流氣,像個讀書人。
“二哥!二哥!”那人跪在李成芳面前,眼淚一顆一顆往外滴,“這是甚麼回事?!”
聞蟬主動道:“李郎君,是我們大理寺不慎,那劉江本是兇案的一個證人,我們看他歲數大,就沒太在意,放他活動,誰知他會突然行兇。”
那男子斯斯文文抹了抹眼淚,指了人去找大夫。
“也不能全怪大理寺。”他說話慢條斯理,很是和氣,和氣得甚至有些懦弱,“只是,這人你們得依律處置了。”
聞蟬拱手:“這是自然,請李三郎放心。”
李成學點點頭:“我自是信任聞仵作的。”
忽然出了這樣的事,忙著下山的人也都讓開路,讓人先把裴籍三人抬下去。
而聞蟬也將劉江捆了起來。
卓嘯滿頭霧水:“不是……這老頭兒是為啥啊?”
“給他兒子報仇唄。”
“為了魯銘啊?”卓嘯撓了撓頭,“魯銘自作孽,他殺裴籍他們幹嘛?”
聞蟬沒有回答:“你去幫著管事收拾殘局,順道把兇案現場記錄在案,別在我這兒晃盪。”
卓嘯癟癟嘴,向吊橋走去。
鄭觀瀾又走了過來。
“我似乎明白了。”
“你明白甚麼?”聞蟬問道。
“魯銘是為了取悅裴籍好日後脫籍,才故意製造命案。《倀鬼錄》就是證據。”
“你倒是理解裴籍他們的想法。”
鄭觀瀾頓覺噁心。
“我和他們可不一樣。”
“哦。”聞蟬還是覺得他們區別不大。
“劉江知道,所以,他要為魯銘報仇,因為魯銘明明是為裴籍犯案,裴籍卻沒能保住他。”
“你說對了一半。”聞蟬從懷裡掏出一份卷宗,卷宗有些發黃,明顯是放了好些年。
“劉山君,壬寅年生人,於七月十三在龍門山莊失蹤。若是他還活著,算來,今年也該有三十歲了。”
一直低頭不言不語的劉江緩緩抬起了頭,沾著血的白色鬚髮被風吹得微微顫著。
“兒子……”
聞蟬轉過身,面對著他。
“大理寺每年都會清理積案,蔡少卿也從未放棄對此案的調查,幾月前,我們找到了山莊後山屍骨的線索,經過查訪後,鎖定了大部分死者身份。蔡少卿立即令我前來調查。”
“十五年了……”劉江緩緩跪倒在地,眼中留下兩行濁淚,聲音低低嘶吼著,像是粗糲的樹皮在石頭上碾磨,“我十五年前就報官了!你們為甚麼才來啊!為甚麼!”
聞蟬把木盒放在他面前,裡面裝著幾個布老虎和銀鎖。
“劉山君是你的兒子,那魯銘呢?最開始被你收養的時候,他也只是個孩子。你為了復仇,將他引向深淵,就是對的嗎?”
劉江張了張嘴,眼裡閃過一絲愧疚,可也就那一瞬。
“那也是因為裴籍本身就是個畜牲,若非他對待魯銘如同貓狗,拖死不肯為他脫籍,我就是對魯銘說再多,他也不一定會聽我的。”
“你原本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你查到了那麼多,想必也知道《倀鬼錄》的存在吧?”
“我只找到三卷。”
“我假意告訴魯銘,透過製造殺人案滿足裴籍等人的癖好,討得他們歡心就能夠博得一個脫籍的機會。魯銘信了。我知道他恨我,任由他囚禁我拿走我寫的《倀鬼錄》去製造命案,討好裴籍。事實證明,我的計劃很成功。只差最後一卷……”看著眼前這個破壞了自己計劃的人,劉江目光帶著怨恨。
“最後一卷是甚麼?”
“裴籍就是虎妖。我原本的計劃是藉機給裴籍等人下毒,然後把他們三個的皮剝下來再粘上我準備好的虎皮。這樣,不僅他們會死,還會牽連給他們撐腰的家族。”
“所以,密室的證物也是你故意讓魯銘放進去栽贓你的?”
“這我確實不清楚,不過我也有我的後手,我只是個殘廢,怎麼作案?唯獨算漏了你。”
“你當時並不驚慌。”
“能查到這裡的人也絕非一般人,我看得出來,你不會被他的小伎倆糊弄。”
“你既然自己有能力作案,為何一定要利用魯銘?”
“裴籍不信我。他清楚得很,他害死了我的兒子,他心虛。自從我兒子被殺後,他就把魯銘扔給我養,只讓我教他機關術。”劉江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他沒想到,我還是能殺了他。”
“我已經給了你復仇的機會,你也殺了他們,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為點蕊她們的死而付出代價。畢竟,這一樁血債,也有你的份,不是嗎?”
劉江卻已經甚麼都聽不到了,他痴痴看著木盒裡的布老虎,嘴裡唸唸有詞。
“孩子……我的孩子……”
聞蟬站起身,撣了撣衣角。
“這就是你的打算?”鄭觀瀾問道,“後山屍骨都是裴籍等人一手造成,你深知無憑無據無法將他們捉拿歸案,所以乾脆借刀殺人?”
“是。裴籍等人為了尋樂,逼迫僕役與野獸相鬥致使多人死亡,而那些女子則是被他們在在行房的過程中活活掐死。死者都是他們自己的奴僕,按照律法,只需要杖一百或者徒一年。若是他們再去走動走動關係,根本不會得到任何懲罰。”
聞蟬看向對面的人。
他滿身綾羅,腰墜白玉,和他們是一模一樣的打扮,一模一樣的地位。
“鄭郎君知道這個答案,可以去刑部或者御史臺檢舉揭發我了。只是,你和我一樣,沒有證據。”
“檢舉揭發?”鄭觀瀾有些錯愕,“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
“哦~原來鄭郎君是一位君子。”
鄭觀瀾十分窩火:“至少不是惡意揣測他人的小人。”
“聞仵作!”卓嘯在吊橋前招手,“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