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剖屍定時 一出門,剛走幾步,聞蟬……
一出門,剛走幾步,聞蟬就停了下來。
“鄭郎君,你也要送我回去嗎?”
鄭觀瀾心頭一跳。
直覺不好。
林斯好奇地看著二人。
“我還有事。”鄭觀瀾是真怕聞蟬當著旁人的面說甚麼“喜歡我”這樣的話,立即腳步一轉,沒了身影。
“他這是……”林斯伸長了脖子張望。
“別管他了。”聞蟬按住他的手背,“我有話要和你說。”
林斯正色道:“和蔻君豆娘的死有關?”
“沒錯。”
“蘇樂沒有那個膽子。”林斯一臉不屑,“你今日見了他的做派,也看的出來吧?他就是個外強中乾的廢物,除去天生好樣貌和好嗓子,一無是處,像個沒斷奶的孩子。倒是蘇明娘極有可能。蔻君多次給了他們沒臉,她懷恨在心。至於豆娘……你知道的,蘇樂的親生父親是柳家一位郎君,雖然他沒有被認回,可他父親心裡總是掛著他,在婚事上安排的也是一位小官家的女兒。懷孕的豆娘,是她兒子娶妻的阻礙。”
“沒有證據,得找到證據才是。你今晚就悄悄去搜搜她的房間,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
“行!”林斯有些著急,“還有甚麼事沒?”
“除了她,還有一個人。”
“蘇樂?”
“不,是王泰。”
另外一邊,被支走的鄭觀瀾也終於反應過來。
自己這是又被耍了?!
他氣惱地跺了跺腳。
“鄭……鄭郎君?!”管事一臉震驚。
他出現幻覺了吧?那個穩重的鄭六郎是在學小孩子跺腳嗎?
鄭觀瀾清了清嗓子,立即站好,微微昂起頭。
“你們郎君可睡下了?”
管事低頭:“還沒呢,您找郎君有事嗎?”
“是有些事要問他。”
管事知道他是自己郎君的貴客,也不多問,立即側身讓開一條路。
“您請。”
裴籍正在屋內,一聽說鄭觀瀾來了,起身迎上前。
“六郎!這麼晚過來是有何事嗎?”
鄭觀瀾餘光一瞟。
魯銘正跪在一邊,埋著頭,一動不動。
裴籍覺察到他的目光,乾笑了一聲。
“魯大師很是自責,說是自己招來了麻煩,害得龍門宴連出命案,今晚過來非說要請罪於我。”他和藹笑著,“好了,本是他人之過,你何必想那麼多?夜深露重的,還不快起來。”
魯銘站起身,拱手道:“謝莊主不責之恩。”
“你先回去休息吧。”裴籍語氣有些焦急,明顯是想打發他立即走。
“是。”魯銘一直低著頭,朝著二人施了一禮,輕步退下。
屋內只剩下二人,裴籍熱情拉著鄭觀瀾坐下,又要讓人上茶水。
鄭觀瀾抬手攔住。
“不必麻煩了,我只是有件事要問裴郎君,問完要回去休息。茶,就不喝了。”
“是啊是啊,睡前喝茶可不易入眠。”裴籍一點兒也沒覺著尷尬,還是笑呵呵的,“六郎要問何事?”
鄭觀瀾說道:“昨日,聽寶應說起一本叫做《倀鬼錄》的話本,我看了看,覺得十分有趣,只是一卷實在是太短。寶應說,那書是裴娘子從你這裡拿的,不知你可還有之後的幾卷?我想借來看看。”
“那書啊?”裴籍摸了摸下巴,沉吟了許久,“那書我沒怎麼看,之後的自然也沒買。沒想到六郎會喜歡那種志怪話本?”
鄭觀瀾直接了當地說道:“不是喜歡。”
“不是喜歡?”
“那話本第一卷上的故事和舞女被殺一案如出一轍。”
裴籍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甚麼?!竟有此事?”
鄭觀瀾點點頭:“t所以,聞仵作有些猜想。”
裴籍皺眉:“不是說是墨家後人為了挑釁魯大師才製造命案的嗎?怎麼會和話本扯上關係?”
“我亦不知。”鄭觀瀾站起身,扔下一句“告辭”就轉身離開。
裴籍坐在原處,臉上慢慢升起一個笑容,看上去分外詭異。
管事走進,輕聲道:“郎君,時候不早了,要先歇息嗎?”
裴籍起身,揹著手走到床前,抬起雙手,合上眼:“嗯,先歇吧。柳郎中那裡可安排好了?”
“丹須姑娘去了,柳郎中十分滿意。”
“丹須?她不是傲氣麼?今日倒是乖覺。文安郡公那裡呢?”
管事上前給他更衣,嘴裡答著:“郡公對周夫人十分痴心,想必也不喜歡這些,鄙人就安排了說書人給周夫人逗樂子,見周夫人高興,郡公更高興,打賞了不少。還有李郎君那裡安排了好幾個人伺候,李郎君是很滿意的。”
“這個李成芳,好色得很,到現在卻連個孩子都沒有。”裴籍有些不屑,“文安郡公更是有意思,娶了個舞女回去當寶貝。”裴籍按了按自己的肩膀,“你老家來的那個大夫倒是不錯,不過推拿了幾次,就有了效果。”
“能為郎君效力是他的福分。”管事隨口問道,“鄭郎君怎麼晚了,過來做甚麼?”
“問我有沒有書。”
“書?原就聽說鄭郎君愛書,沒想到竟然真如此痴迷。”
裴籍笑了一聲:“他問我有沒有一本志怪話本。”
管事很是驚訝,手中動作一頓。
“真是讓人意外。”
“是啊。”
見裴籍心情似乎很好,管事將衣裳搭好,趁機說道:“鄙人方才送魯大師回去了,他十分失落,郎君也消消氣,別為這事兒怪他了。”
“狗奴才。”裴籍坐在床邊,臉上卻還是笑,“我沒怪他。他也算是給我找了些樂子。”
他擺擺手:“下去吧,把燭火留著。”
主子的話讓管事聽不懂,但見他確實沒再怪罪魯銘,管事也不再多問,弓著腰退了下去。
屋內只剩下裴籍一人,他從枕頭下摸出一本書,走到桌旁坐下。
燭火微微晃動,映在書皮上,上寫著三個大字——倀鬼錄!
刀尖從肩峰切入,沿著鎖骨向左劃出。
筆直的刀痕在聞蟬的刀下出現。
她抬了抬手,微微側過頭。
“鄭觀瀾,你有事?”
鄭觀瀾這才從門外推門而進。
聞蟬此時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雙亮燦燦的星眸,不滿地看著他。
“我才從裴籍那裡回來。你在做甚麼?”
聞蟬語氣好了些。
“線索太少,我決定剖腹驗毒。你出去等著吧。”
這話本是體貼。
可被嘲諷慣了的鄭觀瀾以為又是挑釁。
“我不怕這些。”
“屍體都是帶有屍毒的。”
這話裡的關切明顯了不少,鄭觀瀾開啟窗戶通風:“那你還把窗戶關上?”
“等會兒我需要聞味道。”
聞蟬也不再管他,轉頭繼續手下的事情。
看著她的背影獨獨在燭火下,鄭觀瀾不由道:“你為何要做仵作?”
聞蟬低低笑了一聲。
“鄭郎君,我爹就是仵作呀,除非有特赦,我只能做仵作。況且,子承父業有甚麼奇怪的嗎?”
“按規矩說,確實如此,可你是女子,有的選。”
“選甚麼?嫁人?”聞蟬扭過頭,“有做仵作好嗎?”
鄭觀瀾一時回答不出。
憑藉對方的容貌和手段,完全有本事找個有權有勢的給她脫籍。
可是……一段記憶浮現在腦海中。
他搖了搖頭。
“你說的對。”
聞蟬有些意外,心中對他的不喜少了幾分。
算個不傻的。
“你去裴籍那裡得到了甚麼?”
二人一個站在窗前,一個埋頭驗屍,竟然是認識以來前所未有的和諧場面。
“我進去的時候,魯銘正跪在裡面請罪。”
“哦?他不是裴籍的座上賓嗎?”
“魯銘只是個工匠。”
“士農工商……即使是魯班後人也確實只是個工匠,這是你們的看法?”
鄭觀瀾沒來由的地幾分緊張。
“是。”
“那看來,裴籍對他的禮遇不過只是面子功夫,魯銘的地位不高。還有呢?”
“他裝得還是很客氣。等魯銘離開後,我問他借《倀鬼錄》,他說他沒看過那書,也沒有買下後面幾卷。”鄭觀瀾強調,“他。在撒謊。”
“如此肯定?”
“ 他回答的時候小動作不斷,明顯是在撒謊。他不僅看過《倀鬼錄》,還擁有接下來的幾卷。”
“這就有意思了。一般情況下,這按照話本殺人都是有其目的。要麼是為了擾亂視線,要麼是有甚麼執念。不管為何,兇手都會宣揚話本內容。可那《倀鬼錄》只有幾人看過,就連管事都沒有聽說過。而且,裴籍為何要隱瞞?”
“確實是個很大的疑點。”
聞蟬停下手。
“軟筋散,酒釀圓子。”
“甚麼?”
聞蟬說道:“死者生前被下了大量軟筋散,所以即使死亡很久也沒有出現屍僵。死亡時間是在吃完酒釀小圓子後的三個時辰。”
軟筋散這一點鄭觀瀾聽懂了。
“死亡時間和吃酒釀圓子有甚麼聯絡?”
“人死後,就不會再繼續消化食物。此時,胃內食物被消化的程度就能反映出死者吃下食物到死亡的時間長短。死者胃部只殘餘少量酒釀圓子,其餘都已排出。這說明她是在吃完酒釀圓子兩到三個時辰後死亡的。酒釀圓子不易克化,所以我推測應該是三個時辰左右。”
聞蟬將屍體縫合起來。
“案發前一晚,山莊的宵夜就是酒釀圓子。”
“嗯……等會兒可以去問問那些舞女。”
“死因呢?”
“是夾竹桃,這毒銀針驗不出來。”
“你……都聞出來了?”
“嗅覺比較靈敏。”聞蟬抬起頭,扭了扭痠痛的脖子,“不然可端不穩這碗飯。”
鄭觀瀾默默把那句“比狗還厲害”吞了下去。
“對了,我在幽夢的體內沒有找到糕點和茶水。”聞蟬轉過身,取下面巾,露出有些潮紅的臉,“那魯大師和小廝看見的幽夢是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