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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請君入甕 “他不是那塊料,不是她的對……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74章 請君入甕 “他不是那塊料,不是她的對……

御書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殷寂跪在御案前, 垂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啟稟皇上, 永靖候府的眼線來報,翠翠方才從側門出去,上了馬車,往城東碼頭方向去了。已經查實, 她登了一艘去往浮樑津的貨船。”

沈昱握著硃筆的手頓了一下。

“繼續跟著。”他說。

窗外,暮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動。

“讓宮外請來的工匠進來。”

殷寂應了一聲, 腳步聲漸漸遠了。

不多時,殿門被輕輕叩響。殷寂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皇上, 人帶來了。”

“進來。”

殿門推開,三個人魚貫而入。最前面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 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袍子,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後面跟著兩個中年男人,一個瘦高,一個矮胖, 都穿著粗布衣裳,像是剛從作坊裡被叫來的。

三個人一進門就跪下了, 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大氣不敢出。

“草民等參見皇上。”

沈昱沒有說話。他從抽屜裡取出那塊紅玉令牌,託在掌心裡,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燭火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令牌上,紅玉豔麗,麒麟昂首挺胸, 四蹄踏雲,栩栩如生。

“看看這東西。”他把令牌遞過去,聲音不高不低,“是新的還是舊的?”

老者雙手接過令牌,捧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他先從袖中摸出一片薄薄的銅片,在令牌底部輕輕颳了刮,湊到燭火下看那刮下來的粉末。又拿出一面小小的銅鏡,對著令牌反覆照,看光線在玉面上的反射。最後從懷裡摸出一隻單筒的放大鏡,貼在眼睛上,仔仔細細地看那些雕刻的紋路。

那兩個中年男人湊過來,三個人頭碰著頭,低聲商議著甚麼。

沈昱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燭火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表情隱在暗處,看不清。

一刻鐘後,老者直起身,雙手捧著令牌,恭恭敬敬地遞回來。

“回稟皇上,”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說得極肯定,“這玉上所刻麒麟,線條內的砂痕清晰、稜角扎手。陰刻線深處乾燥,無包漿,顯然是新刻成的。”

沈昱接過令牌,託在掌心裡,低頭看著它。

“確定?”他的聲音很輕,卻讓那三個人的肩膀齊齊抖了一下。

老者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磚面,聲音發著抖:“草民斷然不會看錯。這令牌……確實是新刻的。最多不超過半年。”

殿內靜了一瞬。

沈昱把令牌收回袖中,擺了擺手。

三個人如蒙大赦,磕了頭,躬著身子退了出去。殿門重新闔上,又恢復了方才的寂靜。

沈昱站在殿中央,一動不動。

新刻的。

她交給他的令牌,是假的。

她在正陽宮當著他的面從暗格裡取出來,雙手捧著,放到他掌心裡。他記得她的神情——恭敬,順從,帶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絕的期待。

她說:“臣妾不願意因為件死物與皇上有隔閡。何況,皇上是天子,這支暗衛本就應該由皇上掌控。”

都是假的。

“錢續。”他喚道。

殿門應聲而開。錢續進來,跪在地上。

“皇上。”

“沈濟那邊,有甚麼動靜?”

“啟稟皇上,沈濟那小子,今夜離營登船,偷偷離開了。”

殷寂送了匠人出宮又回來稟報:“皇上,翠翠在浮樑津下船了。跟著她的探子回報,她去見了慧嬪和…貴妃娘娘。”

“她活著?” 沈昱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卻不意外。這就是他放翠翠出宮的目的。

“跟著翠翠的人說得很明白,的確是貴妃。”殷寂說。

“她周圍有暗衛或永靖候府的人嗎?” 沈昱問。

“沒有。探子已經仔仔細細探查過,浮樑津沒有發現任何暗衛的蹤跡,也問過貴妃娘娘住所周圍的百姓,的的確確不見大規模的生人登岸。” 殷寂回,顯然已是用了十二分的小心。

“皇上,臣帶人去浮樑津,將貴妃娘娘請回來。”

沈昱沒有說話。他打量著殷寂。

這人悍勇,忠誠,做事從不惜命。但不惜命,恰恰說明他不夠聰明。秦寶宜身邊哪怕只有一個暗衛,也定然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殷寂過去,不保險。

一旁的錢續說:“皇上,臣願帶禁軍前往。”

還是不行。

錢續是禁軍中人。若秦寶宜用“血統”真相去說服他,他未必不會倒戈。

在這個時候,他一兵一卒都不能丟。

“皇上,還是派殷寂去吧。”孫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恭謹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浮樑津畢竟是個陌生地方,皇上萬萬不可親身涉險。”

沈昱的目光落在孫榮身上。

孫榮躬著身子,垂著眼,臉上掛著慣常的笑。那笑容殷勤,恭順——和他過去這些年來的每一天都一樣。

沈昱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孫榮的笑容開始發僵、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膝蓋也開始微微發軟。

“你是怕朕涉險,還是要尋隙給貴妃通風報信?”

孫榮的臉色一瞬間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擊金磚,發出一聲悶響。

“皇上明鑑!奴才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沈昱沒有看他。他轉向錢續。

“將孫榮看押起來。”他一字一頓,“沒朕的旨意,不可踏出御書房一步。”

錢續愣了一瞬。他看了孫榮一眼,又看了沈昱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被沈昱的目光壓了回去。

沈昱站起身,一錘定音:“浮樑津,朕親自去。”

不是因為他急著見秦寶宜。是因為他腹背受敵。宗親在施壓,文官在觀望,北境大軍正在南下,太后下落不明,他的身世隨時可能被揭穿。

他手裡能打的牌,不多了,斷不容許節外生枝。

他必須親自去。只有他親自去,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控制局面、控制住秦寶宜和她手裡的那塊令牌。

“殷寂。”他轉過身。

“屬下在。”

“去調出北五所的全部暗衛。另調禁軍百人,喬裝成貨商,從京城的碼頭登船,前往浮樑津。”

......

從京城到浮樑津,走得順風順水。

沈昱坐在船艙裡,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河面上的風很大,吹得船簾撲啦啦地響,偶爾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渾濁的河水。

殷寂安排的這條船不大,卻結實。船身刷著深褐色的桐油,船頭插著一面商號的旗子,白底黑字,寫著“順昌”二字,隨著風獵獵作響。

甲板上,喬裝成貨商的禁軍和暗衛們三三兩兩地散坐著。他們穿著粗布衣裳,腰間藏著短刀,看上去與尋常的商隊護衛沒甚麼區別。

夜行朝至,平安無事。

第二日一早,殷寂從船頭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皇上,前面就是浮樑津了。”

沈昱撩開船簾,往外看去——

碼頭上人影攢動,有卸貨的腳伕,有吆喝的商販,有撒網的漁夫,還有蹲在岸邊修補漁網的婦人。嘈雜的人聲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河水的腥氣。

一座亂糟糟的普通小鎮。

沈昱放下船簾,收回目光。

“靠岸。”他說。

船隊緩緩駛入港口。

碼頭上的人仍舊各忙各的,沒人注意他們。腳伕們還在扛著麻袋來來去去,商販們還在吆喝,一切如常。

沈昱站在船頭,目光掃過那片嘈雜的人群。

然後他看見了她。

秦寶宜站在碼頭上,笑盈盈地望著他。

她穿著一件青色的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臉上脂粉未施。

混在人群裡,卻一眼就能認出來——像一棵樹,紮了根的。風吹不動,雨打不垮。

她就那樣迎風笑著,看向他。

那笑容和從前一樣,眉眼彎彎的。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沈昱立刻反應過來,“將船退回去!”

晚了!就在這時候——

“轟——!”

一聲巨響從船底傳來。

船身猛地一震,沈昱腳下不穩,踉蹌了一步,扶住船舷才站穩。木板碎裂的聲音從船底傳來,咔咔咔咔,像甚麼東西在啃噬著船底。

然後是水聲。大量的水從船底湧上來,嘩啦嘩啦,灌進船艙。

“有引線!”有人喊了一聲。

話音未落,岸邊的幾艘漁船同時炸開。

“轟——轟——轟——”

爆炸聲接二連三,火光沖天。碎木片四散飛濺,落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片水花。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嗆得人睜不開眼。

沈昱的船開始傾斜。水從船底湧上來,淹沒了甲板,淹沒了船艙,淹沒了那些來不及反應的禁軍和暗衛。有人掉進水裡,撲騰著,喊著,被水流沖走。

沈昱抓住船舷,穩住身形。他的目光穿過濃煙和火光,看向碼頭——

秦寶宜還站在那裡,抬手,笑盈盈與他擺了擺。

碼頭上那些看似尋常的漁夫,忽然變了模樣。他們從麻袋裡抽出長刀,從漁網下掏出弓弩,從岸邊的石縫裡摸出飛鏢。

飛鏢從岸邊射來,嗖嗖嗖,破空之聲尖銳刺耳。沈昱身後的幾個侍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飛鏢擊中,悶哼一聲,掉進水裡。

殷寂拔出刀,擋在沈昱身前。“皇上,快走!”

往哪走?

船已經沉了大半,水已經沒過了沈昱的膝蓋。岸上是秦寶宜的人,水裡是他的人。

他無路可走。

沈昱站在齊膝深的水裡,望著岸上那個巧笑倩兮的女人,忽然覺得荒唐極了。

他帶了北五所全部暗衛,帶了禁軍百人,喬裝成貨商,分散出發,自以為萬無一失。

卻邁進了她的陷阱。

船徹底沉了。

身後時雨季的洶湧的浪潮,沈昱不得不鬆開船舷,往岸邊游去。

水很涼,涼得刺骨。他的衣裳貼在身上,沉甸甸的。劍鞘裡的水順著劍身往下淌,滴滴答答。

他游到岸邊,從水裡站起來。

秦寶宜就站在他面前,離他不過幾步遠。

沈昱渾身溼透,水珠順著衣襬往下淌,在腳下匯成一小片水窪。

他想起了那個雪夜。

她在雪地裡跪著,血從她身下洇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現在,她站在岸上,乾乾淨淨。而他,渾身溼透,狼狽不堪。

那個雪夜,被完美地翻轉。

“皇上。”她開口,聲音輕快,“一路辛苦。”

沈昱看著她,沒有說話。

“臣妾在浮樑津買了新宅子,請皇上賞光,去坐坐。歇歇腳。”

秦寶宜歪了歪頭,打量著他這副狼狽樣子,也不催他,只是伸出手,像他常常做的那樣,等著他握住。

她算準了他不得不來——

第一。她讓母親在食盒裡放了那張字條,引導他去查驗令牌的真偽,加劇他的不安和失控、讓他急於確認真相、急於掌控局面。他的急躁,就是她的機會。

第二。讓翠翠和沈濟成為誘餌。她知道沈昱撈不到屍體,遲早會懷疑她沒死,會盯著翠翠。所以她故意讓翠翠給他帶路——讓他知道她在哪,讓以為“有機會”。這個時候,掌控她的誘惑,會瓦解掉他的判斷力。

第三。利用孫榮的身份製造信任危機。她知道沈昱多疑,所以故意讓孫榮“勸”他不要去浮樑津。孫榮越是勸,沈昱越會懷疑孫榮是在替她通風報信,越會堅持親自去。他的多疑,會吞噬掉他最後的理性。

在多重壓力之下,他恰如一隻驚弓之鳥,不敢信任任何人。

她早就說過,他不是那塊料,不是她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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