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按部就班 “有些日子不見了……
秦寶宜看了幾天房子。
從浮樑津的東頭看到西頭, 從南街看到北巷。秦悠悠陪著她,一家一家地看,房牙子跟在後面,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姑娘,這套臨街的鋪面好,前面做生意,後面住人, 方便!”
“姑娘,這套靠著碼頭,推開窗就能看見河, 風景好!”
“姑娘,這套在巷子深處, 清淨,最適合您這樣的年輕姑娘獨居!”
秦寶宜不置可否。她看房子不看門面, 不看地段,甚至不看價錢。她只看一樣——退路。
臨街的鋪面太顯眼,碼頭的房子太招搖,巷子深處雖清淨, 可一旦被人堵住,便是死路。
最後, 她在浮樑津土地廟後面的小樹林裡相中了一套房子。
竹子蓋的。房子不大,一間正屋,兩間偏房,前後各有一個小院。前院種著幾叢竹子,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後院靠山,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路,沿著山脊往下走, 能直通主街和碼頭。
“這套好。”秦寶宜站在前院裡,仰頭看著那些竹子。
房牙子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王,生得圓潤白淨,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她見秦寶宜終於點了頭,立刻來了精神,從袖子裡掏出房契,鋪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姑娘好眼力!這房子的前主人是個獵戶,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年紀大了,被兒子接到碼頭那邊去了,這才空出來。這房子雖佈置粗糙了些,但骨架結實,還冬暖夏涼——”
“多少錢?”秦寶宜打斷她。
王牙婆伸出九根手指頭:“七十五兩。”
秦寶宜沒有還價,從包袱裡數出幾張銀票,放石桌上。
王牙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飛快地把銀票收進褡褳裡,動作之利落,像是怕秦寶宜反悔。
“房契呢?”秦寶宜問。
王牙婆又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紙,鋪在桌上。是房契,還有一份買賣協議,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
秦寶宜看了一遍,點了點頭。王牙婆立刻從褡褳裡摸出印泥,往她面前推了推。
秦寶宜按下手印。
王牙婆也按了,然後把房契摺好,雙手遞給她,笑眯眯地說:“姑娘往後有甚麼事,儘管來找我。這浮樑津上上下下,沒有我王婆子不熟的人。”
秦寶宜接過房契,從袖中摸出三兩碎銀子,放在桌上,“這是給您的茶錢。”
王牙婆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嘴上說著“使不得使不得”,手卻已經把銀子收進了袖子裡。她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時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房子,嘴裡誇著:“這姑娘長得好、人也爽快。”
秦寶宜把房契摺好,收進袖中。
“走吧!”她轉過身,對秦悠悠說,“回去收拾東西。”
秦悠悠應了一聲,兩人沿著小路往回走。日頭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滿地的金子。
回到秦悠悠的小院時,沈垣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今日沒穿那件半舊的灰布袍子,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色短褐,腳上蹬著雙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著。若不是知道他底細,瞧著就是個殷實人家的和善老頭兒。
身後還跟著十來個人。
都是漁戶打扮,男的穿著短褐,女的穿著青布衫子,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提著籃子,有的揹著包袱。他們站在沈垣身後,規規矩矩,一聲不吭。
秦寶宜的腳步慢下來,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
沈垣迎上來,拱手行了個禮,笑呵呵地說:“姑娘回來了?”
“這是做甚麼?”秦寶宜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些人,問。
沈垣沒有直接回答。他側過身,對秦悠悠說:“姑娘,老朽讓人先幫您把行李送到新宅子去,缺甚麼添甚麼,都從公帳上支。”
秦悠悠看了秦寶宜一眼,見她微微點頭,便笑著說:“那就有勞了。”
沈垣一揮手,身後那十幾個人便上前,接過秦悠悠手裡的包袱,扛起客棧門口的行李,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秦悠悠也跟了上去。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秦寶宜,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秦寶宜對她笑了笑,擺了擺手,示意她放心。
秦悠悠便轉過頭,跟著那些人走了。
街邊只剩下秦寶宜和沈垣兩個人。
日頭已經偏西了,遠處碼頭上傳來船工的號子聲,渾厚悠長,在暮色裡迴盪。
秦寶宜倚著門框,看向沈垣。
“肯說了?”她挑眉,嘴角微微翹起,“不瞞我了?”
她最開始看到令牌指引她來浮樑津時,心中猜測的是,浮樑津是沈濟為首的暗衛的據點。她問過沈濟這事,但沈濟含含糊糊的、只說還沒到時候。
那日在協信隆,沈垣只給她看了那些金子,卻隻字未提關於暗衛的事。可他出現,本身就是證據。
她沒問,因為她雖拿著令牌,但看得出來,沈垣效忠的是先皇。
像沈濟說的,時候沒到。
沈垣捋著鬍子,呵呵笑了幾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那日初見,老朽拿不準姑娘的心思。不知道姑娘是為情所困,還是為大齊正統奔忙……”
“為情所困如何?為大齊又如何?”秦寶宜問。
沈垣看著她,目光通透。
“為情,便是姑娘私事。沈濟的那部分人手,足夠護姑娘周全。我這把老骨頭,也就不必再折騰了。”
他頓了頓,目光往遠處碼頭方向看了一眼。
“若為國……”他沒有說完,只是又捋了捋鬍子,呵呵笑了兩聲。
秦寶宜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等著。
沈垣收回目光,轉過身,邁步往山上走。
秦寶宜跟在他身後。
山路不陡,卻曲折。碎石鋪的小路,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兩旁的茅草長得半人高,葉子邊緣鋒利,劃過衣料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沈垣走得很快,不像個老人,步子邁得大,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顯然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他們到了山頂。
秦寶宜站在山頂上,往下望去——
浮樑津渡口的全貌盡收眼底。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整座碼頭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裡。遠處河面上的船隻已經收帆了,桅杆林立,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更遠處,河面與天際線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沈垣站在她身側,指著下方的渡口。
“姑娘請看。”他的聲音在山風裡顯得格外清朗,“浮樑津的渡口,是個凹字型的困港。”
秦寶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渡口像一隻張開的巨口,深深地凹進去,三面被陸地環抱,只有一面通向河道。那三面陸地上,天天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有收網的漁夫,有卸貨的腳伕,有吆喝的商販,還有蹲在岸邊修補漁網的婦人。
“只一面停船,剩下三面像個兜子,把往來船隻罩住。”沈垣說,手比劃著:“那三面,滿滿當當的,都是咱們的人。”
秦寶宜沒有說話。她看著那些在暮色中忙碌的人群,看著那些彎腰收網的漁夫、那些扛著麻袋的腳伕、那些蹲在岸邊修補漁網的婦人——
他們看起來和任何一個碼頭的百姓沒有區別。穿著粗布衣裳,面板被日頭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他們大聲說話,大口吃飯,為了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
但他們不是尋常百姓。
“浮樑津,舉民皆兵。”沈垣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傲氣。
秦寶宜看著那些人,莞爾。
“我猜到了。”她說。
沈垣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讚許。
“姑娘是如何猜到的?”
她望著下方那片渡口,望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人影,慢慢開口。
“傳承百年的暗衛,若只有沈濟的那點人手,也太誇大其實了。”
她頓了頓,側過臉,看著沈垣。
“您老一人,守著那些財寶,能躺在搖椅上睡得踏實?”
沈垣捋著鬍子,呵呵笑了幾聲。
“姑娘說得對。”他說,“沈濟那孩子,是老朽的侄孫。他帶的那批人,是暗衛中最年輕的一支,主要負責近身護衛和情報傳遞。真正的根基,在浮樑津。”
他轉過身,面朝那片渡口。
“百年前,鎮國長公主麾下的那批人,在建國後歸隱於此。”他的聲音在山風裡顯得格外悠遠,“他們做起船運、漁獵這些普通人的營生,回歸日常。同時,監控著朝廷的動向。”
他頓了頓,抬起手,指向遠處那片漸暗的天際。
“若有萬一,便聽從執令之人出山,撥亂反正。”
秦寶宜站在他身側,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些酸楚——大齊,在被好好守著。
“之前一直都很太平。”沈垣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直到一年多以前,先皇在玄清觀召見了老朽。”
“他讓老朽避開沈昱的眼線,配合他運金。又告訴老朽,他若駕崩,即刻派沈濟出浮樑津。”
秦寶宜心頭的那股酸意上湧。她也被好好護著。
“後面的事,姑娘就都知道了。”沈垣說。
秦寶宜沉默了一息,輕咳一聲,壓下情緒。
“先皇知道沈昱的身世嗎?”她問。
沈垣搖了搖頭。
“大約是察覺了異樣,但無力追查。”他說,長嘆一聲:“那時沈昱已經監國兩年,在處理朝政上滴水不漏。先皇在京城,被架空了。”
他頓了頓,望著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
“北境那時在打仗,大軍動不得。若號令藩王入京護駕,藩王一旦拉下沈昱,皇位空懸後,必將互相爭奪。那時,大齊將四分五裂。”
秦寶宜點了點頭。這些她也想到了。
沈垣看了她一眼,感慨:“姑娘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不也是脫了層皮,才走到今日?”
秦寶宜沒有接話。她只是望著那片渡口,望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的燈火。
何止是脫了層皮,再想起從前,她像是死過一回。
“昨日,沈濟來信,說了姑娘離京前的安排。”沈垣頓了頓,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浮樑津上下,唯姑娘之命是從。”
秦寶宜伸手扶住他,沒讓他跪下去。
她的手臂很有力,穩穩地托住他的肘彎。
“我曾在先皇后的棺槨前立誓。不使大齊興戰火。”
沈垣抬起頭,看著她。
暮色從她身後湧過來,將她的臉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裡。
沈闕和秦霄雲此時正帶著北境軍南下,不緊不慢地往定武關走。
十萬大軍。
日行三十里,按部就班。每到一處,都有地方官員迎送,有百姓夾道歡呼。他們是凱旋的英雄,是保家衛國的功臣。
“他們會停在定武關,擋路。”秦寶宜說。
沈垣的眉頭微微一動。
“擋誰的路?”他問。
“藩王。”秦寶宜說。
她面朝京城的方向。暮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處只有幾點燈火,在風裡明明滅滅。
“讓太后前往藩地動員各藩王,是為了從禮法上擊穿沈昱。”她說,“但弊端就是,皇位空懸,人心經不起試探。就怕有藩王藉機奪位。”
沈垣點了點頭。
“所以,藩王們只能停在定武關。”秦寶宜繼續說下去,“在那裡,也可以震懾牽制沈昱京畿十六州的兵馬,不必繼續南下入京。北邊來的十萬大軍,足夠壓住藩王們的異心。”
她頓了頓,抬起手,指向京城的方向。
“沈闕臨走前,給我留下了調動鎮北王府在京畿人馬的令牌。永靖候府的精銳,足夠應對沈昱調入京城的定州軍和禁軍。”
沈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佩服,不是敬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像是替先皇看著她,終於長成了她本該成為的樣子。
“接下來,姑娘想怎麼做?”他問。
秦寶宜收回手,轉過身,面朝山下那片竹林。
竹林裡,她的新家已經亮起了燈。昏黃的光暈從竹窗裡透出來,在夜色裡格外溫暖。秦悠悠在廚房裡炒菜,那股不明顯的糊味,順風飄來……
“有些日子不見了,怪想他的——”她笑起來,聲音裡卻沒半點纏綿思念。
反而是目光裡的躍躍欲試,讓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就,請君入甕吧。”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