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昱中箭 “寶宜,朕是真的喜歡你。”
秦寶宜還真就踏踏實實睡了個好覺。
不是那種淺眠或半夢半醒, 是真正的、沉沉的、甚麼都不想的睡。像是整個人被泡在溫泉裡,四肢百骸都鬆開了,連夢都沒做一個。
一睜眼, 對上一雙眼睛。沈昱坐在床邊,正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一種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東西——不是惺忪,不是溫情,不是那些他慣常用來哄她的東西。
而是掂量。是審視。冷冰冰的清醒。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 那掂量像潮水一樣退下去,換上那副她熟悉的神情。
但已經晚了。她看見了。
秦寶宜汗毛一豎,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第一反應是低頭看自己的衣裳——昨日那身騎裝穿得好好的, 腰帶系得緊緊的,沒有任何異樣。她這才鬆了口氣, 又抬頭瞪他。
窗外天光大亮,日頭已經升起來了。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 落在地上。
她看了看那光,又看了看自己,心裡飛快地算了算時間——昨天迷迷糊糊睡著時,才酉時前後。看現在這日頭, 起碼辰時了。她竟然睡了七個時辰?
她揉了揉痠痛的脖子,忽然想起昨日進營帳時, 他在香爐裡添了幾片香。說是安神香。
她的臉色變了。盯著他:“你給我下藥?”
沈昱挑了下眉,沒否認。
他就那樣坐在床邊,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半邊臉照得明明暗暗。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又沒到眼底。
然後他開口了,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寶宜, 朕是真的喜歡你。”
見了鬼了!秦寶宜的動作一頓。
可他那張臉上甚麼異樣都沒有。只有那副慣常的溫潤。
她不想糾纏。人在屋簷下,她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處境——被困在這營帳裡,出不去,叫不來人,只能由著他。但外面都是朝臣親眷,他也不至於傷害她。
“翠翠。”她揚聲喚道。
沒有人應。
她又喚了一聲:“翠翠?”
還是沒有。
她看向沈昱,目光裡帶著質問。
“自己穿。”沈昱指了指旁邊的衣櫃,走出去。
他回頭,又補了一句:“或者……朕幫你穿。”
他說這話時,語氣是懶洋洋的,像是在調笑。但秦寶宜聽出來了,那調笑下面藏著的強勢——他不會讓她有任何機會傳遞訊息、佈置甚麼。
她咬了咬牙,自己下床,走到衣櫃前,開啟——
她帶來的騎裝已經被宮人整理好掛在裡面,紅的、綠的、藍的、紫的,甚麼顏色都有。
秦寶宜的目光從那些騎裝上慢慢掃過,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沈昱把她困在這裡,不讓她見任何人,不讓她有機會參與任何事——那說明甚麼?
說明這次春獵,他一定有佈置。
她不知道那佈置是甚麼,但她必須想辦法未雨綢繆。看著那些騎裝,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若是他在樹林裡真的安排了甚麼……那穿甚麼顏色的衣服就很重要了。
紅色太顯眼,簡直就是移動的靶子。綠色又太不顯眼,萬一出事,施救的人都找不到她。
她想起昨日集合時,那些女眷們穿的騎裝——白色、藍色最多,既不顯眼,也不至於完全看不見。
她伸手,挑了件月白色的。
那騎裝裁得利落,衣襬只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小腿。她穿好之後,動了動胳膊,踢了踢腿,確認都自在,不受拘束。
穿戴整齊後,她沒急著出去。她走到窗邊,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營帳外面,禁軍站得整整齊齊,把整個主營圍得嚴嚴實實。
放下簾子,她走回床邊,坐下。沉了口氣,閉上眼,開始打坐,試圖那些紛亂的念頭漸漸沉澱下去。一呼一吸,讓腦子變得清明。
圍場裡,最容易動手腳的東西,是馬。她那匹棗紅馬太顯眼了——整個獵場,只有那一匹是那個顏色、那個品相。沈闕當年送她馬做賀禮時,也有很多人知道。
而且那馬是從永靖候府運到上駟院,再從京郊運到圍場。這一路上,能被人做手腳的機會太多了。
今天,絕對不能騎那匹馬。
不然今日干脆不下場了?
就說身子不適,今日不下場了。她懷著“身孕”,裝病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剛冒出這個念頭,又自己否定了。
不行。她和沈濟約好了,要在樹林裡伺機見一面。
獵場有山林可藏,有混亂可乘。若她一直龜縮在營地裡,沈濟這一趟就白來了。皇后娘娘的棺槨已經找到了,她必須親耳聽到,沈濟他們發現了甚麼。
秦寶宜咬了咬牙,只能賭一把了。
她起身,掀開帳子,走到沈昱面前。
“走吧。”
沈昱的目光很直接,從上往下,從她的肩頸滑到腰身,從腰身滑到小腿,最後落在那雙黑色馬靴上。
秦寶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索性先行一步。
“怎麼不穿紅的?”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穿紅的好看。”
秦寶宜沒回頭,語氣淡淡的:“紅色招蟲。”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快走幾步趕上來。她的腰封一緊,他把昨日沒收的那把匕首又插回她腰間。
“防身。” 他說著,又握住她的手。
營地裡人來人往,熱鬧得很。宮女們端著茶盞穿梭往來、女眷們在旁邊葉子牌消遣、那些宗室子弟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說笑著,暢聊著今天要打的獵物。
秦寶宜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沒看見周來。沒看見翠翠。
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走到馬廄門口,上駟院的馬倌卻跪了一地。
為首的那個磕著頭,聲音發著抖:“啟稟皇上、娘娘,貴妃娘娘的棗紅馬……吃壞了東西,拉稀了,今日怕是騎不得了。”
秦寶宜往馬廄裡看去——那匹棗紅馬趴站在角落裡,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旁邊站著幾個馬倌,正拿著刷子給它刷毛,動作小心翼翼的。
她的目光從那馬身上移開,在人群裡又掃了一圈。
周來和翠翠站在人群后面,隔得遠遠的,正看著她。見她看過來,翠翠輕輕搖了搖頭。
那動作極輕,極快,只有她注意到了。
秦寶宜的心定了定。抿嘴一笑,聲音懶懶的:“那就換一匹吧。”
馬倌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又磕了一個頭,聲音比方才更抖:“回娘娘……備用馬匹……也倒了。”
秦寶宜挑了下眉。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跪著的馬倌,落在人群裡的另一個人身上。
——青黛。她站在人群外面,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騎裝,打扮得齊齊整整。見她看過來,青黛垂眼錯開目光,往後退了一步。
秦寶宜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瞬間就想明白了這些馬是怎麼回事——
青黛在永靖候府當差這許多年,上上下下的人都認得她。府裡的小廝、丫鬟、婆子,有幾個沒受過她的好處?她要想在那匹棗紅馬上做手腳,太容易了。而且,為了確保她一定騎那匹棗紅馬,青黛肯定還會把備用馬匹也放倒了。
母親昨日叫翠翠去營帳,多半就是為了這事。翠翠聯絡不上她,所以索性釜底抽薪,讓那匹棗紅馬也騎不了。
秦寶宜在心裡給翠翠記了一大功。回宮了,得給翠翠多加些月俸!
“這可如何是好?”她的聲音懶懶的,若有似無帶著失望:“臣妾還想著今日好好玩玩呢。”
沈昱捏了捏她的手,“與朕同乘一騎。”
秦寶宜的目光在人群裡又掃了一圈。她看見了秦霄野——他左手臂上的繃帶已經拆了,換成了一塊薄薄的夾板,站在一群宗室子弟中間,正眉飛色舞地比劃著甚麼。
“臣妾騎霄野的馬吧。”她說。
沈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秦霄野,又看見他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胳膊。
“要去東境了,讓他好好玩玩。”他說,語氣裡滿是親近,像是在說自己的弟弟:“別拘著他。”
秦寶宜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拉著往外走。
馬廄外面,他的馬已經備好了。
那是一匹高大健壯的烏孫馬,毛髮黑亮,在日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它高昂著頭,耳朵微微轉動,噴著響鼻,四蹄踏在地上,有力又輕盈。
沈昱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然後他俯下身,伸出手,不由分說攬住秦寶宜的腰,把她也帶到馬上。
秦寶宜的身子僵了一瞬,往前蹭了蹭,離他遠些。
他的手環過她的腰,握住韁繩,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這是第一次,”他的聲音響在她耳側,低低的,“寶宜與朕共乘一騎。”
秦寶宜沒說話。
她望著前面那片漸漸逼近的樹林,忽然問了一句——
“你不是要把我弄進樹林裡勒死吧?”
沈昱愣了一下。
然後他朗聲笑起來。
那笑聲在晨風裡迴盪,秦寶宜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顫動。
笑夠了,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說:“捨不得。”
遠處,那些宗親長輩們看著這一幕,一派和氣。
長雲郡主站在人群裡,笑著對身邊的幾個老婦人說:“瞧瞧,這麼多年了,還跟新婚似的。”
“帝后恩愛,是社稷之福。” 眾人紛紛點頭應承,在他們眼裡,秦寶宜還是板上釘釘的皇后。
圍場大開。號角聲響起,沉悶悠長,在山谷裡迴盪。
沈昱一馬當先,帶著秦寶宜衝進樹林。與他們一隊的,有十二個禁軍、秦霄野、還有幾個宗室子弟。馬蹄踏碎晨光,濺起點點泥土,驚起一片飛鳥。
樹林很密,但今日天氣好。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張破碎的金色網。空氣裡瀰漫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混著泥土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沈昱沒有急著打獵。他只是慢慢地馭著馬,走在隊伍前面。偶爾伸手,從路邊摘一朵野花,遞到秦寶宜面前。
秦寶宜低頭看著那花——一朵小小的野菊,金黃色的花瓣,嫩嫩的,還帶著露珠。接過來,隨手丟在地上。
沈昱也不介意。他又伸手,摘了一朵,遞給她。
她又丟掉。他又摘。
一朵,兩朵,三朵。她丟了一路,他摘了一路。
身後的宗室子弟們看著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互相使眼色,打馬先行一步。
秦寶宜脖子還疼著,也不委屈自己。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身上,藉著他的力坐著。眼睛卻一刻沒停,在那片樹林裡搜尋著——
沈濟的記號。
每隔三五丈遠,就有一把束草。或者是一束長草打了個鬆垮的結,或者是一小撮草被壓彎了,指向某個方向。那些痕跡很輕,很隱蔽,若不是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見。而且,由於束草的彈性,這些痕跡很快就會慢慢恢復,很隱秘。
“朕好奇。”沈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秦寶宜“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那個沈濟,小小孩兒,怎麼有那樣好的功夫?”
秦寶宜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懶懶的,帶著一絲諷刺——
“皇上以前,小小孩兒,不也是滿肚子壞水麼?”
沈昱的手在她腰間輕輕捏了一下。力道不重,簡直像是調情。
秦寶宜哼笑了一聲,也不躲。
前面傳來一陣歡呼。
秦霄野一箭射中了一隻野兔,正舉著弓,得意洋洋地向眾人炫耀。那幾個宗室子弟也不甘示弱,紛紛搭弓射箭,一時之間,箭矢亂飛,熱鬧得緊。
沈昱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馬鞍。
“不能輸給他們。”他說。
他一夾馬腹,烏孫馬長嘶一聲,飛奔起來。
風在耳邊呼嘯。野外總是讓人心情舒暢——只有風,只有樹,只有天和地。
知道沈濟的人在附近,秦寶宜放鬆下來,也有了幾分興致。她從他懷裡坐直身子,拿起掛在馬鞍上的弓,搭上一支箭,眯起眼,瞄準——
箭矢破空,正中一隻野雞。
那野雞撲騰了兩下,倒在地上。
身後的禁軍立刻下馬,跑過去撿起那隻野雞,高高舉起,向眾人展示。
“娘娘好箭法!”有人喝彩。
秦寶宜回頭,看了沈昱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得意,帶著挑釁,帶著少女時代才有的那種、沒心沒肺的歡喜。
太像了。太像從前了。
沈昱收回目光,也搭弓射箭,射中一隻獐子。那獐子跳了幾步,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秦寶宜的好勝心被激起來了。她一邊留意著路邊的束草記號,一邊假裝興起,追著獵物跑。每次看見獵物,她就指揮沈昱往那個方向去。
“那邊!那邊有一隻!”
“快!快追!要跑了!”
“左邊左邊!不對,右邊!”
沈昱由著她指揮,想去哪就去哪,想追甚麼就追甚麼。他馭著馬,跟著她的手指,在樹林裡穿梭。
半個時辰下來,收穫頗豐——野雞、野兔、獐子、狐貍,甚麼都有。
到了一塊深林平地,沈昱勒住馬。
“歇歇。”他說。
他翻身下馬。
那幾個禁軍和宗室子弟也紛紛下馬,把獵物堆在一起,開始清點。秦霄野跑過來,手裡拎著一隻野兔,得意洋洋地往秦寶宜面前晃。
“姐你看!我射的!”
秦寶宜看了一眼那隻野兔——毛茸茸的,灰褐色的,皮毛不錯。
“不錯。”她敷衍地誇了一句,坐在馬上,背挺直了些,目光往四周掃去。
這片平地不大,四周都是密林。東邊不遠的地方,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條小路,蜿蜒著通向林子深處。西邊是一道懸崖,懸崖下面雲霧繚繞,看不見底。
她的目光在那條小路上停了一息,在想,怎麼甩開沈昱。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來,輕快地,帶著若有似無的香氣。它從林子深處吹過來,拂過她的臉頰,拂過她的髮絲,拂過——
她的馬。
馬突然躁動起來。它揚起前蹄,長嘶一聲,瘋狂地掙扎。撒開四蹄,往林子深處狂奔而去。
韁繩被掙斷了。秦寶宜驚呼一聲,伏在馬背上,緊緊抓著馬鬃,試圖馭馬。
風在她耳邊呼嘯,樹枝從她身邊掠過,好幾次幾乎要刮到她臉上。她只能伏低身子,死死抓著馬鬃,不敢鬆手。
那馬瘋了似的往前衝,根本停不下來。
前方就是絕壁。
秦寶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試圖跳馬,奈何這匹馬太高了,跳下去不死也殘。她眼睜睜看見那道邊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幾乎就在眼前——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沈昱騎著禁軍的馬,從側面追上來。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盯著那匹瘋馬。
兩匹馬並駕齊驅。他一手拉著韁繩,然後伸出另一隻手,試圖抓住她的腰帶。
就在這時——
“嗖——”
一支冷箭從樹林裡射出來。
那箭來得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秦寶宜只看見一道黑影從眼角掠過,直奔自己而來。她下意識想躲,可那馬還在瘋跑,她抱著馬脖子根本動不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沈昱一夾馬腹,整個人撲過來。
他的身體橫在她和那支箭之間。
“噗——”
箭射入他的左肩前方。
那力道太大了,箭頭貫穿肩部,從後方露出血淋淋的箭尖。血濺出來,濺在她臉上,溫熱的,黏黏的,帶著鐵鏽的腥氣。
他悶哼一聲。
但他沒有停。他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腰封,用力一拽,將她從那匹瘋馬上扯過來。
兩匹馬錯身而過,堪堪避開了前方的懸崖。
然後他收不住力,從馬上摔下去。
“砰——”他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揚起一片塵土。
作者有話說:友情提醒:不!要!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