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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沈闕入京 “你是北境第一嬌!”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30章 沈闕入京 “你是北境第一嬌!”

太后壽辰前三日, 鎮北王世子沈闕入京。

訊息傳來時,秦寶宜正和德妃在暖閣裡閒話。

窗外日光正好,透過窗欞漏進來, 落在她手邊的茶盞上,將那一汪茶湯照得透亮。

“鎮北王世子。”德妃壓著聲音,眼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好奇,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聽說年紀輕輕戰功赫赫,殺人不眨眼的。”

秦寶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鎮北王世子。沈闕。

上一次見他時,她才十三歲, 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身大紅的騎裝, 跟著父親的軍隊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個月,才到那傳說中的邊境苦寒之地。

鎮北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古樸得多。沒有雕樑畫棟, 沒有樓臺亭閣,只有厚實的青磚牆和燒得滾燙的火炕。

沈闕和她同歲,卻比同齡人高出一截。他站在王府門口迎接他們,穿著一身玄色的窄袖袍子, 腰間勒著皮帶,腳上踩著鹿皮靴子。

他不是京城的公子哥, 不是靠祖蔭混日子的廢物。北地的風吹得他衣袂翻飛,像頭小狼。

她記得他看她的第一眼。那目光從上往下,毫不掩飾地打量,最後落在她那兩條辮子上,嘴角不懷好意地翹起。

後來她才知道那笑意是甚麼意思——他在笑話她,笑話她這個京城來的嬌小姐。

那段日子,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捉弄她。

揪她的辮子。往她脖子裡塞雪。把她堆的雪人一腳踢翻。

她追著他滿院子跑,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被他一把按在雪地裡,動彈不得。

“服不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滿臉得意。

北地的日頭照在他臉上,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不服!”她喊,手腳亂蹬,雪沫子濺得到處都是。

他就笑。那笑聲在北地的寒風裡格外爽朗,像冰面下湧動的春水。

然後他鬆開手,把她拉起來。動作粗魯地替她拍掉身上的雪。

“京城來的嬌小姐,”他說,語氣裡帶著揶揄,“這點本事都沒有?”

“你才嬌!”她瞪著他,“你是北境第一嬌!”

後來她回京,他每年都讓人給她捎些玩意兒,馬鞍、鞭子、奇奇怪怪的機關匣子......

她嫁入東宮那年,他居然準備了一匹皮毛油亮的棗紅馬,千里迢迢差人送進京。

一轉眼,快十年了,再沒見過。

“娘娘?”德妃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令尊長駐北境,娘娘見過他嗎?”

秦寶宜搖搖頭,放下茶盞。茶已經涼了,入口微澀,她慢慢嚥下去,將那股苦澀壓進心底。

“小時候見過。”她隨口說,“早就記不清了。”

德妃還想再問甚麼,卻被外面傳來的通稟聲打斷了——

“娘娘,時辰差不多了。”

秦寶宜站起身。青黛上前替她整理衣裳,將那些細微的褶皺一一撫平。德妃也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宮宴設在太和殿。

秦寶宜到時,殿內已經燈火通明。數十盞琉璃宮燈懸在梁下,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燭火在燈罩裡輕輕跳動,將那些雕樑畫棟映得金碧輝煌。

她目不斜視,步履平穩。裙襬曳過漢白玉的地磚,窸窸窣窣,那聲響在滿殿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沈昱坐在高處。龍袍,十二旒冕冠。日光從殿頂的藻井傾瀉而下,將他籠罩在一片金光裡。見她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微微頷首。

秦寶宜在他身側落座。

她的目光從殿內眾人臉上慢慢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朝臣,命婦,宗親,嬪妃。一張一張,像走馬燈似的從她眼前掠過。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獨自佔了一張几案,坐在大殿左側的角落裡。面前擺著酒盞,卻沒有動。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姿態隨意,卻莫名讓人覺得——他隨時會站起來,拔出腰間的刀。

他穿著一身黑裘。那黑裘料子厚重,邊角鑲著玄狐的皮毛,襯得他整個人愈發冷峻,像一座壓境的烏雲,隨時會罩下來。

他比沈昱高。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高。即便坐著,也不容忽視。

一張臉稜角分明。不是沈昱那種溫潤如玉的清貴,而是一種充滿壓迫感的硬朗。眉骨高聳,像兩座小小的山巒。鼻樑挺直,像刀削出來的。

偏那雙瑞鳳眼,給這過於冷峻的面孔上,添了一抹恰到好處的豔色。

秦寶宜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酒是溫的,入口綿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她慢慢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從她走進殿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那目光很重,帶著北地特有的粗糲和直接,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

她只在那目光錯開時抬眼。

有人站在他身邊敬酒。那些人躬著身子,臉上堆著笑,說著恭維話。

他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卻始終沒有舉杯。

有好事者問:“世子爺在看甚麼?”

殿內倏地靜了一瞬。那些朝臣們紛紛側目,往那個方向看去。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低沉,帶著些微的沙啞:

“看一個故人。”

秦寶宜的手微微一頓。

她還是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他舉了舉手裡的酒盞。隔著滿殿的燭火,隔著來來往往的人影,不遮不掩地,朝她舉了舉杯。

那動作很慢,像是隨興所致。但他神色鄭重,又像是在完成一個等了很久的儀式。

她手顫了顫,沒舉杯。

但他還是笑了一下,蜻蜓點水似的,卻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北地的雪地的那些場面。

她垂下眼,繼續喝自己的酒。

沈昱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帝王的威儀:“世子此番入京,一路辛苦。”

沈闕站起身,不疾不徐走到御階前,停下來。

然後他拱手。只是拱手。沒有跪。

“臣弟謝皇上。”

滿殿寂靜。那些朝臣們面面相覷。

沈昱坐在高處。十二旒冕冠垂落,白玉珠串在燭火下輕輕晃動,遮住了他的臉。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搭在扶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開口,聲音溫和如常:“世子一路辛苦,多在京城待些日子。”

席間觥籌交錯,一團和氣。方氏也來了,端坐在太后位上,穿著簇新的禮服,珠翠滿頭。她似乎沒受方家父子走私風波的影響,氣色精神都不錯。與皇上也母慈子孝,時不時說幾句話,偶爾相視一笑。

方氏對著沈環招了招手,聲音和藹:“來皇祖母這。”

秦寶宜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孩子。沈環坐在她旁邊,小小的身子窩在椅子裡,吃得正香。聽見方氏的聲音,他抬起頭,看了秦寶宜一眼。

秦寶宜鬆開手,輕輕推了推他的後背:“去吧。”

沈環從椅子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往太后那邊跑。方氏伸手攬住他,把他抱在膝上,低頭和他說著甚麼。

秦寶宜收回目光。

眾目睽睽之下,方氏倒不至於對個孩子下手。

沈環在她身邊有一段日子了,這孩子不愛找她,她對他也淡淡的,只讓宮人好好照料,偶爾問幾句功課。

小孩子對生死不敏感,隔些日子便忘了。宮人哄他說竇氏出宮去玩了,等他長大就能見到她了,他便信了。除此之外,他和任何一個普通孩子沒有區別,每日吃飯、睡覺、唸書,偶爾會到她身邊,簡單說說話,便又跑開去玩了。

沈昱的聲音又響起來。溫和的,帶著興致:“世子尚未娶親。此番入京,朕欲為你賜婚。京中貴女,任憑你選。”

那些女眷們紛紛抬起眼,目光往沈闕那邊瞟。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人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有人低下頭去,用帕子掩住嘴角。

“好。”沈闕說。

沈昱的眉頭微微一動,似乎沒料到他這樣輕易答應。

沈闕繼續說下去。語氣裡沒有挑釁,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只要京中貴女,不介意埋骨北漠的話。”

滿殿寂靜。

那寂靜比方才更深,更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女眷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人臉色白了白,有人低下頭去,有人用帕子掩住嘴角,遮住那一閃而過的驚恐。那些原本亮起來的眼睛,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埋骨北漠。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不給人留餘地。

秦寶宜想笑,於是低頭把玩著腰間的玉穗子。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這一次比方才更重,更直接,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透。

她還是沒抬眼。

麗嬪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打破了滿殿的寂靜。

“皇上——”

她從人群中走出來。穿著一身簇新的宮裝,那宮裝裁得貼身,腰身勒得細細的,款式卻有些奇怪——像是騎裝改制的。裙襬收得窄,行動間露出一截靴尖,靴尖上繡著纏枝花紋,在燭火下閃著光。

她走到御階前,屈膝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眼睛亮晶晶的,仰著臉看著沈昱。

自以為聰明地,出面打破僵局,彰顯恩寵——

“臣妾敬皇上一杯。”

沈昱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只來得及在眉間一閃,便被他壓了下去。但他握著酒盞的手頓了一頓,那停頓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出。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麗嬪臉上的笑更甜了。

她正要說甚麼,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這衣裳倒是別緻。”

沈闕的聲音裡帶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麗嬪轉過頭,看著他。眼裡閃過警惕。

沈闕懶懶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的目光從麗嬪身上掃過,從那身騎裝改制的宮裝上掃過,最後落在沈昱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看不出甚麼情緒。但他開口說的話,卻讓滿殿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皇兄,”他說,語氣淡淡的,像兄弟間無傷大雅的調侃,“收藏贗品的習慣,甚麼時候能改改?”

滿殿又是一靜。

那些朝臣們低下頭去,恨不得把臉埋進面前的酒盞裡。

麗嬪的臉紅了。不是羞的,是氣的。那紅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被沈闕的目光壓住。

“麗嬪醉了,扶她下去。” 沈昱吩咐孫榮。但他的手指攥緊了酒盞,攥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

宴席散時,已是亥時三刻。

秦寶宜走出太和殿,夜風迎面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氣,吹得她打了個寒顫。那風從迴廊盡頭直灌過來,掀起她的斗篷下襬,撲啦啦作響。

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青黛撐著傘。她攏了攏斗篷,沿著迴廊往出走。

走到宮門時,她停住了。

沈闕撐著傘。站在月光下,站在雨霧裡,像一座山,一步一步走近。

直到她面前,停下來。

雨霧從他身後瀰漫過來,將他的臉籠罩在一片朦朧裡。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雨夜裡格外亮,像兩團燒不盡的野火,隔著雨幕,落在她臉上。

他伸出手,替她把斗篷的帶子繫好。

“風大。”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進夜色裡。

黑裘的下襬被風掀起,像一面鼓滿的帆。雨絲落在上面,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融進那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青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掩不住的驚駭:“主子……這…不合規矩。”

秦寶宜側目。太和殿的方向,沈昱還站在門口。他的身影被廊下的燈籠拉得又細又長,投在地上,像一道墨痕。

“回宮。”她說。

回到正陽宮,已是子時。

殿內燃著燭火,暖意融融。鎏金熏籠裡燃著百合香,香氣絲絲縷縷,混著殿外飄進來的雨氣,瀰漫在空氣裡。

大皇子沈環窩在窗邊的小榻上。見她來,偏了偏頭,將臉埋在她袖子邊,格外地親近。

這孩子平日不常來她這兒,偶爾來,也只是說幾句話便跑開去玩了。今夜不知怎的,卻賴著不走。

“娘娘,”他小聲哼唧著,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不舒服的鼻音,“我難受。”

秦寶宜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倒是不燙。

她接過青黛遞來的帕子,替沈環擦臉。帕子是溫熱的,沈環舒服地哼了一聲,又往她懷裡蹭了蹭。

“娘娘,”他的聲音更小了,像是夢囈,“我夢見孃親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一僵。小小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手攥著她的袖子,攥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嘴唇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開始抽搐。

手腳痙攣,一下一下,劇烈地抽搐。那小小的身體在她懷裡扭動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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