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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關門打狗 “以後,咱們好好的。”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29章 關門打狗 “以後,咱們好好的。”

御書房的門輕輕推開, 孫榮躬著身子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太監服色、卻揹著藥箱的老人。

那老人頭髮花白,面容清瘦, 一雙眼睛卻格外清明。他走到案前,放下藥箱,跪下請脈。

沈昱伸出手腕,任由那老人的三根手指搭在自己脈上。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孫榮垂手立在門邊, 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良久,老人鬆開手, 退後半步,叩首道:“回皇上, 按時服藥,暫且無礙。但千萬不可再飲酒。”

沈昱“嗯”了一聲, 收回手腕,理了理袍袖。

老人起身,背上藥箱,由孫榮親自送出宮門。

孫榮回到御書房時, 沈昱還坐在原處。見他進來,沈昱抬眼, 問:“歇馬嶺那邊,有訊息了?”

孫榮的手微微一頓,旋即恢復如常。他把茶盞放回桌上,垂首道:“回皇上,探子剛傳來的信兒。毒瘴還沒散,前後有兩撥人進去了。”

“兩撥?”

“是。”孫榮的聲音壓得低了些,“永靖候府的府兵最先到的, 大約三十餘人。後來那撥……看身手打扮,像是海東國的人。”

“又是海東國。”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動,“方彪的事,刑部查得怎麼樣了?”

孫榮立刻答道:“回皇上,那密信大約是真的。刑部按信上說的,去清淨庵後山地窖裡挖了,確實挖出兩千兩銀子,一錠不少。方彪父子已經從東境出發,押解進京,估摸著再有五六日就能到。”

沈昱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日光傾瀉進來,照在他臉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燦燦的光暈裡。他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光,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許久沒有說話。

孫榮站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沈昱才說:“別傷了秦霄野的性命。”

孫榮垂首應道:“是。”

沈昱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但也別手軟。”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看著孫榮。那目光很平靜,看不出甚麼情緒,卻讓孫榮的後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說不定,”沈昱一字一頓,“那批人會混在永靖候府的府兵裡。”

他近日召見了幾個史官。大齊自開國以來,史冊上對那方令牌的記載寥寥無幾,只有幾處語焉不詳的提及。但據宮內老人的口口相傳,開國之初的動盪時刻,的確有一股未收編的力量曾力挽狂瀾。鎮國長公主獨一無二的地位,也由此得來。

他不相信,那塊令牌背後,只是後宮那點人手。

孫榮應道:“奴才明白。埋伏在裡面的人,都壓著打的,不會傷及二公子性命。逼出持令之人就撤。”

沈昱點點頭。他又望向窗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望著遠處那幾株在風裡搖曳的海棠。

“海東國的……”他的聲音從唇齒間溢位來,淡淡的,“留個舌頭。其餘者,不留活口。”

“奴才明白。”

沈昱轉過身,理了理袍袖。

“晚點,讓慧嬪來見朕。”

孫榮應聲,又遲疑著抬起頭:“皇上現在要去……”

沈昱沒等他問完,已經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吩咐:“見了貴妃,你知道如何說。”

孫榮躬著身子,垂著眼,聲音恭謹得像一塊被磨平的石板:“奴才明白。”

沈昱到正陽宮時,日頭正盛。

院子裡靜悄悄的,幾個宮女坐在廊下做活,見他來,慌忙跪了一地。他擺擺手,示意她們別出聲,徑直往裡走。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細細的,壓抑的,嗚嗚咽咽。

他掀簾進去。

秦寶宜伏在妝臺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她的手攥著一條帕子,攥得指節泛白,那帕子已經被淚水洇溼了一大片,皺皺巴巴地貼在她手心裡。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得像桃兒,鼻尖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她看見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欲說還休地站起身,又擰過身去,把臉別開。

沈昱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走過去,從後面環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瞬,又軟下去,靠在他懷裡。

“是朕的不是。”他立刻放下身段哄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不該派霄野遠行。”

秦寶宜沒有說話。她的肩膀又開始輕輕發抖。

沈昱把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她低著頭,不肯看他。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抬起眼。

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裡面盛著一汪水,盈盈的,一碰就要溢位來。她望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哽咽。

“朕本是好意。”沈昱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指腹輕輕滑過她的臉頰,“想對他委以重任,卻沒想到他經驗淺,會陷到那毒瘴裡。”

秦寶宜的眼淚又湧出來。她攥著他的袖子,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一塊浮木,“宮中流言都說……都說皇上是忌憚永靖候府,想瓜分候府的兵權……”

沈昱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眼中一閃而過審視。但他很快把它壓下去,換上那副溫潤的神色。

“怎會。永靖候府與朕,是一家人。”

他捧著她的臉,用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那淚是涼的,沾在他指腹上,溼溼的,冷冷的。

“別哭了。”他低聲哄著,“哭得朕心都碎了。”

秦寶宜吸了吸鼻子,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以後,咱們好好的。”沈昱看著她,一字一頓,還是昨晚那副樣子,“朕不瞞你,你也要信朕。”

簾子掀開,孫榮適時走進來。

“皇上,歇馬嶺的探子來信了。”

秦寶宜猛地從他懷裡抬起頭。她轉過身,幾步走到孫榮面前,聲音急切得變了調:“快說!霄野怎麼樣了?”

孫榮躬著身子,把方才在御書房裡說過的話,挑著重複了一遍:“毒瘴未散。除了皇上派去營救二公子的人以外,前後還有兩波人進去。”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永靖候府的府兵最先到的。後來這撥,看身手打扮,像是海東國的殺手。”

秦寶宜的臉色白了。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時要倒下去。她扶著妝臺,勉強站穩,嘴唇哆嗦著——

“怎麼……怎麼還會有海東國的人?”

孫榮垂下眼,沒有接話。

秦寶宜轉過身,撲進沈昱懷裡。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

“皇上……”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裡,帶著哭腔,“會不會……會不會是因為海東國與方彪有瓜葛在先,不想讓霄野去接掌兵權,才會痛下殺手?”

沈昱的手落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別怕。”他低聲說,“朕已經派人去了。”

沈昱在正陽宮待了一下午。

他陪她坐著,聽她絮絮叨叨地說秦霄野小時候的事——

說他七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斷了胳膊,說他十二歲第一次隨軍時嚇得夜裡睡不著覺,說他雖然跳脫卻心地純善,諸位哥哥里,最敬佩皇上。

她說這些時,眼淚就沒斷過。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又哭。那帕子換了一條又一條,每一條都洇得透溼。

沈昱就坐在那裡,聽著,偶爾應一聲,安撫著她。

黃昏時分,晚膳擺上來。秦寶宜看著那滿桌的菜,一點胃口也沒有。沈昱親手盛了一碗湯,推到她面前,哄著她喝了幾口。

夜幕降臨,燭火次第亮起。

孫榮快步走進來——

“皇上!娘娘!二公子有訊息了!”

秦寶宜猛地坐起來。

孫榮跪在地上,雙手呈上一卷字條,“飛鴿傳書!二公子已經平安從歇馬嶺出來了!”

秦寶宜一把奪過,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打不開。沈昱伸手接過,替她拆開,遞給她。

她低頭看著那字條,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沒事了……”她的聲音哽咽,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沒事了……沒事了……”

沈昱把她攬進懷裡。她靠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那淚水洇溼了他的衣襟,涼絲絲的,貼在他面板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平靜下來。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滿是淚痕。

“海東國的人呢?”她問,聲音還是啞的,“抓住了嗎?”

孫榮的臉色微微一變。然後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海東國的殺手……快進快出,全身而退。”

殿內靜了一瞬。

沈昱的眉頭蹙起來。

“全身而退?”他的聲音沉下去,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寒的涼意,“那朕派去的人呢?”

孫榮額頭抵著地磚,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一樣。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那聲音比方才更低,低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皇上派去的人……全軍覆沒。”

“甚麼?”沈昱的聲音猛地拔高。聲音不大,卻凜冽。

秦寶宜感覺到他的手猛地收緊了一瞬,攥得她手腕生疼。

孫榮的聲音發顫:“據探子回報,海東國的那些殺手十分滑溜,功夫奇高,路數詭異……三方混戰中,皇上的人……全都沒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花瓣落地的聲音。

沈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燭火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那張臉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望著那一片昏黃的光暈,不知道在想甚麼。

秦寶宜站在他身側,淚痕還掛在臉上,眼眶還是紅的。她的目光從沈昱臉上移開,落在孫榮身上,又移開,落在那一片跳動的燭火裡。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出。只是一瞬間,便收了回去。快得像風裡的燭火,一閃,就滅了。

她垂下眼,把那一閃而過的笑意壓下去。再抬起眼時,臉上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對弟弟平安的歡喜,只有那恰到好處的、微微發抖的、劫後餘生的後怕。

她走到沈昱面前,福下身去。裙襬曳過地磚,窸窸窣窣,那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霄野平安。”她說,聲音帶著哽咽,“臣妾謝皇上隆恩。”

他伸出手,把她扶起來。

“朕還有政務要處理。”他說,“你好好歇著。”

秦寶宜點點頭。

沈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秦寶宜還站在原地。燭火從身後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暖黃的光暈裡。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睛還紅著,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棵樹,紮了根的,風吹不動,雨打不垮。

他看著她,看了一息。

那目光很深,像要從她臉上看出甚麼來。但她的臉上只有淚痕,只有笑意,只有那些他熟悉的東西。

經過昨夜,她那些鋒芒又收了起來,似乎被他打動了,所以比從前更乖順。

他收回目光,掀簾出去。

簾子落下來,隔絕了他的身影。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夜色裡。

殿內靜下來。秦寶宜站在那裡,望著那道晃動的簾子,望著那一片漸漸平息的燭火。沒動。

青黛忍不住上前,輕聲喚她:“主子別擔心了,二公子沒事。”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圈還紅著,淚珠兒還掛在臉上,在月光下晶瑩瑩的。

但她的嘴角,慢慢地、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然後抬起手,捂住臉。肩膀開始輕輕顫動。

她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很淺,像風裡的鈴鐺,叮叮噹噹,散碎的、痛快的,在寂靜的殿內迴盪。

她知道那些“海東國的殺手”是甚麼人——

是沈濟。是令牌指使的那支暗衛。是沈昱最想得到的東西。

她將那隻暗衛偽裝成海東國的殺手。沈昱要逼她亮出底牌,她就用海東國給他看一場好戲。

他要試探,她就讓他試探個夠。

他要把殺手埋伏在樹林裡,她索性關門打狗。

他自以為他能算盡她的每一步。不會的。因為她早就不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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