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戲弄 “求皇上救救臣妾吧!”
“娘娘瞧瞧這個盒子!”
賢妃獻寶似的將那金漆木雕的小盒遞到秦寶宜手上,動作急切得近乎失態。
從那張閨閣詩字條被翻出來的一刻,她就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暗恨自己被加官晉爵衝昏了頭腦,忘了謹慎行事。
這一夜,她提心吊膽地跟在秦寶宜身後搜宮,生怕下一道雷劈在自己身上。此刻終於有了新發現,她恨不得立刻把這燙手山芋甩出去。
秦寶宜接過盒子。
月光已經淡了,天邊泛起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線從殿門外漏進來,落在那盒蓋上。
黑色的梵文彎彎曲曲,與昨夜從她正陽宮搜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這盒子……她沒見過。
準確的說,是她見過,但不該又出現在這裡。
沈昱不在宮裡的那些日子,她有足夠的時間在慈寧宮安插人手。所以方氏收買奴才、把那刻著梵文的盒子藏進她寢殿時,她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那盒子裡原本裝的,是個寫著方氏和沈昱生辰八字的紙紮小人。她把紙人拿出來,換成了那首“同心同德同入帳”的閨閣詩,等著魚兒咬鉤。
然後她把那個紙人,放進另一個更不起眼的木頭盒子裡,讓人藏在慧嬪床腳。就是方才翻出來的那個。
她想試試——海東國在大齊後宮到底安插了多少人手。以及,方氏與海東國,究竟有無干系。
可此刻,那木頭盒子裡的紙人,卻變成了一串沉香木佛珠。
反而又出現第二個、金漆木雕的、刻著梵文的盒子。
這太詭異了。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滲進來,一寸一寸地爬過地磚,落在那盒蓋上。
秦寶宜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梵文,只覺得那線條像一條條蠕動的蟲,順著她的目光往手心裡鑽。
她感覺到掌心滲出細密的汗,溼漉漉的,黏在漆面上。
“請娘娘示下。”孫榮看她出神,輕聲提醒。
“去請皇上。”她說。
孫榮應聲要退。
“慢著。”秦寶宜又叫住他,“本宮親自去請。”
她轉過身,看向賢妃。賢妃站在三步開外,眼裡藏著掩不住的惴惴——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不想繼續摻合這事。
“賢妃與慧嬪一起回慈寧宮等著。”秦寶宜說,“待太后起了,回稟。”
賢妃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秦寶宜的目光壓了回去。她垂下眼,屈膝行禮:“是。”
秦寶宜轉身要走。
“貴妃娘娘留步。”慧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如既往的鎮定淡然。
秦寶宜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輕得幾乎沒有。然後一隻手搭上她的手腕——涼的,細長的,指腹帶著薄薄的繭。
“娘娘不聽嬪妾解釋嗎?”慧嬪的聲音響在耳側。
與此同時,秦寶宜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被塞進了自己掌心——一張字條,折得極小,藉著護甲的遮掩,悄無聲息地滑進她袖中。
秦寶宜盯著那隻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日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將那隻手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面板下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張細密的網。
須臾,她接過字條,然後拂下那隻手。
“一切自有皇上裁決。”她說,端得不留情面:“妹妹還是想想,怎麼與太后娘娘交代吧。”
她轉身,邁步走出流雲殿。裙襬曳過門檻,帶起一陣細風。身後,慧嬪的身影立在殿門口,半點兒惶恐也無,還彎了彎嘴角。
秦寶宜到養心殿時,旭日已升,東方的天際被染成一片金紅。
早膳剛剛擺上,香氣從半敞的窗欞裡飄出來,混著殿內燃著的龍涎香,絲絲縷縷地瀰漫在晨光裡。
邁進殿門,沈昱正等她。
她一宿未眠,眼下帶著淡淡的烏青,脂粉也掩不住那份倦意。
“一宿沒睡?”他問。
秦寶宜點點頭,神情凝重:“啟稟皇上,臣妾在慧嬪……”
沈昱打斷她的話,吩咐一旁的宮人:“侍候貴妃梳洗。”
宮人們魚貫而入,捧熱水、拿巾帕、取衣裳。秦寶宜由著她們擺弄,換了身乾淨衣裳,重新淨面梳頭。
銅鏡裡映出她的臉,脂粉重新敷上,遮住了那層倦意,卻遮不住眼底的暗影。
她回到正殿時,沈昱還坐在窗邊。早膳擺了一桌,他未動筷,只端著一盞茶,慢慢飲著。見她來,他放下茶盞,伸出手。
秦寶宜把手放進他掌心裡。任他拉著走到桌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陪朕一起用點。”他屏退眾人。
他親手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在慧嬪那找到了甚麼?”他隨口問。
“一個盒子。”她說,“與臣妾宮裡的那個一模一樣。”
沈昱“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他夾起一塊春筍油茶糕,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那糕炸得金黃,油茶香混著筍香,撲鼻而來。
“裡面裝了甚麼?”他又問,語氣仍是淡淡的。
“還未開啟。”秦寶宜說。
他抬起眼,看著她,篤定問:“你不知道里面是甚麼?”
秦寶宜放下筷子,起身要跪下。
剛屈膝,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她的手腕。
“吃飯。”沈昱說。
他的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他把她的手腕拉回來,然後鬆開,繼續幫她佈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秦寶宜咬了一口那塊糕。油茶的香氣在嘴裡蔓延開來,帶著微微的苦澀。
她定了定神,嚥下去,開口——
“自從被竇氏害得小產後,臣妾對自己宮裡管理十分嚴格。所以那盒子進入正陽宮時,臣妾是知道的。”
沈昱端著茶盞,慢慢飲著,沒有接話。
秦寶宜繼續說下去:“那是太后回宮的前一天。臣妾當時並不知道是何人指使的。”
“那盒子被打掃內殿的宮女藏在臣妾的榻上。”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開啟後,裡面裝的……是個紙紮的小人。”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動。
“那小人上面的生辰八字,臣妾並不認得。”秦寶宜抬起眼,看著他,眼眶微紅,“那東西古怪得很。臣妾知道玩弄巫邪之術的後果,不敢耽擱,便把那東西燒了。”
“那字條呢?”沈昱問。他又盛了一碗荔枝湯,推到她手邊。那汁子是荔枝幹和月季熬煮的,紅豔豔的,像一汪凝固的血。
秦寶宜端起那碗湯,抿了一口。湯是溫的,入口甘甜,帶著月季的花香。她的嘴唇被浸得粉瑩瑩的。
“皇上知道……”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蠻倨傲,“臣妾不是肯忍氣吞聲的人。”
沈昱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有人要用那等陰狠玩意兒害臣妾,臣妾自然要報復回去。便……欲擒故縱,把之前去皇寺祈福時寫的字條隨手放了進去。”
她說這話時,眼睛裡帶著一點倔強、一點得意。
但那得意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冷靜——她在觀察他的反應,在掂量他信了幾分。
真話不說全,假話不全說。
沈昱看著她,沉默了一息。然後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眼裡也有甚麼東西松動了,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
“你啊。”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寵溺。
成了。
“臣妾畢竟是先皇后帶大的,”秦寶宜抬起眼,臉上又浮起那點慧黠,“也不會一點手腕也沒有。何況先皇后還給臣妾留了人呢!”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頓。
“先皇后給寶宜留人了?”他問,狀似無意。
“當然了!”秦寶宜眨眨眼,滿臉的理所應當,“母后最疼臣妾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說這些——誤導他,那塊令牌只能調動些後宮人手。
她的語氣輕快,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那每一個字,都是精心稱量過的。
沈昱“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秦寶宜換了一副表情,眉頭微微蹙起,帶著一絲後怕:
“直到昨個兒晚宴,太后突然發作。口口聲聲邪術、疾言厲色要把臣妾全家治罪。”她頓了頓,撇了撇嘴,低下頭去,“臣妾才後知後覺……”
“後知後覺甚麼?”
秦寶宜悶著頭,扒拉著碗裡的粥,不說話。
“說。”
“臣妾不敢說。”她聲音悶悶的。
沈昱沉默了一息。
“那一模一樣的盒子,怎麼又出現在流雲殿了?”他問。
秦寶宜搖頭。
“臣妾的確不知。”她說,“但臣妾自知收不了場,所以不敢去慈寧宮自投羅網,先來皇上這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求皇上救救臣妾吧!”她央求。
沈昱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袖子的手。那手很白,很小,指尖染著新染的蔻丹。此刻攥著他的袖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你都靠自己換了那盒子,流雲殿的事與你又無關,還怕甚麼?” 他問。
“誰知道流雲殿那盒子裡裝的是甚麼……”秦寶宜嘟著嘴,滿臉的擔憂,“萬一又把髒水往臣妾身上潑,可怎麼辦?”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話說回來,這事也好生奇怪……”
“哪裡奇怪?”
秦寶宜歪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
“誰人不知秦家是皇上最倚重寵信的肱骨之臣。”她說,語氣輕快,像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當著皇上的面陷害臣妾和秦家,活膩了不成?難道皇上真會因為此等小事,將秦家革爵流放?”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滿臉的信任。
沈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那目光很深,像要從她眼底看到心裡去。但她的眼睛裡只有信賴,只有仰慕,只有那些他熟悉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淡淡斥了一聲:“口無遮攔!”
“等皇上下了早朝,再陪臣妾一起去慈寧宮吧!” 她目光裡帶著依賴。
“就當是給臣妾壯壯膽。”她說。
慈寧宮裡,方氏正由宮人侍候著梳洗。銅鏡裡映出她的臉——完全未施粉黛的臉,比平時還蒼老幾分。曬斑幾乎遍佈全臉。
易香進來,揮手屏退眾人。
“主子,事發了。”易香走到方氏身後,拿起梳子,開始替她通發,“賢妃、慧嬪都在外候著。孫榮方才來說,皇上下朝後也要過來。”
方氏的目光落在鏡中,望著自己那張蒼老的臉。
“秦寶宜呢?”她直呼其名。
“聽孫榮的口氣,”易香說,手下動作不停,“貴妃大約是和皇上在一起。”
方氏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昨夜鬧成那樣,皇上竟未惱了她。”
易香將那幾縷白髮藏進發髻裡,用簪子固定好。
“畢竟是少年夫妻。”她說,“何況大齊的皇帝向來倚重永靖候府。要挑撥這二人,還真是不容易。”
方氏沉默了一息。
“只是棋差一招,”易香繼續說,“貴妃發現了那盒子,又把東西換了。”
“哀家也沒指望這點雕蟲小技能瞞過她。” 方氏神色沉沉,不見昨日人前的輕狂愚蠢。
易香的手頓了一瞬,點頭,“目前的情勢,還在預料之中。反正咱們還有準備。”
方氏抬起手,輕輕撫過鏡中自己的眉眼。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一個久別的故人。
她緩緩道:“哀家就是要把秦家的視線引到海東國上。”
易香垂下眼,繼續替她梳頭。
方氏又吩咐:“慧檢,清理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