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八章
四月初的南方, 深山草木蒼翠,石橋上雨靄如煙,楊柳拂堤。
高門大戶養的國色牡丹競相綻放, 暗香流溢。
門閥士族紛紛開設賞花宴, 趁機討好那些北地來的官吏,如此才好在天啟帝陸筠回京清算時,留下一線生機,多個疏通求情的人脈。
新入仕的南廷官吏不熟悉陸筠,只以為他是個鎮守邊關的武將。
可那些官場上的老油子心裡門兒清, 十多年前, 陸筠分明是殿試奪魁,狀元登科,入的仕途……朝堂文官那點小伎倆, 他比誰都熟, 這樣文武全才的君主怎可能是個好糊弄的?且自求多福吧!
也是如此,留在南廷的舊臣一想到即將入京的陸筠, 便嚇得膽戰心驚,惶惶不可終日,生怕陸筠又起了翻舊賬的心思。
他們為了討好新君,宴請北地官吏的時候,也是卯足了勁兒招待,恨不得掏空家底,奉上山珍海味,只求那些北地官員吃喝順心,面聖時積點口德,切莫給他們使絆子。
因是招待北地官吏,宴席上掌勺的廚子, 就得往擅長北地菜餚的人裡頭找。
馮廚娘就是北地益州人。
五年前胡騎擾邊,馮廚娘跟著沈阿孃、雲芙一塊兒逃難,來到南廷。
大家一起吃過苦,關係也比尋常的親朋好友要近。
凡是好差事,有馮廚娘的一份,也會想著雲芙那一份。
而且雲芙是個實在人,辦差認真,不會有紕漏,也並不因馮廚娘是她嬸子,做事就拿喬兒。
也是如此,馮廚娘平時攬活都願意帶著雲芙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今天,雲芙和馮廚娘負責一桌宴客的午膳。為了煮好這頓飯食,早在寅時她們就忙活開了,不是擇菜洗菜,就是剖雞殺魚。
公灶裡頭的幾個揉麵、蒸糕、烘餅的幫工,都是從外頭請來的婆子。
她們不是府上奴僕,不怕主人家打殺,閒磕牙的時候沒輕沒重,竟敢在洗菜的時候,說起那位北地君主的事。
“相傳那位天啟帝行事狠辣,又生來力大無窮,戰場上殺敵的時候,堪稱刀槍不入,單手就能擰下韃靼人的腦袋!”
“怪道至今都沒封后納妃,皇帝這般兇惡,誰還敢同他睡一張榻上?指不定要掉腦袋呢!”
“你們聽說了沒有?天啟帝膝下倒有個皇太子,說是從前潛邸裡的寵妾生的,小娃娃長得好看,眉心還點著觀音痣呢,想是菩薩降世,專門來克天啟帝的煞氣,可惜他娘命薄,承不住這等鴻福,早早離世了,不然活到今日,少說也得封個貴妃位!”
幾個婆子你一言我一語,聊得起勁兒,連顧家管事過來都沒能止住話頭。
還是雲芙輕咳兩聲,稍作提醒。
見她們還在竊竊私語,雲芙只能笑著端去一碟糕,送到老管事面前,大聲道:“管事,您來了啊?這是咱們新蒸出來的棗糕,您嚐嚐,要是覺著好,待會兒給女眷那桌送去幾份兒。”
聞言,婆子們嚇得一個哆嗦,急忙噤聲,低頭幹活去了。
偏偏這次事情鬧得太大,管事不願輕拿輕放,他沒順坡下驢,反倒冷著臉斥罵一句:“夜裡吃了幾斤酒啊?在主子家做事也能嘴上沒個把門。要是讓人聽到爾等編排皇親國戚,你們事兒做完拍拍屁股拿錢就走,咱們顧家可就落了大罪了,要吃官家的掛落兒了!”
幾句批.鬥下來,直罵得婆子們臉色發白,兩股戰戰。
管事火氣發出來了,也呲噠夠了,沒再繼續刁難人。
待管事走後,婆子們互看一眼,悄聲問了句:“今兒下午,北邊皇帝入城,街上會有大戶人家沿街分發喜錢,你們去不去拿?”
一聽到能白得錢,雲芙的耳朵都豎起來了,忙問:“那些大戶人家怎麼忽然想到派發銀錢了?”
馮廚娘努努嘴:“還不是想討好皇帝,也好討個口彩吉利……我聽說,那些派下的紅綢袋子,一隻就裝十文錢呢!”
“這麼多啊?”雲芙心裡盤算開了,她就是個小老百姓,對新帝入京無甚興趣。可這賞錢不拿,倒成了冤大頭,畢竟隨便取兩個紅包,一天的工錢就掙回來了。
雲芙:“等午膳煮完,咱們一道兒去討錢吧?要是人多,隨便拿一隻就走吧,萬一人擠人傷著了可不好。”
雲芙聽說過,元月廟裡的香客們,為了搶頭香,不但大打出手,還踩死過人。
比起討賞,她更想順遂平安。
馮廚娘也是這個意思,要是哪裡傷著了,光是藥錢都不止幾十文呢!
午間忙好手上的活計,馮廚娘用剩下的雞蛋、小青菜,煮了一鍋麵條。
馮廚娘給雲芙盛上一碗,二人坐在凳子上,捧著海碗嗦面。
馮廚娘一邊掰青蒜,一邊對雲芙道:“昨晚那個孫大夫又來找我打聽你的口風了,他膝下雖說有個女兒,但孩子六七歲也曉事。倘若你不喜歡,他還能把孩子丟給鄉下母親照看,逢年過節給點家用就是,你倆就在城裡過自個兒的清淨日子。”
見雲芙不吭聲,馮廚娘又勸一句:“瞧你骨齡,也有二十歲了,不是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嬸子是過來人,知道夫婿不能只看臉俊不俊,還得看有沒有本事,家底夠不夠厚實。這個孫大夫雖是二婚的,但他前頭媳婦斷得乾淨,還接手了一間藥鋪,每日的診金都能賺個二錢銀子呢,一個月下來都有六兩銀子,這可不是小數目……要不是嬸子想著你,也不會同你說這等好親事。”
雲芙當然知道一個月六兩銀子有多高,一年辛苦下來,都能在外城買間瓦房了。
雲芙喝完麵湯,笑道:“嬸子還是幫我拒了吧……我還想著再過一段時間回益州瞧瞧,很可能不回南邊了。”
聽到這話,馮廚娘也沒說甚麼,她嘆了一口氣,道:“也成,你實在不喜歡,那咱們也不強求,總歸是你過日子,自己順心才是最要緊的。”
馮廚娘雖然收了孫大夫送來的點心葷肉,但她心裡還是向著雲芙的,實在不合適,那婚事也不能強求。
說完,馮廚娘又扯了下雲芙的裙子,打量一眼。
雲芙勤儉,這件桃枝百褶裙少說穿了三年,漿洗過數次,如今連花枝紋樣都褪色了。
馮廚娘瞧著心疼,對她道:“小云,回頭嬸子給你拿幾尺頭春梅紅的紗布,你拿去裁裙穿。天熱了,再穿棉布的衫子,當心中暑。”
雲芙抿唇一笑:“成呀,那我就不和馮嬸子客氣了,今兒拿了你的紗料,明兒我給你送幾斤臘肉吃。”
“行啊,你曬肉的手藝好,集市上吃不到那味兒,我還饞著呢。”
用肉換布的事情說定了,雲芙洗過碗,拿到今天的賞錢就下工了。
她跟著幾個婆子早早去外城站樁蹲點,免得待會兒人多,連個看熱鬧的位置都沒有。
但云芙還是來晚了,市井裡早就擠滿看熱鬧的百姓。
莫說街上人山人海,就連那些茶樓酒肆,都沾滿了圍觀的達官貴人,甚至還有披堅執銳的兵卒軍將上前,將閒雜人等攔於兩側,以免衝撞到周國天子的鑾輿鹵簿。
金鼓齊鳴,旌旗蔽日。
一隊隊戎裝整肅的軍將策馬而來。
其後還有親從官們身穿紅錦花袍,恭敬地奉著紅紗珠珞宮燈,為後頭的御駕開道。
遠處人頭攢動,百姓們興高采烈,隨著官員的唱報,俯身跪迎君主。
成千上萬的庶民官吏,將神都街巷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麼多的人,莫說一窺新君真容了,便是連那些開道軍將的臉都看不清。
雲芙不過是一個庶民百姓,她不願惹禍上身,官爺說跪,她就老實跪下,連頭都不抬。
雲芙對君王這等大人物不生好奇心。
她只想著,天子鑾駕還是快快經過吧,她還得和那些世家門閥派來的家僕討些賞錢呢!
-御車之上,三重金蓮紅紗後頭,端坐著天啟帝陸筠,及其親子陸青琅。
陸筠頭戴垂珠冕冠,身穿日月天龍玄袍,一雙鳳眸寒漠如冰,淡然睥著一側扭動不止的小孩。
陸青琅今日坐了四個時辰的馬車,屁股都坐疼了。
偏偏沿途都有圍觀的百姓,小孩很要臉,對外的姿態極為清貴矜持,也很重皇太子的顏面,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只能學著父親的模樣,繼續正襟安坐。
陸筠也知,今日御駕出行,足足五六個時辰的巡遊,著實有點為難五歲的孩子。
許是見陸青琅犯困,屁股又好似有蟲子啃咬似的,扭個不停。
陸筠終於摁了下微跳的額角,與兒子低聲道:“為父命人放下紗簾,你趴著睡會兒。”
陸青琅知道這般不合規矩,他忸怩了一會兒,對父親道:“這樣會不會不合規矩?阿萌好歹是皇太子,應當愛民如子呀,以身作則呀,在車上睡覺不大好吧?”
陸筠見兒子得了便宜還要賣乖,一撩單薄眼皮:“怎麼?你還想再坐兩個時辰?”
聽完,陸青琅頓時嚇得臉色發白,揉了揉坐扁的屁股:“那阿萌還是睡吧,今晚還有夜宴,總不好在文武百官面前打瞌睡,給爹爹丟臉。阿萌這也是、這也是無奈之舉……”
陸筠懶得同小孩多說。
御車還在朝前行駛,陸筠不好喚人入內,只得傾身探指,親自挑下金鉤上的紗帳。
可就在他起身的霎那,男人的眼風不慎瞥向車外。
只這麼一瞬,陸筠鳳眸驟縮,如遭雷擊一般,被那道嬌影,撼在了原地。
陸筠薄唇緊抿,眼中晦暗翻湧,他的指骨緊繃,手背亦有遒勁青筋,在薄皮底下鼓譟,如同一頭屏息蟄伏的兇獸,只知死死盯著那一道熟稔的女子身影。
陸筠的目光如有實質,沿著女子低下的烏髮、細頸、薄肩,逐一描摹……每一寸雪肌骨肉,他都親自上手撫過、碾過、丈量過,甚至是以唇齒侍奉過。
就算此女化為枯骨灰燼,陸筠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她。
她是雲芙……
陸筠絕無可能看錯!
竟是他的亡妻雲芙!
作者有話說:這章短一點,爭取明天多寫一點。
還有一些拉扯,不過我說了還有兩週,差不多十天的樣子,所以彆著急哈!番外一家三口日常多多,我會多寫幾個番外的=3=
每天都掉落紅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