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晉江首發
第四十六章
自年初起, 周國的南北兩境一直在打戰。
為了躲避炮火,許多難民都攜家帶口,往東西兩境逃亡。
雲芙生完孩子、坐完月子, 正好是六月中旬。
她與陸老夫人辭別, 臨走前還看了陸青琅一會兒。
小孩生得漂亮,天生愛笑,臉蛋又豐腴飽滿,眉心烙著一顆灼灼似火的觀音痣,極為乖巧。
許是聞到雲芙衣袖上的茉莉香, 陸青琅咿呀叫嚷著, 非要去抓她的手。
陸老夫人憐愛曾孫,忍不住問:“要不要抱抱阿萌?”
雲芙笑著看了小孩許久,還是搖搖頭:“不抱了。”
畢竟是自家小孩, 天生想親近, 抱多了丟不開手,對陸青琅, 對她都不好。
陸老夫人嘆息一聲,又忍不住漏了個底兒,南北兩境奪權鏖戰,若想保全自個兒,最好是留在東境,待烽煙平息,再往旁處遷居。
雲芙不蠢,一點既透。
她明白了,興許此次征戰,便是陸筠在和皇帝爭權奪勢。
這些大人物的紛爭,與她這等微末庶民無關, 她只要顧好自己就行了。
雲芙很聽勸,她避開戰.區,往東境另外兩個州郡遷徙。
雲芙聽過塘州的大潮大湖,那邊的氣候溫暖,更合適雲老太太這等正兒八經的東境人落腳。
雲芙雖然想去塘州,但她還是和陸老夫人要了一份前往東境潤州的路引。
離府那日,雲芙取來脂膏,往臉上畫了大半的緋色胎記,又用炭筆將眉鋒描粗,唇瓣增厚,幾筆下去,便將嬌柔的容貌更改成尋常農婦的模樣。
雲芙改名為“沈芸”,拿著陸老夫人備好的路引、乾糧、車馬、錢財,離開陸府。
雲芙留了個心眼,她沒有跟著陸老夫人給的路引走,而是途徑一處村落,又多花上一筆錢,在村子裡重新託關係找人,為她和祖母置辦了一份新的前往塘州的路引。
這般做足兩手準備,雲芙方能放下心來,安心在塘州定居。
雲芙透過牙人買下一座主城的瓦房宅子,價格雖貴一些,花費了她近二百兩銀子。但城中治安好,常有衙役巡街,盜竊諸事會少上許多,對於她們這般柔弱的婦人來說,能保全身家性命才是最緊要的事。
雲芙手上沒拿過大錢,心裡慌張,與其讓大把的銀子砸手裡,不如多多添置一些家用,囤些日後要用的獸衾、棉被、冬衣、米糧、柴炭……除此之外,雲芙還請匠人來家中打了一口井。
如此一來,她們就不用外出挑水,能在家宅裡自給自足。
雲芙用剪子絞碎十兩碎銀,又兌了一千枚銅板。
餘下的金錠子,則被雲芙藏到床榻底下的磚石,妥善掩好。
雲芙躺在鋪滿厚重被褥的榻上,頭一次感到這般放鬆安心。
雲老太太在灶房裡揉麵烙餅,餅香順風飄進屋裡,雲芙聞到飯香,忍不住嘴角上翹,歡喜地笑出聲。
家宅裡棉被柔軟,還有供暖的銀炭,一整個冬天,雲芙都不必受凍。
家中的地窖也囤滿粟米,甚至還有貴重的白麵、江米,只要儲存妥當,藏個三五年都不成問題。
院子裡還曬著幾串塗滿大醬的蹄膀、羊腿,風乾以後就能製成香氣撲鼻的臘肉,掛到倉房的樑上,冬天再拿下來燉蘿蔔湯喝。
雲芙吃穿不愁,衣食無憂,還有家人、赤兔馬陪伴,當真是幸福圓滿,再無遺憾。
八月初,各地干戈平息,烽煙散盡,雲芙在外找了個活計。
雲芙有自知之明,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手上有一大筆錢,只要她別胡亂花銷,譬如搭進鋪子裡,用於生意週轉,足夠她和祖母富足地花上兩輩子。
因此,雲芙沒那等“以錢生錢”的野心,她在外做活,無非是閒不住,總想找點事兒做,不然成日悶在家裡也無趣。
塘州主城繁榮昌盛,住著許多世家貴人。
那些高門大院規矩重,府上貴女很少在外拋頭露面,她們想吃些新鮮席面,就會差遣酒樓、茶肆的夥計過府送食。
雲芙會騎馬,手腳也利落,她喜歡走街串巷,四處遊蕩,便攬下了這等“送食”的活計。
每送一里地,收取一文錢的路費。
送一趟吃食,至少能掙個三五文錢,若是遇到出手闊綽的主家,保不準還能得個幾十文賞錢。
要是生意好,一個月還能賺個一兩銀子。
這等無本萬利的好差事,雲芙自然樂得承攬。
這可比從前在陸家做活舒坦多了,月錢高個十倍呢!
就是往來搬運食盒累了點,加上赤兔馬有時耍脾氣,得勻出一部分銀錢給它買新鮮草糧、甜果子,才能哄它多跑幾次腿,旁的倒沒甚麼不妥之處。
夜裡,雲芙接了一單生意。
僱主為人大方,說是要慶賀自家小子抓周,特意訂上一桌豐盛的席面。
掛爐烤鴨、如意雞、燕窩紅棗甜湯,除卻冷葷拼盤、湯品,竟還有女孩家愛吃的脂油糕、芋粉糕、豆沙龍鬚糖……也不知是幾個人吃,足足有五十多道菜!
雲芙見夥計把一罈馬奶酒搬上車板,忍不住問:“趙哥,這次是哪家主顧訂的席面?這一桌不便宜吧?”
趙夥計悄聲道:“要三十多兩銀子呢!”
“天爺,這麼貴?”
雲芙驚呆了,富貴人家一頓飯,頂她三年的工錢呢!
雲芙幹這行幾個月,去過塘州望族的家宅,人家宴請新上任的知州,也不過是訂了二十兩一桌的席面。
趙夥計把客人的住址告知雲芙,催促道:“小芸,你快些去送食吧,再晚些,又得下雪了。”
時值臘月,天降鵝毛大雪,塘州雖暖和,隆冬天不熬人,但也有幾分料峭寒意。
雲芙想著早點忙完,也好回家和祖母一起喝新醃出缸的鹹菜湯,再來兩個早晨剩下的肉包子,“趙哥,你和掌櫃的說一聲,今兒天太晚,要送的府邸遠,接過這單我就回家去了,明早有活再喊我。”
“成!明兒我給你留根燒鵝脖子,好讓你帶回家給老太太下酒。”
許多上酒樓訂燒鵝的客人不愛吃鵝頭、鵝脖,嫌肉柴,嗦肉的吃相也不雅,都會讓店家自行處理了。
偏雲老太太好這口,喜歡拿手撕肉吃,再抿一口黃酒。雲芙常會花上兩文錢,給祖母捎一根鵝脖子解饞。
“多謝趙哥。”雲芙道了謝,輕拍赤兔的馬臀,哄它快些出發,“赤兔,我們走,幹完這一單,咱們就回家,我給你買蘿蔔吃!”
赤兔聽到有好吃的,立馬來勁了,忙踏著一地銀霜似的薄雪,吭哧吭哧朝前跑去。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赤兔停在一座氣派的老宅門口。
雲芙盯著青石臺階上的兩隻威嚴的石獅子,記起這座宅子的前主人是誰。
這裡原本是知州宋溪的官宅,奈何半年前陸家軍殺官奪城,直接摘了宋知州的腦袋,宅子自然也就空出來了。
官宅雖富麗堂皇,雕樑畫棟,但裡頭出過橫死的人,街坊鄰里都說此地鬧鬼,就連更夫敲梆子都不敢多待。
偏雲芙還要和府上拿錢,只能硬著頭皮留下來。
這一路跑了十多里地,來回三十里,怎麼說也要拿個三十文錢。
這可是一筆鉅款,雲芙捨不得不要。
雲芙上前叩動角門,清了清嗓子喊:“金樽樓的席面送到了,勞煩府上人出面提食。”
很快,角門敞開,一個提燈的老嬤嬤探出頭來:“有勞姑娘送食了,主子在院子裡候著呢,你直接提食進門吧!”
聞言,雲芙納悶地看了老婦人一眼:“我不懂府上規矩,貿然入內,會不會衝撞貴人?”
老嬤嬤笑道:“怎會,今日是宴客的大日子,您提食進去,再說兩句吉祥話,保不準還能得到一個利是封呢!”
雲芙知道,一般官宅派發利是封紅包,少說也得塞個二錢銀子。
二百文啊,那可是大錢。
思及至此,雲芙也沒再推辭,她將赤兔拴在外院的馬廄,又從板車上卸下食盒、酒罈,小心往掌著燈的內院搬。
倒是古怪,老嬤嬤明明說著宴客,可府上安安靜靜,連往來送食的奴僕都不見一個。
除卻雲芙要去的那間屋舍燃著銅燈,其餘的亭臺、廊廡,皆是黑黢黢一片。
雲芙心中莫名驚懼,她抱著一罈子馬奶酒,悶頭朝前走。
雲芙不由的加快腳步,想著送完這單席面,再討完銀錢,她再也不接這座鬼宅子的活計了。
深宅的天井簌簌落雪,那些被霜風吹到搖曳的竹林也隨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雲芙杯弓蛇影,見甚麼都像是邪祟。
她不免掌心冒汗,生怕身後多出一重低沉的腳步聲。
好在這一路順遂,雲芙沒見著甚麼鬼魅,平安抵達那一間亮堂的屋舍。
雲芙如釋重負地放下馬奶酒,心裡想著,接下來的吃食,還是讓府上人自個兒送吧,她也不貪那些賞銀了,拿了自己該討的路費,她就走人。
不等雲芙開口問話,她身後的房門竟無風自動,砰的一聲關上了。
突生變故,雲芙被那響聲嚇了一跳。
她心驚膽戰,不知想到甚麼,下意識拉門欲逃。
可就在雲芙將手抵上門閂的時刻,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驟然握住了她的細腕,將她禁錮於虎口。
那隻手寬大、秀致,手指修長,是男人的手。
男人掌心的溫度很涼,覆在雲芙的手背,如同陰冷的水蛇,盤踞於女孩嬌嫩的肌膚,令人情不自禁打起寒顫。
熟稔幽謐的竹葉清香陡然襲來,高大巍峨的黑影驀地攏下……
雲芙被身後的男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頭都不敢回。她的四肢也變得僵硬,手腳如墜冰窟,就連骨頭縫裡也絲絲冒出涼氣兒。
而那久違的、獨屬於陸筠的清寒冷嗤,也在此刻響徹她的耳朵。
“雲芙……你竟敢拋夫棄子?倒是好膽色。”
作者有話說:陸筠可能比我想的要溫和,應該沒之前設定的那麼“狗”,所以可以不囤(只是應該。
文案到了,但具體細節肯定會有偏差,我就不多說啦!
今天的早發,這是週三的,不過週四開始還是晚上十點更新,大家不用等=3=晚上來看就好了,可能早,但我們約10點晚上。
10%的機率加更~
每天都掉落紅寶噠,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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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糧食主要透過窖藏、倉儲等方式儲存,在乾燥、低溫、密封的條件下,稻穀、小麥一般可儲存3至5年,小米可達更久,但3年後質量通常會明顯下降,被稱為“陳糧”。雖然戰亂時期糧倉損耗大,但在條件優越的官方倉儲(如回洛倉)中,透過科學輪換制度,糧食囤積可以維持數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