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他就是這樣自甘墮落之人
那晚說定以後, 陸懸書果真未曾食言。
他獨自遊歷在外的幾年,見過南洲不少好風光。
每到一處,他都記錄下來, 暗自發誓以後要帶寧寧來這裡賞玩。
苦修清寂, 他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結伴修士同行。
絕大部分的夜晚,他就是靠著這些美好想象,支撐自己繼續走下去。
他常常對著殘燈如豆、孤枕寒衾, 然後繼續入定。
但現在, 他不必再自苦了。
陸懸書帶著觀寧, 果真痛痛快快遊歷了半年之久。
期間,他們一同看過夏日風荷、賞過長堤綠柳, 見了奇石怪崖, 領略過琉璃世界。
無數紅塵盛景,都有他們的足跡留下。
最開始,聶雪深依舊會鍥而不捨地傳訊問候。
觀寧並非每次都會回覆。
佳人在側,枕劍聽風。
此等好風光, 似乎把她對聶雪深的些許情意也澆熄了不少。
連帶那個如雪少年, 也成了一抹溶溶澹澹的疏影, 清淺至斯。
況且,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陸懸書所選擇的“好去處”, 景緻是很美不假,但總會恰好有靈力漩渦干擾, 亦或存在無形禁制。
觀寧本來就心虛, 在一次次不可抗力的阻止下,她與聶雪深的傳訊愈發少了。
以至於有些時候,她還有些“總算如此”的放鬆感。
這樣斷了聯絡也好, 她想。
自己與聶師兄兩個人,本就不該有甚麼開始——這不過是道途上無關緊要的心動。
舍了,也便舍了。
他該回到他的位置上去,而自己與師兄如今不是好得很嗎?
混亂的三角關係,無論對於誰都是極致的傷害。
她的心路掙扎未曾瞞過陸懸書的眼睛。
那晚驚魂一刻的傳訊後,觀寧雖然設定了靜音,免得師兄他再聽到甚麼。
可是她偶爾的失神做不得假。
他心中悽苦,面上仍舊錶現的風輕雲淡:寧寧她是個聰明姑娘,知道該如何拒絕那人。
也有那麼幾次,兩人在接吻,甚至在做更親密的事。
情潮之外、放浪之餘,陸懸書內心也會升起細微的酸澀:他的寧寧,是否和聶雪深有過甚麼……
不,絕無可能。
她愛的只是他,只能是他。聶雪深算甚麼東西,也配肖想他的妻子……
他醋海翻騰,動作愈發急切兇狠。
觀寧被他突如其來的攻勢逼得淚水漣漣,驚慌失措地纏緊他:“師兄,不行、不能再繼續了。”
陸懸書天賦異稟,又在這等事情上有無窮無盡的探索欲。
觀寧每每被他貼身指導,總被累個半死。
少年得了意趣,如何肯放手?他在顛簸中一寸寸侵佔:“寧寧,陰陽和合,亦是無上正道。怎可。哈……半途而廢……”
他情態搖盪,那還有半分溫潤如玉的樣子。眼眸如春江潮水,只映著她一人的身影。
兩個人徹底失了控。
在這種志趣和諧的狀態之下,觀寧的修為也有了足長進步。
她的境界徹底穩固下來,並隱隱朝著結丹中期邁進。而陸懸書也即將邁入元真境,只等待最後的契機。
這時節,顧青山給二人傳訊,命陸懸書回來處理宗門內務。
他收到師父的信,含著歉意:“寧寧,我們就要回去了,你是不是還捨不得這樣的日子?”
觀寧打心眼裡想點頭:無需考慮那麼多複雜的事,沒有紛擾,一切都很好。
可她只是說:“師兄,我不在乎同你在哪裡,只要是你,都好。”
她所說字字真心。
這半年裡,兩人與做了真夫妻也無甚分別,所差的只有一個名分。
她的師兄,愛她入骨、護她至極。深情至此,教她如何能指摘半分呢?
陸懸書感動不已:“等事情辦完,我們繼續盡情遊歷,去南海、還是妖域,抑或更遠的洲域,都隨你。”
到那時,他應是也到下個境界了。
只要是寧寧想要的,他都有辦法為她辦到,讓她歡顏無憂。
三日後,嘉元城。
大雪如鏡,長街上行人寥落。
天色尚早,本該開門迎客的萬同商行今日卻罕見地落下捲簾,準備打烊謝客。
就在這個當口,又有兩人不請自入,走到正堂中。
一者風華清雅,雪白鶴氅如出世仙人,正是得了師命來此辦事的陸懸書。
另一人粉衫飄渺、嬌美如霧,梨渦淺淺,那是觀寧。
陸懸書見掌櫃有些驚惶,未語先笑:“這位道友,我與師妹來自暉霞派,是來取上個月在貴處訂購的一批貨物的。”
原來,自打衡山君之事後,南洲境內潛藏的魔修餘部也都自發行動起來。
他們或是偷襲正道據點、或是傷人挑釁,也造成了不小危害。
這些事件,無不模模糊糊指向一個共同的幕後影子。
正道修士當然不會坐視不理。由渡月山牽頭,清剿行動有條不紊地施行下去。
聶雪深其劍若寒霜冷雪、從無錯漏,所過之處魔修聞風喪膽。
事態雖然有了平息,可是後續影響依舊存在。
譬如,本該在上月就交付給暉霞派的宗門物資,萬同商行卻遲遲無法兌現。
由於賬目龐大,顧青山就把這項事務交給了陸懸書來辦。
眼下,陸懸書就是按照訊息中的地址,直接找上門來,索要物資。
掌櫃心頭狂跳,可是避無可避,只好硬著頭皮道:“這位道友,實不相瞞,並非我等故意毀約,實在是……”
陸懸書笑意柔柔:“實在是貨品遭劫,無可交付,是也不是?”
他語氣溫和,看似最好說話不過,可是眼底全無半點笑意,直教人不容輕視。
大雪漫天,掌櫃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卻汗出如漿:他看得出來,對方修為很高,並且是個惹不起的狠角色。
得罪了這等人物,自己能有甚麼好?
他企圖解釋:“負責押送貨物的夥計阿廣,上個月也跟著一起失蹤了,道友明鑑……”
“不必再找了,”話音未落,又是一道清亮嗓音出現在門外,“阿廣我已經給你帶來了。”
說罷,有個藍衫少年提著人闊步走了進來,然後隨意將阿廣丟了出去。
在他身後,黑壓壓跟了十幾名負劍的少男少女,修為齊刷刷都在結丹期徘徊。
為首一人氣勢最盛,劍意也最是冷冽孤寒,眸似寒玉。
雖然未曾說話,可無限風華都彷彿傾注在他一人身上。
觀寧只瞧了一眼,就如遭雷擊:是聶雪深!他怎會在這裡呢?
陸懸書也注意到了他。
不同於觀寧的眼神躲閃,他甚至還有心情與聶雪深對視:“聶兄,久見了。”
陸懸書擁美在側,這半年的情愛滋養讓他愈發氣度容靜,談笑自若。
反觀聶雪深,道袍清素、人如孤劍枯松,全無半分故人重逢的欣喜之意。
兩撥人站在一處,氣氛霎時間冷了下來。
掌櫃眼前一黑:今天是走了甚麼背字,這又是哪路的瘟神上門!
藍衫少年先聲奪人:“掌櫃的你看清楚,這人是不是你傢伙計?”
他是劍冢那時的渡月山小弟子,範雲停。
範雲停本就仰慕大師兄的風華氣度,這回一聽說要除魔,立刻跟了過來,態度積極。
觀寧站在陸懸書身旁。
她現在有些拿捏不準兩個男人的態度,尤其是聶雪深。
師兄自不必細說。
半年的朝夕相處,讓觀寧終於認清枕邊人:他就是個行走的醋精!
走在路上、或者旅途中遇到甚麼人,陸懸書不論男女,是統統都要防範的。
他左一個“夫人”、又一句“娘子”,先打消對方的所有念頭。
若是對方還想說甚麼、做甚麼,陸懸書半分也不會客氣,霸道得很。
觀寧對此哭笑不得:“師兄,我又不是靈石,哪能人見人愛呢,你也太謹慎了……”
陸懸書捏了捏她臉蛋:“那怎麼能成?我陸懸書的夫人,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能夠!”
觀寧拗不過師兄,也就隨他去了。
而聶雪深呢?按理來說,自己不回訊息,也一直冷著對方。
按照正常的社交邏輯,這就是一拍兩散的意思。
觀寧吃不准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偷眼去看。
少年面容冷寂,好似一直在認真聆聽在場人的交談,連個餘光都沒給她。
觀寧:……
那應該沒問題了吧?
“寧寧,”陸懸書捏了捏她的手,“剛剛大家說的,你可都聽清了?”
觀寧回過神,發現自己手心不知何時已經冒了黏膩冷汗。
陸懸書混不在意,用雪白軟布給她擦乾淨:“這地方不好,太冷。我們還是先找個歇腳的地方。”
他把剛剛問出來的事情,講給觀寧。
原來,萬同商行的運貨路線一直都是固定的。
運輸期間,貨品都由護衛全程護送,並不大張旗鼓,所以向來隱蔽安全。
上個月,阿廣外出辦事時被魔修捉了去。領頭之人在他身上種下了蝕心咒。
對方要他配合行動,裡應外合劫走了大批貨物。
得知這些修士的領頭人可能是橫山君的舊部,聶雪深帶領一干同門前來調查。
因此,兩批人才會在萬同商行湊巧露面。
觀寧走在陸懸書身邊:“那……我們要和他們一起行動麼?”
若是這樣,豈非更加尷尬。
“自然不會。”陸懸書眼下巴不得那人離師妹越遠越好。
“師父的意思是讓我們取回物資,至於追剿魔修,那是渡月山的事,與我們無干。”
聽師兄這樣說,觀寧也放心了不少。
並非是全然無情,而是她不願重蹈覆轍。
方才一看師兄笑得那麼溫柔,她便知道,他還在介意聶雪深。
戀愛中的男人往往都不可理喻,觀寧也就隨他去了。
方才,眾人已經從阿廣口中得知了那批魔修的下落。
那些人的據點在扶風林深處,那裡陰氣旺盛,尋常修士少有踏足。
兩人趕了幾天的路,問完話已經快要天黑了。
今日出發已然來不及,總要休整一晚,等到明日再動身。
兩人來到一家城中的客棧,訂了間上房。
待要付錢,陸懸書又想起甚麼,問道:“一共還剩幾間上房?”
因有魔修肆虐,嘉元城最近修士也跟著少了許多。
掌櫃說道:“一共二十四間上房,除去住著人的,還有十八間。”
陸懸書又摸出一包靈石:“那我全要了。”
觀寧大為疑惑:師兄這是想做甚麼?
掌櫃又驚又喜,不過還是確認道:“客官可是替宗門同修預留的?”
陸懸書搖搖頭:“並無甚麼同行之人,只是我師兄妹二人喜靜,不願住的地方有人打擾。”
掌櫃突然好似明白了甚麼,連聲說道:“理解理解。”
說罷,就把一串鑰匙交付給他。
陸懸書也不理會對面如何作想,帶著觀寧上樓,隨便找了其中一間住下。
進門之後,觀寧終於忍不住:“師兄,你為甚麼要預訂這麼多房間?根本住不過來嘛。”
陸懸書眉眼彎彎:“自然是防賊。”
防誰?
觀寧見師兄笑得古怪,到底沒有追問。
房間整潔雅緻,幾株白瓷瓶中供了紅梅,香氣幽遠。
陸懸書開始收拾兩人行裝。
這些瑣事都是做慣了的,他動作利落,還不忘在香爐中添上一塊梅蕊香。
琉璃窗透,雪光映得屋內亮堂堂的。
觀寧在窗邊看了會兒景,說道:“師兄,方才聽說園中栽了梅花,我們可要去看看?”
陸懸書放下手中東西,笑了笑:“我還有一些宗門信件未曾回覆,寧寧,你先下去可好?”
既然回歸正常了宗門生活,有些事他不得不去處理。
觀寧明白師兄肩上的責任,也沒堅持:“那師兄也別太勞神啦,我讓人添茶給你送來。”
陸懸書:“多謝。”
兩人絮絮說了幾句話。
陸懸書塞給她個暖手爐,又繫了披風,這才放她出去。
積雪厚軟,玉屑瓊堆。
觀寧因是修士,踩在雪上也不聞半點聲響,無跡無痕訪梅而來。
恍惚看到梅樹下立著個頎長人影,觀寧也沒太在意。
她以為是客居在此的甚麼人。
賞梅需靜。觀寧見已有了痴客,正要踱步退走,卻聽見一聲:“寧寧,是你嗎?”
她腳下一重,積雪咯吱作響。
不等她走開,聶雪深已經從一園清香中快步而來。
他撐一把素面絹傘,走到近前,低聲問:“你不願見我?”
觀寧只覺得腦中亂哄哄的:他跟來了?特意來找自己的?
“聶道友,好巧。”
她乾巴巴說了這麼一句。
聶雪深把傘面傾向她,解釋道:“我和師弟師妹,亦住在這間客棧。方才覺得心煩,出來走走。”
自打重逢,他時時刻刻在留意著觀寧。
分別的半年裡,聶雪深惱她不理自己,怨她太過無情。
她分明……對自己並非全無情意。
可偏偏她音訊全無,連半點念想也不留給自己。
這讓他如何不心寒,如何不神傷?
蒼天垂憐,兩人又相見了:她看起來那麼鮮活,和夢裡的渺遠影子別無二致。
商行一別之後,聶雪深鬼使神差地選了同一間客棧投宿。
哪怕只是與她說上幾句話也好。
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這股執念究竟為了甚麼。
到了客棧,聶雪深被告知上房已被全部預定,只剩下次等房間。
他心中冷哂:果真不出所料,陸懸書提前算好自己回來,特特做出這等事阻擾他。
自己這位好友心細如塵,從無疏漏。
若是當真有心,他就是包下整間客棧、亦或是專門找個清靜宅院又如何?
可陸懸書偏偏只包了上房,而留出了次一等的房間。
這是無形的嘲弄。
他想告訴自己:在她面前,自己只能是次選,永遠低他一等。
可聶雪深並不在乎。
他若是在意名分尊嚴、在意世人看法,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給自己動心的機會。
他就是這般自甘墮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