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他們骨子裡是同一類人
第二天,觀寧踏上北峰。
自從來到渡月山,這還是她第一次離開修煉洞府之外的地方。
一是時間緊迫,她沒有心思閒逛;二來,總是在別人的地界上逛來逛去,聶雪深也未必全然不會介意。
北峰景色荒僻,只有青松為飾,屋後圍了翠竹。雪凌凌的一片地界,如同聶雪深本人不染半分塵埃。
劍室就設在他洞府不遠處。
觀寧推門進去,只見入眼空空蕩蕩,幾乎沒有過多的陳設。
這間房裡最多的東西是牆上的劍痕,密密麻麻,堆疊縱橫、不可勝數。
湊近一看,她發現這些劍痕並不是同一柄所留下的痕跡。
較新的明顯是鏡花劍所留。再往前回溯,聶雪深用另一柄劍在牆壁上劃了足足數萬道劍痕。
而最模糊、也是痕跡最淺的那些彷彿是被他用木劍磨出來的,圓潤而平整。
身為劍修,揣摩同修的劍意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觀寧很有耐心地慢慢看過去。
最初,聶雪深的劍招生澀而猶疑。但他顯然十分有耐心,反反覆覆用木劍練習著同一招。
換成第二柄劍時,聶雪深的招式已然變得嫻熟而迅疾。在這個階段,他的招數變化也是最大的。
聶雪深似乎總是在學不同人的招式,一千次、一萬次……他出劍越來越快,牆上的劍痕也越來越淺。
直到他擁有了鏡花劍。
這時候,聶雪深已經無需再苦練基礎劍訣,也無需再模仿前人了——他有了自己的道。
他出劍精準,每一劍都帶著孤冷無情,一往無前地斬中目標。
聶雪深的劍意,已然達到了完美到無可挑剔的地步。
觀寧有些不解:既然他已經擁有了最好、最合適的劍,為何還要去劍冢呢?
這個眼前註定無解的問題並沒有讓她糾結太久。
他有他的路要走,與自己沒有關係。
等結束兩個月的教導,回到暉霞派,回到師兄身邊……
她與聶雪深的交集也就結束了。
觀寧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專注自己的練習。
聶雪深不止留下了劍訣講解,還對她的不足之處做了細緻的批語。
比如:出劍不夠圓融、招式轉換生澀,還有發力不夠。
觀寧想,難道他僅僅憑藉妖林那次的並肩作戰,就看出這麼多問題麼?他是怎麼做到的?
當時情況緊急,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注意戰鬥全貌。
聶雪深是負責主攻的人,需要投入的心神也最多。即便如此,他竟然也看出來最為關鍵的要義。
這就是自己和聶雪深的差距麼?
一點微妙的勝負欲與不服氣的想法,慢慢攀上觀寧的心頭。
她會努力給聶雪深看看,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只能依靠師兄保護的小師妹。
觀寧揮汗如雨地舉劍練習起來。
她並不知道,聶雪深之所以將戰鬥全過程記得那麼清楚,還要拜她和陸懸書所賜。
就在觀寧去約會之後,聶雪深試圖用修煉淡化清晨那段隱密而又多他一人在場的記憶。
然而,效果不佳。
在又一次入定失敗後,少年罕見地對自己道心生出疑惑。
不該是這樣的,那不過是一個與他無關的吻。
從前在渡月山時,也有年輕弟子年少慕艾,與心上人偷偷在無人處幽會。
聶雪深那時不巧路過,聽到了曖昧不清的水聲與喘息。他當時以為有人生了心魔,於是上前察看。
被撞破的兩人慌亂地整理好衣襟,跪在他面前。
男弟子向他行禮:“聶師叔,弟子與師姐……只是兩情相悅,並未觸犯門規。若師叔覺得玷汙清聖之地,罪責當罰,也只罰我一人就是。”
聶雪深看著面前討饒的兩人,想到方才糜亂生香的畫面,心中只有疑惑:
修行之人,理應持心守性。動輒這般把持不住,以至於光天化日之下就作弄起來,談何大道長生?
聶雪深讓那名女弟子退下,留下另一名當事人。
他淡淡發問:“這等事,當真如此令人沉醉?”對方面皮漲紅,瞠目結舌,訥訥不能言說。
自此之後,聶雪深不近情愛、淡漠無塵的形象在渡月山弟子中更加廣為流傳。
人人都說,首席弟子聶雪深的心中只有至高至明的無上大道,已經快修成半個聖人了。
正因如此,聶雪深才會疑惑至深。
那不過是一個尋常的親吻:兩人未脫外衫、甚至有些光明正大的意味。
而他竟然動搖至此。
是因為物件不同的緣故嗎?
不會是陸兄,自己對他並無絲毫慾念。結識這麼久,聶雪深對自己是否喜歡對方還是算得清楚的。
那便只有一個人了:沈觀寧。
捫心自問,聶雪深覺得自己並不討厭她。
那般惹人喜愛的女孩子,無論是樣貌還是性格……都讓他不由得生出親近之心——即使她從一開始就隱隱排斥著自己。
最初他就知道,自己和陸兄的許多喜好都是很相似的。
從小到大,他認識的年輕俊才何其之多,偏偏只有陸懸書入了他的眼。
他與陸懸書,看似如春花秋月兩不相干,骨子裡卻是同一類人。
就連喜歡的姑娘,也……
聶雪深閉了閉眼:不能再想下去了。
既然不能再回憶那個吻,那就想些她別的樣子罷。
於是,他開始回想其他相處細節。
她落在自己懷裡的樣子,她蒙著白綾紗任由自己牽手一起走的樣子,她揮劍的樣子。他反覆在腦海中回溯著,逐漸覆蓋無法描摹的心緒。
這些回憶又落在紙上,在聶雪深的筆下變成疏離而冷靜的劍理。
*
觀寧練了一整日的劍,直到晚上覺得又渴又累,這才回到南峰。
她出了一身的汗,簡單吃了點東西就要泡澡。
撒上山茶香粉,觀寧把自己置身在溫熱的水中,舒服得眯起了眼。
雖然疲累,但跟著聶雪深的指點認真練習了幾日,她就覺得自己有了不小的進步。
對方委實是一個頂頂好的師兄……
一想到這個,觀寧差點忘記今天還沒和陸懸書說過話。
她拿起玉符,上面果然有陸懸書的留言。
許是知道她事情忙,陸懸書並不催促她立刻回信,只是報備了一下自己今日出城,去城外密林歷練。
觀寧給他回覆:“師兄,我來啦。”
陸懸書似乎一直在守著,立刻問:“今日怎麼這般遲?修煉辛苦,也不要忘記勞逸結合。”
觀寧幾乎能想象到師兄溫和的語氣:“我知道啦,師兄!”
陸懸書總是這樣縱容,生怕她有一絲一毫的不痛快。
可是偏偏這樣,觀寧心裡突然多了一點作弄的心思:“師兄,你猜猜看我現在……在哪裡?”
陸懸書握著玉符:還能在哪裡?他老老實實問:“已經躺下了嗎?”
觀寧:“在水裡。”
說完,她自己也羞得不行,沉在水裡咕嘟咕嘟吐著泡泡。
陸懸書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寧寧她……
兩個人雖情意無限,但還沒有過真正的肌膚之親。
偶爾孤枕難眠時,少年也曾肖想過以後是如何軟玉在握,肆意溫存。
不過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年紀小,陸懸書不想嚇著她。
而今恍惚得到這樣一句,他只覺得耳根都紅透了,身軀之內密密麻麻地翻出一點難耐的寂寞。
觀寧:“師兄?”
不會被她狂放的話驚到了吧?
陸懸書深吸一口氣:“寧寧乖,泡澡不要太久,不然會頭暈。”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想你,吻你。”
他聽懂了。不僅聽懂了,還在想自己。
觀寧摸了摸燒紅的臉頰:“我記著呢,我也想師兄!”
兩個人黏黏膩膩地結束今晚的對話。
陸懸書抬頭望著樹梢的一輪孤月,苦笑:看來今夜,註定難眠了……
他這次野外歷練,是想為觀寧尋得一塊練劍的好材料。
尋常的精鐵當然不行,最理想的應該是庚金、寒鐵之類的稀有靈礦。
之前他送給觀寧作定禮的飛劍,劍身就是以一種叫作“月華寒”的礦鐵打造的。
這次,他想找尋一塊同等級,或是更稀有的材料送給她。
這樣一來,就算寧寧趕不上劍冢開啟的時間,也不至於太過失望。
若是用不上,這也可以留著給她打造別的法器,總能派上用場。
不過他目前只是知道個大概線索,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因此,陸懸書並沒有在傳訊中告訴她。
兩個人念著對方,雖然身在兩處,心卻緊密地連在一處。
觀寧每日天不亮就去劍室訓練,至晚方回。在高強度的針對性練習下,她的劍意也愈發凝實,像是洗去鉛華,逐漸顯露出璀璨的本質。
這天,已經是聶雪深閉關的第七日了。
觀寧有些擔心:按理來說,他白天的時候就該出關了。
可是現在月上中天,北峰的靈力波動依舊毫無變化。陸懸書曾告訴過她,聶雪深以妖丹洗練劍心,修煉時可能會出現問題。
觀寧放心不下,來到他洞府前。
聶雪深自然還在幻境裡。
昨日,他已經把妖丹全部煉化完畢。到了這個程度,他才著手進入第二次的幻境。
閉關這些天,聶雪深雖看似身在此處,卻對藏劍峰的氣息波動一清二楚。
他感覺到觀寧進了劍室,也知道她撫摸過自己留下的劍痕。
那上面的劍氣與他同置一室,相處過數千個日升月落,早已心神相連。
他本可以切斷那些聯絡的。
可是如此一來,他所做的努力就要白費。妖丹離體太久,若不早早練化就會失了靈性,變成無用之物。
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理由,任由自己沉迷在這片弱水之中。
觀寧的指尖撫摸著冰冷的牆壁,撫摸著他神魂的一部分。無數細密溫柔的綿密觸感,酥酥麻麻傳遍全身。
她在觀劍、觀他的身、觀他的魂,兩人的劍意彼此糾纏不清。
寬大規整的深紫道袍早就被汗水浸透,遮住聶雪深微微發顫的身軀,遮住他猙獰可怖的慾望。
他握著觀寧送他的玉佩,將側臉枕在冰涼的玉上:只這一次便罷……
鴛鴦瓦冷,翡翠衾寒。她在劍室待過三日。
劍身錚鳴,覆蓋住了他欲蓋彌彰的放浪聲音。
聶雪深讓她去劍室,本意並非要與她如此。他只是不想美玉蒙塵,白白蹉跎了觀寧原本更坦蕩的道途。
可是事情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日想夜想,想得心臟都要發疼。
幻境,將會是最後一回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