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孩童 “你的師尊,是狗嗎?”
殷秋水有點按捺不住了, 她雖然也覺得這副場景有些詭異,但還是一步步走上前,按住了孩童冰涼的輪椅。
“你在等甚麼?能告訴我嗎?我……或許可以幫到你。”
不知道是她話語中的哪個字觸動了玉無疾, 玉無疾一點點抬起頭,佔據了大半的眼黑,盯著突然出現在房中的少女,他的聲音透著久未進水的嘶啞。
“你是——孃親新做的傀儡?”
殷秋水猶豫了一下, 在他過於冰冷的眼神下,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
“我不是傀儡, ”敏銳地察覺到了空間中蔓延出的某種危險寒意,殷秋水連忙道,“我是天劍宗弟子,這是我的腰牌。”
看著少女拿出的腰牌,孩童漆黑的眼眸中, 方才多出了一絲疑惑的溫度。
“你,認識我爹?”
在話本上認識, 應該也算是認識吧?
殷秋水這般想著,下意識點了點頭。
“我久仰尊者威名,不知尊者和器心真君如今在何處呢?”
殷秋水實在有些害怕,上次命途裡突然出現的器心真君,不知道又會從哪裡冒出來了。
她真的不想嘗試, 怎麼在兩大尊者眼皮底下,抱著他們的孩子成功逃跑啊!
然而下一刻, 那個孩童的目光就平淡地落在了棺材上方的屍骸上。
“我爹在這裡, 我娘去給我爹報仇了。”
殷秋水瞬間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大錘狠狠撞了一記。
棺材裡的這具屍體,就是那位痴心器心真人的劍道尊者,也就是危離洲的父親?!
他怎麼在危離洲這麼小的時候就死了?
就算是成年時的她自己, 在見到自以為與她無關,只是原書中原身的養娘屍體時,都哭得不成樣子,更何況危離洲現在還只是個孩子,他怎麼能一直守在父親的屍體旁邊?
殷秋水下意識抓住輪椅後背的扶手,擔憂地問道:“你還好嗎?要不我先送你回屋休息……?”
然而孩童過於瘦弱綿軟的手掌,此刻輕飄飄地壓在了扶手上。
他過於漆黑平靜的眼睛,微微上仰著,透著點非人的冷意,直直盯著殷秋水。
“不用,我要守著我爹。我娘說了,他會在十天之內活過來的。現在是第九天,時間很快就到了。”
十天之內活過來?
難道器心真人現在就掌握了甚麼復生之法?
殷秋水也不好多問,不過此刻她突然感覺到了深深的棘手。
孩童危離洲肯定要聽器心真人的話,守著他父親的屍體,他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將命途交給她?
現在的他又不是血團怪物那個沒有腦子的小狗,不可能她隨便喊一聲,就乖乖跟她走。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她心中對它的腹誹,原本安靜待在她手臂上的小怪物,忽然有點不安分地掙動著,像是要帶著那個小型御獸籠一起,從她手臂裡爬出來。
殷秋水嚇得下意識夾緊自己的手臂,在孩童再度投來的目光中,她故作忙碌地在自己袖袍裡搜尋了一下,最後掏出了一個儲物袋。
“我知道了,那我陪你一起守著吧。對了,你這麼多天是不是沒怎麼好好吃過東西?你想吃些甚麼?”
直到這時,殷秋水方才有點感激她自己會定期在儲物戒裡囤點心水果的好習慣。
然而,輪椅上的孩童只是冷漠地搖了搖頭。
“我不用進食。”
然而看到殷秋水手上的糕點時,他的肚子還是誠實地發出了一陣低鳴。
殷秋水熱情地將危離洲之前給她做的甜糕,塞到了孩童手裡,也算是借花獻佛了。
“沒事,吃吧吃吧,我也餓了,就當是你陪我一起吃一點吧。”
孩童似乎是有些錯愕,他微微偏著頭,看著殷秋水一口一口滿足地吃著糕點,他捧起糕點,也跟著沉默地張開口,一點點細細地咀嚼著,珍惜地將手裡握著的甜糕全部嚥了下去。
好香。
好餓。
但是,除了靈藥以外,孃親不允許他隨便吃東西。
而且,吃下了這些東西后,他好像變得更餓了。
習以為常的飢餓被填飽了一點後,似乎又帶來更加洶湧的,難以飽足的飢餓。
他生病了。
玉無疾低下頭,望著自己孱弱的身體。
如果不是因為他生病了,爹去幫他找靈藥,爹也不會死在魔域裡。
一顆又一顆透明的眼淚,沉默地掉在了孩童腿上的青色衣袍上。
殷秋水忽然有些慌了,不是,吃個東西也不至於感動到哭吧?
她連忙找出一方錦帕,輕輕捧著孩童的臉,擦著他眼眶中流出的那些眼淚。
他哭著的時候,似乎也是面無表情的,只是有水液從眼眶裡不停的流出來,像一具溢位水的脆弱木偶。
“怎麼了?能和我說說嗎?”
殷秋水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孩童冰涼的手掌。
孩童的手掌有點像是抽去了骨頭的觸腕,摸起來也有些軟綿無力。
殷秋水忽然有些明白,為甚麼話本中提起的玉恆仙尊幼時,是如此孱弱的病弱姿態了。
是因為器心真人融鑄血團,要將它變成完整而且穩定的人形,所以犧牲了一點血團的活動能力?
或許是掌心被握住的力道太過溫柔,又或許是這人的眼眸太過柔和明亮,玉無疾咬著牙,卻還是一點點開口道。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爹和孃親……如果沒有我,爹就不會為了搜尋靈藥,而掉進魔域……他就不會死……”
殷秋水輕輕拍著孩童的脊背,他的腦袋一點點低下來,慢慢靠著她的肩膀,淚水打溼了她的衣服。
“不是你的錯,都是魔祟的錯。”
他的身體陡然繃緊著,他的身體陡然如同一柄筆直的劍,聲音嘶啞著,含著無窮無盡的恨意道。
“我要殺光世上所有的魔祟,我要像娘教的一樣,蕩清世上的所有妖魔,給所有人一個太平盛世!”
想著玉恆仙尊後來的赫赫戰績,殷秋水頓了頓,拍著他的脊背道。
“嗯,你會做到的。”
孩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輕輕推開了她的肩膀,重新坐直到輪椅上。
在昏暗無光的房間裡,殷秋水又給孩子投餵了水和糧食,他坐在輪椅上,目光雖然大半還是會落在棺材中的屍體上,但氣息已經不像之前一般死寂,聲音嘶啞,但還在不斷地說道。
“我要努力練劍,我在傀儡一道上,沒有太多的天賦,我要像爹一樣,當一個劍修。”
殷秋水索性也坐在他的輪椅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他說著話。
“你哪裡沒天賦了?你不是還雕了一個很漂亮的木頭小人嗎?”
孩童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他小聲問道。
“是我爹告訴你的嗎?那個傀儡,只是黃階的……”
他這般說著,歪著身子,努力地在自己輪椅下方的籃子裡掏了很久,方才艱難地拿出了一個木偶小人,有些拘謹地放在腿上,目光小心又期盼地看著殷秋水。
“是不是,不太好看?”
殷秋水一看到這木偶小人,頓時就樂了。
這不就是還沒有被削臉的小黃嗎?
看著和危離洲現在的這副樣子一模一樣,她忍不住輕輕捏了捏孩童的臉頰。
這個時候的他瘦得就剩一層皮,摸著簡直像是饑荒時期的她一樣,看著都有點可憐。
“哪裡不好看了?多漂亮的傀儡啊,和你一樣漂亮,要是我,就天天拿它來幹活!”
玉無疾抿了抿唇,唇角的弧度微不可見地上揚了一點,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受到這麼大的誇獎一般,他有些艱難地舉起手,將這個木偶小人放到了她的手上。
“那……送給你,它,其實,也很聽話,能幹很多活。不過,有一個問題,就是……”
孩童吞吞吐吐道。
“我……我和它共感,就是,你對它做甚麼,我都能感覺到,等你回到了宗門以後,你還可以用它和我聯絡。”
殷秋水的腦子轟了一下,瞬間覺得如遭雷劈。
甚麼,小黃和危離洲共感?
那她以前抱著小黃睡覺,和小黃說危離洲壞話,危離洲豈不是都能感覺到?
天殺的,等危離洲恢復正常了,她非得狠狠咬他一大口才能解氣!
不過現在,殷秋水望著那個期待看著她的孩童,忍不住滄桑地嘆了一口氣。
至於這個危離洲,他還真·只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孩子。
殷秋水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孩子閒聊著,腦子裡還在想著,到底用甚麼辦法才能夠拐走這個孩童時期的危離洲。
孩童微微歪著輪椅上的身體,努力靠向殷秋水這一邊,想要和她說著自己的趣事,期盼著這個姐姐能不要那麼快從這裡離開。
然而此時的玉無疾,也不過是個足不出戶的孱弱孩子,來來回回能提的也就只有孃親做的厲害傀儡,爹教他的厲害劍術,這些翻來覆去說不出太多新意的舊事。
說到最後,殷秋水都察覺到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細軟腦袋。
“別說了,你的聲音都啞了,別怕,我會在這裡陪你,等到你孃親回來的。”
玉無疾的眼睛裡,此刻也忍不住燃起了一點亮芒。
他望著坐在自己輪椅邊的殷秋水,認真道。
“等我爹回來,我會在他面前,多說你的好話的。”
不是,這小孩才多大啊,怎麼就這麼懂人情世故了?
殷秋水忍不住再摸了一把他比血團小狗還要軟和而且好摸的腦袋。
“不用你說好話,我有師尊了,我的師尊可比你爹厲害多了。”
玉無疾不屑地從鼻子裡輕哼一聲,大概在這個時候的孩子眼裡,自己的父母應該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他言之鑿鑿,兩隻手扒著同一邊輪椅的扶手,微微揚起頭,眼睛亮晶晶道。
“才不可能,我爹是這世上最厲害的劍修了,你的師尊才不可能比我爹厲害。”
“我的師尊厲害!”
“我爹厲害!”
殷秋水看著孩子據理力爭的樣子,突然想起了網上的一個笑話,她憋著笑,故意說道。
“我師尊敢吃屎,你爹敢嗎?”
“我爹……”
孩子憋紅了臉,用一種不可思議的、難以理解的眼神看著她。
“你的師尊……難道是狗嗎?”
殷秋水此刻才終於忍不住爆笑出來,她默默拿出留聲石,循循善誘道。
“乖,把你剛剛那句話再說一遍。”
她已經有點想看到,危離洲聽到這句話時,會是怎樣的臉色了。
玉無疾狐疑地看著她,雖然有些感覺不太對勁,但是出於對這個好人姐姐的信任,還是小聲地重複了一遍。
“你的師尊,是狗嗎?”
他頓了頓,方才有些遲疑地接著道。
“總之,他肯定不是一個好人,等我爹回來了,你來當我爹的弟子吧?雖然他平時不收弟子,但是我會幫你和他求情的。”
看來還是個知恩圖報的小屁孩。
殷秋水忍不住再捏了一把他的小臉。
他兩隻手乖乖地按在輪椅的一邊扶手上,歪著身體,微微仰著頭,清瘦的小臉上睫毛很長,眼睛又黑又亮,很安分地任由她捏,乖得簡直像是又一隻血團小狗。
殷秋水摸了又摸,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等到你爹復生,你娘回來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跟你,回劍宗嗎?”
孩童有些遲疑地看了看自己癱軟的腿,露出了一點失意黯淡的神色。
“我很麻煩的,每天要喝很多靈藥,還會,拖累你……”
殷秋水立刻道:“我不覺得你麻煩,所以,可以考慮一下,那時候跟我一起走嗎?”
孩童抿了抿唇,露出了一個羞澀靦腆的笑容。他艱難地抬起手,細弱蒼白的手掌顫抖著握住了殷秋水的指節。
“好,我跟你走,不過要先跟我爹孃說一聲,他們同意才可以。”
殷秋水艱難地點了點頭,開始努力地思考,到底用甚麼藉口,才能讓兩位尊者同意她帶走這個時期的玉無疾。
一天的時間很快,在他們隨意的聊天間流逝而去。
等到第十天的太陽昇起時,殷秋水略有些緊張地站起身來,認真地盯著那具棺材裡的屍體。
可是,白布之下的嶙峋輪廓,似乎沒有甚麼復生的反應。
輪椅上的孩童,雙手扒住棺材邊緣,身體歪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棺內。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失,殷秋水腦中逐漸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等等,難道器心真人說的,這位劍道尊者十天內會復生的話,只是用來哄還是孩童的玉無疾的?
器心真人要去為亡夫報仇,所以就用這種說辭,讓這個孱弱的孩子乖乖留在安全的道府裡?
殷秋水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是真的,她看著那孩子緊繃的脊背,孩童一動不動盯著棺材裡的腦袋,心中忍不住浮現出了一點沉重的感覺。
她正想著該用甚麼辦法,安撫這個永遠等不到父親復生的孩子。
下一刻,一道輕微的推門聲突然從幽暗的屋內深處響起。
殷秋水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只見那處幽暗無光的木門中,一具具整齊排列的傀儡,泛著細微的暗光,陳列在那處屋室的深處。
而在所有的傀儡之中,兩具雕刻著一男一女呆板面容的木質傀儡,此刻推開了門,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出。
那兩具行走的速度還有些僵硬緩慢的傀儡,在見到屋中的孩童時,傀儡眼睛中的墨珠動了一下。
他們同時張開口,彷彿是留聲石傳出的聲音,從漆黑的口中幽幽傳出。
“無疾。”
“無疾。”
“爹回來了。”
“娘回來了。”